愿你在这里遇到同样独立且丰富的灵魂

坳口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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坳口播音

王星岸

 

王星岸 原名王明亮,另有笔名王雪人。鲁迅文学协会、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四川省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自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自贡市作家协会、沿滩区故事作家协会会员。中篇《坳口三花》获得《作家报》“首届青天河杯全国文学艺术大奖赛”银奖,诗歌《团圆吧世上最远的亲人》获得中国诗歌会首届红高粱诗会铜奖,中篇小说《天车盐船》获自贡市委宣传部、自贡市文联“众志成城──抗战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胜利70周年征文大赛”优秀奖等多种奖项。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伙伴,我的老师,我的亲人,献给这片土地上蓬勃的春天。

 

飞机穿行在万里晴空,由北京飞往深圳。乘务员开始送杂志,他接过刊物静静翻阅,一组文字和照片,像雪域天山,让他眼前一亮。

“美丽乡村”建设就是农村经济和文化发展的美好结果……

六年了。

晃眼之间,时光如一个刚刚理过发的青年,精神焕发地走到了大地翻新的今天。

对面上坳盐厂已升格为盐化集团上坳盐厂,如铁牛耸立的抽卤机日夜不停地转着,发出嗡嗡的电机轰鸣,更显十几栋高墙红砖的厂房宿舍楼岁月久远。这里是坳口最集中的城市化厂区。早晨六点二十分,盐厂高音喇叭便响起悠长嘹亮的“嘟——嘟——嘟——”的起床号曲,划破静谧的夜空,掠过盐厂楼群、坳口街巷,掠过这些年办起来的机械厂、轧钢厂、预制板厂、竹胶板厂、饲料厂、防锈剂厂、麯酒厂、轻化厂,传向高山林海。工人、农民、学生,坳口所有的人习惯性地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盐化集团上坳盐厂广播站,现在开始今天第一次播音。”朦胧夜空传来的甜润的女播音回荡在山峦之间,擦亮天边的地平线。六点半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起早的老者抱着玻璃茶盅,眯眼细听,悠悠然一念:嗯,嗯,中央又出新政策了。

不经意间,我们坳口发生了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变化。通往龙都市的石子马路改成沥青公路,原来七八个小时的路程现在不到五十分钟。坐车平平稳稳,就像坐公交车郊游,感觉坳口场和龙都城的距离就是那么近。青山绿水,池塘农家,乡村厂店,枝叶淹没的楼顶是望向蓝天的电视信号锅,灿如星河。坳口街从老街开始依坡而行,左右延伸出五条新街来,老街、新街、菜市街、干部街,还有中学街。干部街就是车站街,大家顺着车站路边的斜坎、田角,浇铸高高的水泥柱子,悬空修起一大片三四层的楼房,住的都是乡村大小干部、有点关系的富人。村民顺口就叫“干部街”。中学街也是村民叫出来的。村民富裕了,抢先在岔道两边修建楼板屋,两层,一层,有的批好地埋上地基,搭上石棉瓦棚,等凑足钱后再把楼起了。新房旧屋,高的矮的,向着中学连绵延伸。这里是平头百姓的地盘,挨近中学,天天能和坳口最有文化的老师们碰面,村民觉得体面。在茶馆,茶友一碰见,拍得桌子昂响:儿子儿媳他们住在中学路,老子哪时想起哪时就去住几天!咋子,自己的屋,随便住!

什么都不稀奇了。只有那个考上师范却没能上学的书疯子曾疯疯,时不时冒出来,站在老街和干部街交汇的折口,在文孝牌坊还剩着几截石柱子的地方,瞅着新修的楼房、店铺,仰天傻笑,左手叉腰,右手高举在空中飞快地写画。人们便想起来,那里是林宇办新一代读书社的地方,便说笑一通:读书社早就垮了,还看个铲铲。本来都是疯子了,林宇这个书呆子一整,把人家整成疯癫子,安逸哈。是啊,这林宇净搞些吃不得的事。如今是钻门路挣现钱,他却神经兮兮办读书社办文化。文化是一般人办的?这不自己垮了,弄得坳口街花集体消失。哦嗬,你我没有晃眼睛的啦。二花跟裁缝老头儿跑滩,三花让大老板接进龙都城,大花右脚脚筋被挑,拖着三个娃娃当原始人。话又说回来,林宇就是天真、幼稚嘛,我们年轻时不照样逗风扯伙,提劲打靶?这么大个场,没一点儿新鲜,也不搞个文艺活动,沉闷啊憋酸啊。来来来,干脆吹荤的!那个溜溜山小妹子长得才叫乖,林宇办书社那阵子,哪天不见她的人影子?现在是嫁人了,死了,一点儿风声都没得。几个老不死的半眯眼睛抿口酒,桌子拍得要散架:坳口,没点儿硬东西啊!场背后龙凼山古寨子,东山坳西山坳,天生一对龙眼睛。早晨太阳升起,左龙眼金光放射;傍晚夕阳直透右龙眼飞来,神光满坡。这个一比划:坳口就是石龙张口,含丹珠,吐灵气!几百年来的青砖、厚墙、飞顶、古雕,哪样不是古董!几爷子要修乡政府豪华大楼,一买卖给老子掀倒!天嘞!别的不说,助夫救母救穷人的七仙女、和天条抗争的飞龙山仙女峰,场头场尾的青石架架,贞烈、文孝双牌坊,麒麟龙凤是金粉镀过的哟,硬是刻有乾隆爷的圣旨的哟,“考举洞”几个繁体字硬是还在哟!杂种陈铁棒,不晓得哪个给他的汪胆,修铺子建楼房,几锤就给老子锤散。文物损失,文物损失!那个摇头叹长气:楼庙子头“老副”心肠太黑,当年换了曾疯疯的名额让女儿读师范。现在他女儿都在中学当老师了,曾疯疯还在疯,毁了人家一辈子啊。再说何老师,民末的大学生,农学学士,少了学问啊!你看老师满头白发,脸上爬满树根,资深的专家级别!就一个出身问题,“四人帮”垮台知识分子解放,出来带几天课。人老没用了,一个人窝在中学校办厂库房棚棚头。厂迁了,人散了,有门路的回学校当老师,没门路的爬远点儿。标本厂、桃子林、养殖场、甘蔗林、桑树园、紫云英田,掰着指头数,哪样人家没出力没费心?造孽哟造孽!要死不活的,还拄着拐棍出来摆摊子开处方。当年还是林宇娃娃懂事,晓得给老师挑煤担水检漏房子。林宇一走,哪个去管过哦!

场头街尾,不打麻将就闲得无聊,就荤的素的摆起烂龙门阵,摆来摆去就扯到林宇和坳口五花的事,才收得了场。实在找不到摆的,就拿何老学究、曾疯疯来涮坛子,打发这悠悠闲闲的长日子。

刚到十一点半,便是盐厂广播站第二次播音。哦,这时候就是坳口人暖人心怀的等待。男女老少、中学小学学生,以及忙活的人们,街上、田坎、坳口,学校、车间,人们齐刷刷地停下来,等待着。中午十二点一到,就听那美丽亲切的女播音在坳口的上空环绕传开:“下面转播评书联播节目《杨家将》。”人们都知道,女播音员是中学老校长潘老师的女儿霍丽,人美声音美。那是只有仙界才有的人,才有的声音啊。这些年来,是刘兰芳的评书和霍丽的播音,陪伴着坳口几万人的每一个日子,每一个中午。

一辆从龙都城方向开来的班车停下,最后下车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高挑的个子,米黄色的西装,像是大城市里来的,显得自信老成。女的是模特般曼妙的身材,柔美曲线滑动着青春的起伏。一身黑色衣衫,宽宽的腰带锁住细腰,腰结打在前面,娇美别致。发卡精巧地夹着两鬓发丝,黑发沿耳际向下乌闪闪地滑动,素雅端庄。整齐的长发披在双肩,一摆一拂,像春天的画梦里的影。是谁呀,这么标致的一对,看样子不是坳口场的人哦!他们在那几截文孝牌坊石桩子面前,怔怔地望了又望。紧走几步,在书疯子曾疯疯发呆的折口停下来,驻足而观。那张字迹风化的“何老师处方”字牌挂在屋檐下,吸引了他们。副食店的小兄弟摘下耳机,瞄他们两眼说“买东西?找何老师?很少来了”,又挂上耳机继续点头听歌。男高个“哦”一声,环望一圈坳口场,像在找什么又没有找到,转身往里走,和黑衣美女的身影印在了龙凼山东山坳中。

哎呀呀,是林宇狗日的回来了,人们这才醒豁过来。跟着的那姑娘是谁呢,长得那么乖巧!那肤色,那身段,啧啧。是三花?不是三花?在哪儿看到过,在哪儿碰到过,嗨,咋就一时想不起了呢。

走过长长的山路,迎面是一片开阔的山野。漫山遍野的桃树林,在最后的时节桃花怒放。四周是小尖山、金龟山、凤姑山、龙子潭山,山上、山下、田坎、塘边、荒坝、河床,满是郁郁葱葱的桃树李树,小青桃满挂弯弯的桠枝,就像一群群身姿柔美的女子在那里争看明媚春光。村民们进进出出。

“桂珍,好看吧。”林宇伸手要提桂珍手中的行李。

这美景,似梦中的原野,心里的仙山,桂珍看傻了眼。她用手掀开挡着视野的林宇,有点儿撒娇:“那会儿在坳口撬草药,傻闷了大半年,你都没跟我说过这片仙桃林,你对我打埋伏……”

“谁叫你那么骄傲,敢跟你说呀……”林宇也被眼前的美景激荡着,一把拉住身姿柔绵的桂珍。桂珍在林宇脸上狠命一扭:“我这么善良,你乱说!”两人一拉一推,小跑进桃树林。

“这是中学贾老师当年带领学生栽下的果树,从小都晓得叫桃山口桃树林,山上山下都是桃树,无边的宽阔。三十多年了,依然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林宇回忆着,“贾老师调走了,我想念老师啊!这些年在外面闯荡,多少回都感到没有走下去的奔头了,一想起桃山口桃树林,我就……”

“是,是,是!你心中装有别人,花嘛,坳口就出花,坳口的花多嘛!”桂珍甩开林宇,倚在桃树上,瞟一眼林宇,鼻翼微微一扇,生气地望向远处山峦间蔚蓝的天空和飘飞的云朵,“大花二花三花,郑君才女文花花,一大堆,多得比桃花还烂还烦。读几天书就花心花痒的,羞不羞!”

“还有四花!其实一朵花都不敢碰,朵朵都带刺!”林宇看见跟前桃枝下的黑衣仙子,恨不得一口吞下,“还是只有我们的五花,亲亲切切,近在眼前,就是恶得很,不让人看一眼!”

终于激出林宇说出自己喜欢的话来,桂珍高兴了,却扭扭头,脸上还是不以为然:“不恶一点儿,让你欺负啊……”林宇捏几丝桂珍的头发,头发里藏着桂珍雪亮的指尖。“去!”桂珍又是一掀,林宇“哗”地撞在桃树上,纷纷散落一地的桃花。桂珍觉得自己赢了,望着狼狈的林宇呵呵一笑。林宇假装哎哟哎哟叫唤,趁桂珍笑得蹲下身子的当儿,捧起散在地上的桃花,撒了桂珍一脸一身。

两人你追我打,说着笑着,跑进落英缤纷、纵横无边的桃林深处。

 

六年前,新一代读书社开业没几天,坳口场的二杆子就跑来臊堂子。自己力单势薄,眼睁睁看着帮忙的几个姐妹被欺辱,书社被掀翻。那群烂账还反咬一口说是书社的人打伤了他们,天天吵着“找林宇赔医药费损失费”。恶人地痞一大堆,谁敢在坳口场呆下去?本来考进乡办工厂当工人,全家翻出家底又凑了800元集资款,悄悄做工挣钱就是了,可偏偏脑壳走渣去建议什么“本土资源开发,文化资源公平,乡镇的民心尊重”,和青年工友伙成一堆,搞了团员活动又搞文艺比赛,按工友们的说法:“展现出时代青年的新风采。”惹得领导们清风黑脸,扣来一顶“不务正业”的帽子。不赶快滚蛋,还有哪条路给你走?在区文化馆,我们几十个农民娃娃,跟着老师们学创作、学版画。那是多么难忘的时光啊,多少美好的梦想,就如三月的韭菜在那里纷纷扬扬地长出来。多想到文化站去工作,实现人生梦想。劳动之后,我们朗诵、歌唱,把坳口电影院建大,让一辈子跟黄土猪粪打交道的农民们开开心心看电影。这又是何等美好的事业!可是文化站领导是怎样鄙视人:“你?有这个基础吗?圈儿里的事,你也想沾边?给片断鸡毛,还当令箭了!”林宇逆着时间的光线往前思索,直觉万箭穿心,全身战栗。正如曾予成说,领导一大堆,用得着你我小农民多嘴插舌?细细想来,这些事情跟自己有什么相干,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学学陈铁棒这类聪明人,趁着开放各捞各的,整到票子,才是大哥。可真这样做,配叫时代的新青年吗?唉,林宇呀,看你怎么办,看你怎么自己救自己!

公家的文化站进不了,自己办!我自己办,总不妨碍谁。党的政策是开放了的,人人都该分享!这不读书社一开张,看书租书的就来了,连中学小学的老师们都过来翻书看报找资料,讨论教学问题,还酝酿办个“学术沙龙”。你看在中学代课的何老师,走进了书社,睁大眼睛看书选书,在桌上放下租钱。老师的钱当然不能收。可老师那样子多坚决,点着头说“要收,要收”,不回头坚定地走了。没几天老师又来了,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显得精神矍铄,容光焕发,老远传来他那厚重的声音:“送几本书给书社!农村的文化生活是少了。书社,你好好办!”还建议下半墙刷成海蓝色,贴上科学家挂画、名人名言,搜集摆放一点儿民间物品,搞会员制,专人答疑,好多新奇的点子。忙碌,舒畅,充满激情,充满梦想。啊,那是怎样激动人心的美好日子:我们一群纯真的伙伴,在书和文字组成的自由王国,在何老师慈祥的目光下,围聚在牛毛毡棚子里,推豆浆、调卤水、点豆花。书社门口从天而降出现两个十多岁的姑娘,穿着同样大小的浅灰色学生装,挎一把金黄色的小提琴,说话礼貌温雅:可以借书吗?哦,这是中学老校长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平静得化人的小妹妹。那次在路边招惹了炸圆圆宝的泼皮,是霍丽妹妹凭着她与生俱来的亲切和平静,镇住了一群二杆子,这份恩情都还没有报答呢。她们的妈妈,自己的班主任,是不能收她们的租钱的。可是霍丽那细细的好看的滑动的眼纹下,双眼清纯,莞尔一笑:“要给。你不收,书我就不借!”多替人着想的小妹妹啊,转眼间没有了。书社最终垮掉,也没有了。曾予成是一个做事不声张的硬汉子,硬是跑去厂里借来两千块钱给自己办书社。两千块啊,打了水漂。难道能让他背债过日子吗,赶快挣钱还了这笔良心债吧!姐妹几个长得如花似玉,也被自己扯进屎尿坑。听听街上人们的议论,看看父母起早摸黑的艰难,自己真是无地自容。但是在坳口的日日夜夜,是美好的。“本姑娘是七仙女部下,提起飞龙山随便甩……”姐妹们笑闹起来了,坳口三花、溜溜山姐妹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她们的欢快和淘气,对自己挖苦的开心,一一浮现在脑海。但是坳口的记忆,是酸涩的、痛苦的。呆在坳口,看不见她们。外出闯荡,看不见她们。从春天走来郑君灿烂的身影,她正说着读函授大学,拼搏奋斗,要从沉闷落后的生活中彻底醒来,寻找我们生命本来就该有的活力和色彩!可是,伙伴们,亲人们,今生今世我们实难相见了!

“妈,爸爸,我晓得错了,我只有外出打工。现在政策开放了,门路多。听广播里说深圳是大特区,我去深圳。”林宇低着头对父母说。他想早一天离开可怕的坳口场。一个如蜗牛爬山创业的农村青年,去深圳没几年就成为蜚声创业界的“信息大王”;那个写诗的独吟才子,孤身闯深圳竖起一面“探索文学”的大旗,让多少青年热血沸腾。深圳,像一块圣地,发出文明的光芒深深将他吸引。

妈妈一怔,眼前的儿子,转眼十万八千里,是死是活也不晓得,但是儿子这个样子东不成西不就,还有啥救头?一脸麻木着,疲惫的双眼潮湿了。父亲脸一横:“深圳,一辈子没听说过!德还没给你丧尽啊!屙泡稀屎你自己照照,像哪道菜?规规矩矩种田做庄稼,才是个正经!”林宇被父亲数落得头晕目眩,整个身心已麻木。但是面对坳口场的一个个险阻,一次次失败,自己哪还有立足之地?走吧,远离这容不得自己的地方。待父亲下地了,林宇拉着妈,强忍泪流说:“这封信装着借条,就是我借曾予成的两千元,赶场时到邮电所寄了。我要出去找钱,找到钱了,就回来和曾予成继续干我们计划好的事业。”

妈流着老泪,身心没有感觉。她晓得儿子不敢到坳口露面,也不好意思去砖厂面对曾予成,只好翻开箱子摸出压得平平整整的四十元钱给儿子:“路费都凑不齐,你咋走?天远地远的。”

“妈,我只要十块,都留着。”林宇鼻子一酸,家里缺肥料,奶奶和妈穿得像叫花子,爸爸常常用红烧叶裹烟烧,家里没钱,日子好艰难,“以后买点儿烟给爸爸。我到龙都城头,有同学,会借到路费的。实在没借到路费,就回来,一辈子陷下去,再不幻想了。妈,以后你要少做一点儿农活。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家就有钱了,就有新的活法了!”林宇就这样像小孩样草率地做了决定。偷偷来到奶奶的房间墙下,站着,不敢进去对奶奶说,折身,走出家门。为躲避坳口那群吃诈钱的二杆子,他走小路偷偷离开。可是才走几步,就觉得这山这水是怎样的难舍难分。回头再看,妈还在远地里望着自己。自己倒走了,爸爸晓得后会怎样骂妈妈呀,一家人的农活就落到爸妈身上了。泪水呀,你不要滚出来。

 

林宇戴着墨镜,提一个皱巴巴的旧口袋,穿成老农民的样子,在走向龙都城的路边、村口摆个地摊,放一本破旧的《姓名学》、一张“为你起名写状纸”的纸牌。这套江湖手艺,也是区上学艺在马路边看到的,低级又无赖。可是走到绝处,就自然想到了这些土办法。村民是善良的,他们不会认为这个路边人是江湖客会骗人。农村人闲时找点儿稀奇热闹热闹,围着林宇纸笔摊子的村民总是一大堆。这个给五角,那个给两元,大家给得欢欢喜喜的,还闹着喊八字先生测字测下运气。

要去深圳,就要到龙都,再乘长途汽车或者火车,但是要走这近一百里路啊。其实城里头哪有什么同学,即便有也找不到,找到了也不能向人家借路费。深圳远在几千里的地方,想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可是林宇是路基一样的性格,越压越坚强,他思索着,幻想着。现在到了没有退路的人生绝处,就像红军在革命的紧要关头开始万里长征,走过人迹罕见的地方,找到新生的起点。这一百里路就是对自己意志的考验,他心里反复这样说着。在坳口的一个个幻想,一件件蠢事,都是因为自己无知,自己傻想。还有三花妹子、郑君圣女,一生的爱,是自己辜负了她们,伤害了她们,就自己惩罚自己吧。再说,都回乡下了,也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挖田种地,生儿育女,拖过十多年,后代也长大了,别人过得,自己也过得。可是自己偏要去妄想,不甘心含混这辈子。他靠着这个起名把戏,走过山路,趟过河沟,爬过山冈,坚定地向着会带来希望的龙都城走去。深圳就是一个海边独舞的姑娘,那样柔美,那样引人入胜;深圳就是起跑线上离箭如飞的奔跑,那么矫健,那么神采飞扬。深圳,是时代大舞台上创业者的集体大合唱!他相信到了龙都城一定会很快到达中国的大特区深圳,在一片溜光旋转的楼厦前,创业“信息大王”走出来,“探索文学”孤独而英雄的诗者正思酌踱步……那是奋斗者的创业王国。管他是死是活,走下去!

晚上八点多钟,列车到广州站了。车厢里拥挤的人们、鼓胀的背包,你压着我我贴着你,热气闷人。下车像要刮层皮,大家吵着拼命往下挤。赶紧转车一路奔腾,才终于到达深圳西站。出站口那边灯火辉煌,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壮丽辉煌,车水马龙,看不到尽头。而这边是要在这座城市奔条出路的民工群,黑压压的一大片,压得人头晕目眩,跑步声喊叫声,直叫人心慌两腿发软。一些人检票过去了,像找到了新大陆。另一些人又轰地跑回来了,是没有办理边境证的人们,不能入境,像打昏了头的兔子乱撞着。林宇同样不知道要办理边境证,夹在慌乱的人群里,没有目标地跑来跑去。最后有人着急地吼:进不了深圳了,只有去东莞、蛇口找活干。混乱的脚步声响起,地面都在震动。人们又轰地跑起来,向着去东莞、蛇口的车站,好像有谁在前面引路一样。

就在这乱无头绪的颠颠簸簸中,林宇到了东莞。这里不是坳口,地盘随便走。这里仍然是特区,快速而晕眩,连村子也是厂房林立,一派繁忙景象。究竟找谁,到哪里求生,林宇这下傻了眼。全部是外出奔个活路的农村人,哪还管得了面子和羞耻。林宇明白过来,在这里自己就是一个乡下农民。什么探索文学的诗者、创业的信息大王,在这里没人理会,随波逐流吧。每天大家清早出去找工作,晚上摸黑回来,能找到工作的人是少数,更多的是沮丧而归。林宇更惨,自己那点儿写画功夫毫无用处,工厂要的是技术工。他就难民似的混了一个多月,跟着老头子们到西乡码头挑沙、搬砖。只见运来的砖头堆积如山,还冒着热烟,到处是挑夫蚂蚁样的爬动,吓得人心惊肉跳。为了挣几个可怜的活命钱,也得忍着上刀山下火海。一抓子下去,提上五块砖,砖头的碰撞,令人心肌撕裂。别人挑的是八十、一百块砖。自己才挑五十块砖,就重得直不起腰。不多挑几块,跑一趟不划算,只得增加到七十块砖。太阳毒晒着,肩头像刀割,这挑的哪是几十块砖,分明挑的是几百斤铁坨,挑的是一地球的冷酷!几个月后老乡回来说:一家外商办的磨具厂要十几个搬运,累死人。林宇一听直觉毛骨悚然,但不跟老乡一起去碰运气,就无路可走。经过面试,都过关,换了工作服,跟劳改犯似的,成天关在封闭式的厂子里,几乎没有和外面联系的缝隙。林宇每天拖着散架的身子,后悔得要死,付出去的太多太多。当初真应该在坳口轻化厂好好干,傻兮兮地去提啥建议呀。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

苦苦熬了一年多,这天人事部主管来到林宇面前,说:到技术部报到,先培训,考试合格,上岗。林宇没听清楚对方说些什么,愣在那里好半天。等工友提醒说提拔你啦,才觉恍如隔世,激动得抱头大哭,哭得那么忘情,哭得全身融化。他相信这样大哭,家里奶奶和爸妈就能知道他的努力了。

两年过去了。林宇上班的这家磨具厂又招进一批新工人,这时林宇已是技术部的副主任,负责培训新来的工人。第一堂课,林宇和另外两个培训老师进入培训车间,四百多平米的培训室坐着各种脸型的新工人,妹子小伙挤得满满当当的,讲台下摆着机床。突然,一束灿烂而怯生生的眼波在眼前急速一晃,林宇觉得这眼神如此熟悉,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程。他站在讲台上,时而在黑板上画部件构形,时而指着背投银幕上的图文讲解。好几次转过身面向工友们时,那双热切的眼睛总是在远处的工友堆里忽闪忽闪。那是一双幽闪闪的勾人的黑眼睛啊,头发盘得高高的,一晃见就心旌荡漾!终于到了下课,响起杂乱的凳子声脚步声,员工们一个个走出了培训间。林宇站在讲台一侧,目送大家,角落还站着一个人,高挑的丰满的体形,黑油油的双眼扑闪扑闪地望着他,泪水挂在疲惫而红润的脸上。

“桂珍!”林宇脱口喊出声,几步跑到五花妹子桂珍的面前。

桂珍没有答应,泪水在脸上滚,傻乎乎地杵在那里,林宇越喊她就越是喘气地晃动身子。

“哭啥嘛?”林宇觉得好奇怪,桂珍在几千里外的溜溜山呀,难道世上还有长得跟桂珍一样的人?

“我找你找得好惨哦……”桂珍看见林宇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面前,感觉血液冲上了脑门,一下子放声哭开了,全身战栗,瘫倒在林宇身上。

林宇抱着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桂珍,心一次次被撞击。他俩完全忘记了这是工作车间,周围还有工友们和管理人员,机床声砂轮声此起彼伏。他用手抹着桂珍眼圈下面的泪流,自己也止不住心酸喜悦的泪水:“我都是偷着出来的,逃难。你怎么的嘛?不在家好好地过?你大姐呢,爸爸呢?”

“宇哥哥,书社……垮了,姐妹们……散了,看不见你们。我和姐姐只有回到死一样的溜溜山,离开坳口时,多想看到你啊。晓得一辈子……也见不到你了。”桂珍哭得很伤心,“我和姐姐春节去龙都城看灯会。一走进城里我就感到了希望的存在。我要来找你!爸爸哭着不让我走,追我好几里山路。爸爸要我早早嫁人换个劳动力,做家里的万年活路。是啥父亲哟,封建,残酷,恨死他了……我跟着打工的人流来到东莞,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工厂,这么多大马路和汽车,吓得心头慌腿发软。我相信你就在这座城市里,无论多长时间,就是一辈子下辈子,也要把你找到。找了三个多月,宇哥哥,该在哪里找你哟……”

林宇听得真真切切,自己也不能自控忘情地哭起来。哭庄稼人怎如此孤单,如此可怜,如此坎坷,如此的渺小无助。

以后两人都在这个厂子工作,桂珍当磨具操作工,林宇是技术培训师。工作认真,卖力。见着一些工友经常调换工厂,桂珍总是说:“这里就好得很。厂里没让我们走,我们就不要走。”

林宇总是认真答应:“不走不走。你那么善良,像软软的白面团团,让人舍不得碰你一下。”

“你敢!”桂珍慢慢扬起手要打林宇,笑得纯洁、害羞。

一晃时间过去四年了。磨具厂老板找来林宇和桂珍,说:“林先生,刘小姐,我和董事会感谢二位的工作。我们合作很愉快!”

还没等老板说完,桂珍急了:“是开除我们啊,董事长?我们农村人,再吃苦都不怕!”

林宇也吓出冷汗来,以为两人平时拉拉扯扯,犯了厂里什么制度,现在老板要辞退他们了。

只见老板平静地笑着:“刘小姐,你们没有提出辞职,我们也没有要你们离职的意思啊!”他示意两人坐下,说“公司要在深圳开办新的事业,是工业设计,希望二位到深圳去……”

“深圳?”一座银光四射的白塔轰地矗立眼前,发出春雷的巨响。深圳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啊!那里有光耀中国的深圳速度,有创业者的偶像信息大王,有孤独而英雄的探索诗者!林宇听得傻了眼,心中想象如飞,激动得心要蹦出来。

老板满意地望望桂珍,微笑着说:“刘小姐,到了深圳,你要做好本公司的形象人哟!”

深圳啊,你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国家的青年人绵延不断地奔向你!

林宇热烈地想象着自己对深圳的理解。他们真真切切地来到了深圳,开始都市青年的时尚生活。周末或者下班,包括所有打工族在内的深圳人的生活发生着换胎脱骨般的变化,业余有着无尽的自由和愉快。去青年大学,不管是深圳人还是打工者都可以报名。上课,讨论,班会,讲座。进学术论坛,登记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已然成为才俊部落的一员。朗诵,辩论,大家名流、凡夫俗子平等交谈。众多业余社团,只要你热爱生活就可以成为会员。试歌,练舞,打球,游泳,比赛,晚会,郊游……这里啊,是奋斗的天地,生活的乐园。人生的空间越来越大,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交际和业务圈越来越宽,视野也不断开阔。大家从认识到好感、到至交、到爱慕、到相恋,甚至双双成为“当代移民”一族的深圳人。这样的生活,充实而愉悦的人生享受,令人燃烧起奋发的激情!

林宇和桂珍,像生活在梦中。林立的高楼,时代的风向,陶冶着两个自卑和羞愧未尽的山村青年。

在一种激情的飞跃中,林宇终于给在几千里远的妈妈写信,说外边的工作和生活都好,说这些年来不敢回家,怕爸爸生气骂人,更怕坳口的噩梦出现;说深圳是创业的热土,年轻人来了就不想离开;说早就想回家,可深圳的发展和光彩,又总是舍不得离开。林宇写道:“想听听爸妈的声音,奶奶的声音。妈,星期天在乡政府电话室接电话,我有钱打长途了。”他要坳口知道他家有尊严了。

妈妈放下粪桶,一身的粪土味,来到乡电话室,声音麻木地颤抖着:“奶奶都老癫东了,一天到黑到处找你,找不到就啰啰嗦嗦地念啊念,宇儿到场上电影院,看电影去了,都好久了,咋还不回来?”林宇这边无声地哭着。妈妈说:“你爸爸是那个岁数了,家里地多,农活多,做不完。”林宇说:“晓得,晓得。我错了,等有钱了,就回来,改变家的面貌。爸爸和妈的苦我都晓得。奶奶……”

这次公司选派到北京参加全国磨具行业高峰论坛,爬八达岭长城,站在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中央仰望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巨幅画像,值了,此生最大的幸福都享受了!乘坐飞机回深圳的高空之上,从女乘务员送来的杂志上看到了国家实施“文化致富”工程、建设“美丽乡村”的特别报道,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村文化中心建设大会战正在拉开。他顿觉心旷神怡,心胸比太空还要宽广,不止是中国沿海经济发展的春天来了,重要的是中国乡镇文化站发展的春天来了,也许家乡文化兴村的春天也来了!

该回家了。带着不服输的坚毅和打工求生的成功,带着对家乡的怀念和人生的幻想,带着对患难弟兄和姐妹们的愧疚,林宇向公司请假,和桂珍一起回家。想爸妈,想奶奶,想跟爸爸认错。想找到曾予成这个自己青春梦想的支撑者,来深圳的大企业崭露头角,成为这个时代的潇洒青年。

 

走完幽深似海的桃树林,又过长长的山路坎坎,荆棘丛生。远远的映入眼帘的是下坳河坝头,云层下几座大山隐约可见。高耸的飞龙山山顶,是一团团绿中泛红的影雾。是树叶?是花环?是太阳?看不清。家越来越近,林宇的心骤然紧张。六七年没回过家,马上就要到家门口了,心怦怦乱跳,像从记忆里恍恍惚惚走了出来。下坳河已经没有流水,呈现在面前的是裸露的河床和满河底的乱石包,稀稀拉拉的有村民踩着石块走过来。这河坝头原有一座大堰坝,石板路连接两岸,现在怎就没有了呢?林宇纳闷起来。他提起行李,拉着桂珍过河。周围的大山隐隐地在摇晃旋转,河边的百年皂角树遮天蔽日。两人直觉得是在树缝云天间翻跟斗,又惊险又新奇。

林宇和桂珍穿过竹林,走到家的坝子上,家门口高大的芭蕉树在河风中晃着长长的扇叶,家还没有变。静穆的山野蕴藉着坚守的气息,亲切的暖流涌动全身。远处地里的妈妈挑着粪桶晃晃悠悠,显得体力不支。她分明晃见家门口来了两个人,却总是看不清来人的样子。来人的个头是那样的熟悉啊,重担下的妈妈,不住地抬头瞅啊瞅。林宇心里一阵酸楚,放下行李失声地喊“妈呀,妈呀”,小跑向地里的妈妈。儿子,是儿子真真切切地回来了。妈妈老泪打湿了双眼,嘴角不住地颤抖。

林宇看见妈妈头发花白完了,干瘦的脸上是土黄的雀斑,疲倦的双眼都干涩了。林宇感到全身一阵阵地紧缩。桂珍跑过来,喊着林宇妈妈:“嬢嬢!”

进了屋,见爸爸躺在床上。妈妈说:“你爸爸都病好几年了。”

爸爸瞭妈妈一眼,示意她别说话,他不看一眼林宇,头一偏,假装睡着。

“爸爸──”林宇喊着。“叔叔──”桂珍也跟着喊。爸爸就是不答应。

过了好久,爸爸一睁眼就开骂:“你狗日的死在外边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没到十年哦!”

妈妈说:“宇儿回来就该高兴嘛,年年都在往家汇钱。钱回来就是人回来了,你冒啥子火?”

“哪个要他的狗钱!没把人气死!”爸爸虚着眼继续数落。

林宇没敢吭声,流着泪望着瘦得不成样子的爸爸,等爸爸乱无头绪的臭骂。

“滚!滚!等林家人死完了再回来!林家没有这种后人……”爸爸很伤心,哭声变得沧桑悲凉。

林宇感到了无尽的自责和害怕,只好出屋去。妈妈在屋里劝着爸爸。见两人都在外边了,爸爸不再哭骂,悄悄跟妈妈说:“那姑娘长得多俊俏!是娃娃耍的女朋友吧?”

“你晓得还疯癫似狂的,咋这样不看事情?硬是笑死人!”

“这不是高兴吗,突见娃儿回来高兴得只有骂人。狗日的活着就好,一回来就带个仙女一样的儿媳回来。”爸爸一摸眼睛上的眼泪,觉得踏实了,“下床,整吃的!”

这边林宇带着桂珍向奶奶的房间走去。奶奶的房间就在堂屋尽头左手门连着的,才走几步,只觉得空气凉飕飕的,很重。这路好漫长,小时候找奶奶只几步就跑进屋,今天为啥越走路越长,就像走了几个世纪。时值春末,天气不算冷,奶奶穿着厚厚的旧蓝布棉袄,一身鼓鼓胀胀的,白头发随便挽两圈,在头上一飘一晃的。奶奶一直望着墙上的一块窗户玻璃,嘴唇偶尔吧嗒一下,扯着满脸的皱纹。

奶奶真的老了。林宇无声地哭起来,扑通跪在奶奶面前,泣不成声:“奶奶!我,宇儿回来了……”

桂珍傻呆呆地立在一边,红着眼睛,心里也在想在一百多里外的老父亲会不会是这样的老啊。

奶奶恍恍忽忽转下头,久久地盯着林宇,费力地回想着,好半天才说话:“宇儿回来了。宇儿?回来了!宇儿,我的孙儿嘛,不是去坳口场看电影吗,要看好久哦……”

林宇抓着奶奶的手,放声大哭。桂珍拉了林宇几次,都拉不动。

桂珍也抹着泪花,不敢吭声,赶紧给奶奶穿上新买的羽绒衣,轻轻拉上拉链。

现在的庄稼人,按时节自主经营自家的包产地,农忙的时候早上五六点上地,晚上九十点过后还在地里田里摸黑赶活。好在一年当中真正农活重的时候少,农闲的日子长。大伙儿就在这种不愁吃穿的安静中,看着庄稼疯长。傍晚一家人团在坝子上看山,摆起龙门阵悠悠闲闲。堂屋大门对面远处的桃树林,依然红红白白的几座山,在夕阳的扫描下格外耀眼,似乎那里存在一个神奇的世界。此时林宇又想起了走出桃树林,看到的高山之巅那一团团绿中泛红的云雾。便回过头好奇地望着左边远处高高的飞龙山,晚霞辉映着朦朦胧胧的红绿色云团子,如梦如画,如遥远的传说。

没想到家乡的偏僻造就出如此美丽的风景,林宇不禁浮想联翩,问妈妈:“西边是桃林花开满地,东边山顶是红云升腾。以前咋没有看到过那一笼笼的绿云团子,是咋回事嘛?”

“西边是坳口五座桃林山,东边是下坳飞龙山的红顶子。神奇的事还不少呢。”妈妈似乎在回忆一个美丽的童话,随口哼起来,“桃树林和中学连,老师摘桃送社员。飞龙山上飞红顶,农家日子天天新。红顶子呀桃树林,种地人家不忘恩。早晨傍晚飞雨燕,究竟找吃找老亲。得儿呓儿呀儿嗨……”

“接着就唱──荷花闹海棠。老疯子。”爸爸裹着叶子烟,满脸酒气,嘟囔着,“你这娃娃就是神经,你妈也跟着疯,还拿曾落花的叫花子经来唱唱唱。拿心管正事,桃树林、红顶子关你们屁事。”

林宇晓得现在爸爸骂自己就是爱自己,心里暖融融的,第一次调皮起来:“爸,你裹叶子烟那么有劲,说不定那红顶子就是上好的烟叶呢!”

“那你娃娃就去给我割,老子也尝尝你梦出来的烟叶是嘴吹出的还是土长出的。”爸爸现在是满意有点儿出息的儿子了,去过深圳、去过北京天安门,就等于跑了大半个中国。

桂珍扶着奶奶坐在椅子上,给奶奶拨香蕉吃。她那白葱似的手指捻起一颗塘放在林宇妈妈嘴里,笑得憨憨的:“嬢嬢,山歌真好听。难怪林宇哥哥一经过桃树林就落了魂。桃树林肯定有故事──”

林宇妈妈满是皱纹的脸温和地笑了:“你叔叔偷过几次桃子,尽是夜半三更去偷……”

“你看你,跟娃娃说这些!”爸爸显得好不得意,“老师们搞三结合摘桃子,我硬是就去偷,还带着社员一起偷。看人家贾老师就没说过我,装作不晓得,一次还问我说:老林,桃子味道要得不!”

“还好意思说!是啊,桃树林是中学贾老师亲自来栽的,何老师以后又接着开山栽树,山上、田坎、荒坝,不好种庄稼的荒坝空地,都是老师们栽的桃树李树!何老师手艺多,搞经济作物,果树嫁接,还带十几个娃娃学果树嫁接。”妈妈幸福地回忆着,“你刚刚出世,中学就建起了。贾老师……”

“贾老师有来头的,是个老革命。该享福了,咋又跑到坳口这山包包建中学!”爸爸抢着说。

“拿心管正事嘛,你当你的闷锤嘛。你看你,不也话多起了。”妈妈故意气气爸爸,转口继续说,“贾老师、何老师说要农工学三结合,搞义务劳动,搞实验田,栽紫云英,又作肥料,又作猪草,还当菜吃;带着学生老师开荒山,种桃树。几年来桃树种了几座山,小尖山、金龟山、凤姑山、龙子潭山,到处都是桃子李子树。收果季节,每家都分到一百多斤桃子李子,熟透泡酥的真馋人。农村人是记恩的,就跟老师们送点儿去酬大恩。贾老师怎么也不要,骗着他好歹收了,过几天他又回份包子馒头回来。农村人的恩人啦,几十年了我都还记得老师们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的老师,以前跟父母辈有那么一段珍贵的情谊。林宇感到幸福,深情地望着远处起伏跌宕的桃树林,莽莽苍苍的大山,崖尖上那绿红色的云团,山坡田间紫云英花开的无边殷红。他也感到了矛盾:这次回来是要把曾予成拉出去,走向崭新的特区生活。可脚一踏进家乡的土地,却看见了揪心的景象:田地里支撑着的是辛劳的中老年人,是年迈的老妈妈,家乡真的很萧条,家乡需要壮劳力。他不明白当年是什么力量,让贾老师他们意志如坚地默默开垦荒山,把穷山沟改造成了人间仙境。但此时他明白,家乡需要自己。已经习惯深圳生活情调的桂珍会怎么想,爸妈的内心意思呢?这片桃树林、红林子、紫云英草田,自己的家,舍不得;深圳,公司,第二个家,依然舍不得。

“妈,有没有曾予成的消息?我想把他拉出去,他是技术能手,胆大心细,我们华深公司还在招聘技工人才,他去正是时候。”林宇说,“出去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有联系上他。”

爸爸含着烟叶吐一泡烟雾:“人家被你害苦了,会理你?你以为你算老几,没来催你的冤孽债,就算高抬你啦。你这人,我看到死也是幻想不实际!”爸爸提起这事就来气,重重地挖苦儿子一句。

妈妈白爸爸一眼,示意他桂珍在旁边,少说两句,就转开话题:“听说是去龙都工地打零工了。家里那个书疯子又不干活,一天到黑吵吵闹闹的,一家人要过日子,不想点儿办法咋行啰。”

林宇说:“我和桂珍,明天去坳口找找他看。”

 

今天又是坳口的赶场天,但是来赶场的人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老毛蓝布衣裳或者从旧货摊买的新鲜货旧西装,扛着竹子挑着米,忙忙慌慌朝坳口场小跑去。你看那个老婆婆,白发苍苍,散乱的头发掉下来,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提着米糠裹鸡蛋的竹篮,走几步歇几步。她也要赶到街上,去卖几个零用钱啊。喝茶的就念叨:青年人出去打工挣钱,留在场口的尽是一些走不出去的半老人。春耕秋收,看咋办?这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散得很早。

“麻沙根儿,游过来,娃娃打跟斗,姑娘坐排排。马虾呀胆胆鱼,快快过来……”

“本姑娘是七仙女部下,提起飞龙山随便甩……”

“零作家,零圈圈的零……林作家,森林的林!”

一踏上坳口老街的第一快石板,林宇和桂珍就感觉这里依然是昨天,伙伴们的音容形貌是那样的清晰可见。桂珍想起五姐妹,拉成一根线,上街下街晃悠,这里碰碰手,那里哈几声,坳口场谁也不敢来招惹,好不自在悠闲。街上立着不少瓷砖贴面的新楼和电器时装店铺,最吸引林宇的还是不变的街影,磨光的老石板,裂口的杉木立柱,青灰色的大头砖,剪纸似的街影,挑着箩筐粪桶急急穿行而过的庄稼人。让林宇感到好生亲切,又怅然若失。多少梦在这里滋生,在这里消散。好几次远远望见身穿黑衣裙衫的女孩,心想就是日思夜想的她。林宇又长高几公分,不戴眼镜,眼睛反而坚毅神气。身边是紧挨自己的桂珍,那起伏的身段,浑圆胖乎的脸蛋,撩着自己脸颊的头发,让心儿直发痒。你们不是希望林宇完蛋吗,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天天想的三花,就在我身边!林宇不由侧脸看一眼桂珍。咦,怎么是桂珍,而不是三花蔡明丽?桂珍也拿眼碰碰林宇的眼光,做个鬼脸,眯眼陶醉地笑。熟人碰面,远远地喊林宇:“出去搞对啦,在家多耍段时间哟。”不熟悉的瞅他两眼,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桂珍的胸脯上。他们关注着来来去去的每一个人,说不定那就是曾予成,就是蔡明丽。远处又是熟悉而亲切的背影,赶紧跑过去。人家回过头,一看,不是,真不是。在哪里啊,我的伙伴,我的亲人!

在乡电话总机室,桂珍跟公司打电话延长假期,普通话讲得跟播音员似的,惹来人们羡慕的目光。你想,桂珍那起伏滑动的身段上披着修剪得秀美精巧的黑发,身边是帅气沉稳的林宇,怎不叫人惊讶嫉妒?乡政府门口,贴着区里市里的公招启事。一则招聘农村文化站干部的简章,吸引着林宇一字一字地看起来,心情是旷远的畅快。进进出出的乡里干部,好多还是老面孔,碰着林宇有的假装不认识,有的夸张大笑:“哎呀林干部,文化站在招考了,你也来报名?时代变了,不过林干部肯定考得上!”林宇立时羞愧得红了脸,这么多年过去了,乡领导还是没有放过自己。桂珍看着林宇尴尬难捱,就顺口顶回去:“在电话室打个电话也惹着你们啦?你们才是政府干部,我们只是你们脚下随便踩随便犁的小蚂蚁!”对方故作吃惊,大笑:“哦,就是那个疏经活血的草药贩子啊,工商税务正找你罚款呢!”桂珍被噫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林宇拳头握得鼓鼓响,却又不能声张。姐妹们啊,予成,你们在哪里?

“去考!你林宇就当回文化站长看看,会死人?”“硬起,恢复读书社……”身后响起一片吆喝,是赶场的村民停下来,给林宇打气。“这些年,看文化站成啥样子了!”

怎又扯到文化站这灾难似的字眼了!林宇和桂珍吓青了脸,生怕政府干部们听到什么,连忙向乡亲们摆手:“别说啊,别说这个……”

两人只好回家,走向折口曾经是文化站茶馆的地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棍,颤颤悠悠,走到副食店挂着“何老师处方”纸牌的地方,找张桌子木然坐下。那不是何老师吗!苍老得风都会吹倒,佝偻着身子,头直直的,一点一点。林宇心里涌起心酸的伤痛,老师怎么过得如此恍如隔世。

“老师——”林宇抢几步,跑进棚里。

何老师听见喊声,缓缓抬抬头,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看住林宇,蓦然有了精神,说:“嗯。林宇啊,听说你们从深——圳回来了。”何老师说深圳两字的时候声音提高几倍,有一种由衷的自豪。

这时桂珍也几步跑进来,一头长发飘拂漫卷,像见着自己的爷爷,轻轻喊一声:“何老师!”

何老师直起腰背靠在草条藤椅上,抬起头,银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呵呵一笑:“林宇呀,这是刘桂珍嘛!好好,你们两个,好,好!老师记得刘桂珍点的豆花,白嫩,绵扎,醇香。好,好!”

“哎呀,老师还记得这个!”桂珍不好意思起来,眼珠子直往脚下落。

林宇却分明感到了扑面而来的亲人的情愫。其实当初何老师只教过自己一学期物理、数学,相互之间还没有深交,留在脑海的就是何老师满脸的皱纹、褪色的蓝布长衫。但是十多年后的今天,面前的何老师竟是那么慈祥、亲切,就像走到了自家亲人的面前,林宇把自己这些年在东莞、深圳的曲折与喜悦一一说给老师听。桂珍突然说:“宇哥哥还代表公司坐飞机去北京,在天安门广场看到了毛主席……”林宇一怔,随即幸福地点点头:“是的,老师!我一直想条件好了,请爸妈、奶奶、老师,我的伙伴们,一起去天安门,一起排队走进毛主席纪念堂!”

“好啊,好,我的宇儿啊去了深圳,去了北京天安门……那是人民代表、科技工作代表去的地方啊……”何老师一昂头,笔直了身子,双眼炯炯有神,热泪放出光芒,喃喃地说着,好像他就是科技代表一样自豪,“深圳是人才呆的地方,你们去对了,应该去的。老师一辈子都没有去过这些高级地方……”老师声音都沙哑了,还兴致很高。

过了好长时间,林宇若有所思地对何老师说:“老师,我要去砖厂。”

“去干啥?”何老师突然反应反常的迅速,差点儿吼起来,“两年前山包挖平,土料用完,停了。现在不是砖厂了,一个老板买过去办成金属加工厂了。”

林宇慌了,焦急地说:“那曾予成呢?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这次回来我一定要找到他!”

何老师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砖厂停产后,就去城头做建筑小工了,很少回来。”

林宇猛然感到了时光倒流,有些泄气地说:“予成是冒险在砖厂借钱给我办书社的,我把他坑苦了。在深圳,我给他汇过两次款,第一次被退回,批条是‘拒收’,第二次还是被退回,批条是‘查无此人’。土生土长的坳口人,同班同学,真真实实的砖厂工人,怎会‘查无此人’。老师啊……”

何老师缓口气,还是在回避什么,答非所问:“你们几个办番事业也真,也苦。嗯,嗯。”

老师从来说话都是词句准确,无一点儿含糊,今天怎么说话不着边际?林宇眼巴巴地望着老师:“这次回来我就是要找到曾予成,要他去深圳工作,那里很需要像他这样的技术能手。”

何老师略略一笑:“当初曾予成帮助你建书社,是花了血本的,并没有想过要你还钱。这娃娃……可惜了!砖厂的技术能手,本应该是坳口的顶梁柱,没人珍惜呀!他一直在还那点儿钱,直到砖厂停产,还有几百元没还清。很多事,我是从他爷爷曾落花那里晓得的。你就记住他吧,值得记住一生。”

然后调过头看着桂珍,眼神分明掩饰着什么,低沉的声调中总算透出一点儿舒缓,说:“我已经走不动了,今天出来看看,能不能碰到你们。看着你和林宇在一起,老师放心了。你们几个小青年,凭本能同命运撞击,走在一起。世间万事,总是有开头,有结束。曾予成是一个有责任使命的好青年,他也有自己的归宿了。呆在坳口,难啊,难。你们以后好好过,心里记着他就是了。”

何老师今天是说半句留半句,林宇和桂珍听得似懂非懂,只晓得木木地点头:“嗯,嗯。”

 

从街上回来,又走进了海洋般的桃树林里。林宇回味着何老师的话语,好像全坳口人都在夸奖他。

桂珍手里拿着华深模具工业设计公司的邮政特快,望着林宇说:“公司催我们回去了!”

林宇扶住桂珍的双肩:“深圳,中国的大特区,我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没有曾予成,我觉得心空空,路茫茫。公司,不想回去了。”他望望森林远处的坳口场,说:“我们在深圳过得多快乐多舒畅!我想象着曾予成已经到了大特区,他的人生会发生怎样神奇的变化啊!”

“何老师不是说不要找予成哥了吗,再说人家予成哥就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深圳?说不定结婚生娃娃了,哪像你!”桂珍深情地望着林宇,希望他决定回深圳,“老板对我们那么好,没嫌弃过我们。”

林宇抹着桂珍的泪花:“我很早就认命,归根结底是农民,谁还改得了我们最终的命运?我一直幻想着未来,其实骨子里还是担心命运的反复。深圳人才济济,比我们强的,多的是!老师刚才不是说人间万物都有开头有结束啊,我们的结束会是怎样的呢?不敢想象啊。老板是我们人生转折的领路人,他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我已经构思好一个方案,彻彻底底献给他,表达我们对他的永生感激!”

“那以后我们就守着大山,等死啊。”桂珍泄气了。

林宇笑了:“我靠起名写字徒步一百里地走到龙都城,逃难似的到了特区;你,山里小姑娘,只身闯特区,没有希望地寻找。这是怎样一种神圣的力量牵引着我们,这是一辈子生死相依的情分。再没有可以逾越的了,我知足了,怎么会让你在大山里等死!”

桂珍瞥他一眼,开始撒娇:“不是等死,是熬死!”

特区的生活、标准的工作间,萦绕在他们的脑海。“还是回到深圳吧,你看何老师也鼓励我们去深圳!”桂珍一想起当年二杆子掀倒书社的情景,就全身发抖,“呆在坳口,我还是感到不踏实。”

“俱往矣!无限风光,在眼前!”林宇摆弄着桂珍雪脂般的手指,滑滑的,柔柔的,暖暖的,轻轻吟诵,“如画梦兮,珍珍颖秀。一万年兮,爱你雨林。”

“你个死人兮,胡言乱语的骗子兮,逗小孩玩的把戏兮!”桂珍指尖死死掐住林宇的脸膛。

“我苦够了,我再不会让你受苦受难。”林宇望着起伏的山峦,“爸妈一辈子辛苦,再苦再累不吭声,只有一个心愿:我们后人好。可是我好了,富了,他们就老了,病了,走了。记得小时候,累了一天一听说放电影,不管有多远都要摸黑去看。山前山后好多人,打着亮壶火把,朝着二十里路远的场口场赶去。我们一家人全体出动,爸爸打着灯盏亮壶,妈妈和大姐扶着奶奶,我牵着妹妹,爬坡上坎,翻山越岭,漆黑的夜幕下,昏亮的油灯照着人影一伸一缩。那场电影是《洪湖赤卫队》,银幕早早地扯在坳口车站文孝牌坊的石柱上,银幕两面都挤满了人,美滋滋地喊着看反银幕。那是奶奶一辈子唯一看的一场电影,从开始到结束奶奶都没有说话。回家的路上,亮壶没油了,黑夜里奶奶摔了一跟斗,腰骨错位,舍不得医,从此背驼,再不能伸直。奶奶常坐在家门口给邻居讲韩英队长,好像正看着电影一样。以后放电影,奶奶走不动了,就一个人在家里看屋,她让我们都去看。乡下人看场电影难啊,再苦再累再远,都不顾命地要去看。连1984年全国农民都看电影《人生》,坳口电影院三天三夜不断场地放,奶奶都没去看!现在想起来呀,我就要哭。我常常想,老师们开辟荒山种桃树,这样的辛勤劳作,究竟为了什么?老师们,不仅教我学习知识,还给我改造自然的信心和突破万难的力量。桂珍,你没看出吗,桂珍,你没看出何老师希望天天能看见我们,他都走不动了还出来呀,他越是叫我们走,这种见到我们的愿望就越强烈。我心里欠着啊,憋愁啊。即便出去,心里也是空的!”

一席话,也勾起了桂珍内心的伤感,自己的爸爸还一次电影都没看过。她轻轻叹口气:“三个姐姐,一个也看不到,好焦心啊!”

这天,林家屋内屋外坝子上都是客人,炊烟贴着树丫山草向山顶飘散。林宇爸爸乐呵呵地逢人就说:“娃娃他们探亲假满了,深圳通知回去上班。耽搁老辈子来坐坐!”远离街市的大山乡坝头,难得热闹,于是,至亲表姨,乡邻亲友,都来了。这个说:“特区哟!内地去打工的都发了,林大叔,享福了。”那个说:“林宇照看到,有工作把你兄弟妹子叫去。”其实桂珍这个美人胚子,长得坤实秀气,站在坝子上,把林家衬托得满堂福气。林宇爸爸老是叫儿子:“带着桂珍,去,长辈亲戚都喊到!”

田埂上又走来一群人,是组长一家子。组长是好人啦,哪家有喜事,他都去捧场;哪家有人故去,他早早去赶礼,张罗人力帮忙,亲自抬灵安埋。今天组长全家出动,这光景真跟过年似的。

林宇连忙迎上去:“宋大叔,宋大娘,看把老辈子都惊动了!”桂珍也跟在后面端茶让座,活跃得如雀儿忽来闪去。

组长笑呵呵地:“深圳地方大,信息灵通,以后搞点儿好项目回来。人在深圳,你心要想到家里哦!”

“晓得晓得,我记下了,宋大叔。”林宇直点头答应。

“这是你妹子宋惠。”组长拉拉坐在旁边的女儿宋惠,“大专毕业两年了,学校分到沿海电子厂工作,不适应,还没一年,自己跑回来。看你林宇大哥,照样在沿海外国公司工作,干出了大名堂。”

宋惠应声站起来看着林宇抿嘴浅笑,看着很有些造化的林宇不好意思。再看一眼林宇身边的美女桂珍,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悄悄涌了出来。

林宇一脸喜气洋洋:“宋惠妹妹都长这么高了!”

远在天空十万八千里的太阳公公,笑眯眯地看着这深山老林里难得欢喜一回的乡民们。

大家吃罢酒席,林宇桂珍就要启程了。爸爸妈妈背着提着行李,让林宇桂珍腾出手来。后面跟着没有散去的近邻亲朋。鸟儿在山谷飞掠,风儿吹响树枝。走过一条山路又一条山路,爬过一个山冈又一个山冈。龙到塆、皂角树、河坝头遥远得只有模糊的影子,出现在眼前的是起伏连绵的桃山林,密密麻麻的鸟儿“轰”地从桃枝上飞起,摆阵飞向坳口街。娃娃们跳跃着高喊:“红燕!燕儿雨!”大家这才注意到无边的桃林花海是燕儿们起飞、飘下,再起飞、飘下,被桃花映得如飘飞的红色雨幕。老人们喃喃称道:“燕儿有灵性啊,晓得来送林宇、桂珍!”

林宇接过爸妈身上的行李,声音有些发抖:“爸爸,妈,回去吧,带着长辈亲戚们回去吧!”

爸爸还是吸着叶子烟,很干脆:“你们走嘛,我和你妈没得事。你宋大叔,比你还会管我们的。”

妈妈老泪花花,说不出什么。在身上摸出几百元,悄悄塞到一直挽着自己走路的桂珍荷包里。

“嬢嬢,留着家里用。”桂珍脸红着,“我们走了,叔叔和嬢嬢要少做活。”

林宇从文件包里打开一件包得很精致的礼盒,捏着压得平平正正的十元旧钱:“妈,这是我出走时在你手里要的钱,这些年我一直没有用。这十元钱,是我人生的起点,我一辈子都不会用。因为上面有妈的影子,爸爸的叹气,奶奶的喊声,有农村人沉重的希望!它陪着我,拉着我,保佑我走向远方,给我坚持到最后的力量──我要回来!我一路走一路摆字摊,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凑足了去深圳的车费。今天我给桂珍,就好比爸爸和妈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这一走,奶奶又要天天找……”

妈妈立时双眼血红,嘴唇颤抖。爸爸背过身,连连叹气:“哎,我的儿嘞,咋这么迂腐!”

林宇和桂珍双双蹲在大口喘气的奶奶面前,想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妈妈对着奶奶大声说:“娘,宇儿桂珍他们到坳口场看电影了,看韩英队长!”奶奶似乎听清楚了,张着缺牙笑了,拉拉林宇和桂珍让他们走。一家人围在一起啜泣起来。桂珍早已哭成泪人了,她感到了久违的亲情和母爱。

田冲头是长长的人群,亲友们都来送两个青年人。走了好长时间,到了桃树林,还是组长说话了:“就不送了,回去嘛。”宋惠站得远远的,静静地看着,想把林宇看个够,上去说句话。可是不行,林宇身边的桂珍太美,自己没有走过去的胆量。大家目送着林宇桂珍的身影在桃树林里模糊,消失。

 

林宇和桂珍一踏上深圳的第一步,便又感到了人生的灿烂,急切地赶往设在世界贸易中心的华深公司。两人都不习惯大山的生活了。林宇是吃苦成习惯强忍着,桂珍表面是高高兴兴的,心里却后悔真不该回去吃这趟苦。她撩开衣服指着身上红红的小疙瘩,说:“看!你们家养的麦蚊,给我咬的!”林宇轻轻刮着小疙瘩,又是心痛又是好笑:“麦蚊就专咬怕大山的人,你看就不咬我。”“狡辩!那你手上的伤疤,一长串的包,不是被咬了!”“这是劳动的标志!”两人这般轻松地说笑着,现在又回到了遥远而亲切的第二故乡深圳,从身体到意识都放松了下来。坐在车上,两旁是宽阔的街道,自主而欢快的人们,长龙般的车辆静静地滑动。鳞次栉比的楼厦,鲜亮而有韵律,像音乐起伏滑动,齐刷刷地与天空争比高低。

董事长亲自迎出来,喜出望外地笑烂了脸:“嘿哟哟!林先生,刘小姐,让我等死了!”

面对既像长辈,又像大哥的董事长,两人倍感亲切。林宇简单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我们!”表达出无尽的亲近和感激。桂珍双手捧给董事长一件礼物:“这是我们家乡大山悬崖边长出的一串红。我们公司就像一串红一样,红红火火,红出新世界!”“嗨哟,小家伙,两个月不见就随口吟诗了!”董事长没想到这两个人这么调皮天真,几千里路程,竟带来如此水灵的花草,根须还串着湿润的泥土,长长的绿杆上似乎燃烧着火焰,顿感活力四射。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红花瓣,生怕损伤一片小花叶。

就像在自家屋里,林宇和桂珍有条不紊地为老板工作着,自愿熬夜加班,有使不完的劲。桂珍坐在前台,电话、传真、乌亮亮的液晶显示器,身后是豪华的公司形象墙,上贴“华深工业设计”金色的中英文标牌字。那身段,那笑脸,那气质,纯得你不会有丝毫的臆想。客户无不为桂珍的风采倾倒,订单也直线上升。老板减少了应酬,日子清闲愉悦。林宇是深圳东莞两头跑,用心地向员工们讲课示范,还开设职业道德课程、商务谈判课程、客户心理分析课程、UG等绘图软件课程。老板好悠闲,常常坐在办公桌旁摆弄那束一串红,赞口不绝:“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人间有路,人世情长……”

桂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显得很知足。但是林宇却有无名的焦虑和心慌,总感到有一种声音在呼唤他,有一种力量在拉扯他,日子越舒畅这个感觉就越强烈。他心里清楚,这个声音,这个力量来自坳口,来自大山。裸露的石包土块就像在砂锅里炒着要爆裂,山上的树枝、地里的庄稼卷起枯萎的叶片。下坳河沟底只有浅浅的浑水,漂浮着断了根的杂草。面对缺水的大地,庄稼人心慌意乱,愁啊等啊,久等的雨水怎还不来?这次回家,没有曾予成的消息,没有找到伙伴们,林宇心里是难以诉说的愧疚和失落。当年自己太幼稚,要办那并不能挣钱糊口的读书社,曾予成冒险到厂里去借钱。读书社办起了,后来却垮了。曾予成啊,我亲爱的伙伴,你这些年在哪里,为啥我就找不到你了呢?就当骂我,就当向我追债,你也该出来看我一眼啊。学桂珍,为了人生为了理想你闯到特区来吧。呆在坳口,哪里有我们说话的地方,哪里有我们喘气的空间?出来吧,不冒生死之险,哪有翻身之日?置身于深圳这舒适而明快的世界,林宇在无限地思念,思念家乡的人,思念家乡的桃林、高山和坳口街。为啥不多找几个地方,让自己生命中已经不可或缺的兄长,还默默无声地留在坳口?

“不是在家里提劲,说在深圳工作,多神气多威风。深圳这么漂亮,我们还没有好好去看看。哎,就跟着你这个木头一天到黑傻混啊!”桂珍一手梳理着长长的黑发,一手是雪白的指尖掐着林宇的手。林宇被桂珍那撒娇的样子逗得好笑起来:“我们也是半个深圳人,也去疯一回,走,逛遍深圳!”

星期天,他俩来到繁华的罗湖商业城。这里,超市、服装城、工艺品商场、小商品店、精品店,星罗棋布,琳琅满目。桂珍扯着林宇右臂婀娜地走来走去,这套瞧一瞧,那套试一试。林宇指着黑色的韩版女式夏装,桂珍穿好对着镜子偏头左看看右看看,对林宇撅起嘴:“这样穿,行不行嘛!”

林宇就喜欢黑色的,爱不释手地捏捏这里,瞧瞧那里。圆领,短袖,连衣裙子,皱纹,系口,贴在桂珍那雪白透亮的肌肤上,起伏流动。林宇脱口而出:“好看!桂珍,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啥眼光,老是选黑色的!”可这回桂珍眼睛一瞄,扮个鬼脸,指着另一件系口连衣裙,口气不容置疑的坚定:“鹅黄色的,这才是流行色。笨蛋!”

林宇傻傻地笑着:“你明明自己已经决定了,死也不变的,还要问我,杀死我十万个细胞。”

林宇和桂珍就这样随意地走着,就像深圳所有的人一样,无拘无束,闲情自由。他们来到大梅沙海边,这个只听人说过却从来没有来过的神秘地带。到了,放眼望去,是蓝海与绿滩合成的艺术世界。只见椰林,沙滩,草坪,鲜花,石林,绿阴,天鹅群飞,游艇如梭,海洋无边。到处是欢腾的游人,到处是如梦的景致。白花花的潮水,带着轰鸣涌来和退去。人们就去赶潮,追浪,互相泼水嬉戏。还有那么多的人,男士穿着游泳裤,女士只见三点式,三三两两,悠闲地躺在波涛般的沙滩上,捧起洁净的沙粒覆盖在自己光洁的大腿上。林宇看得忘情,又偷眼瞄瞄桂珍。桂珍红着脸颊,她也想着躺在那起伏的沙滩上,感觉那酥散的黄沙撒在自己肌肤上的舒心,但又很不好意思。于是两人手牵手,坐在海边,酣畅地享受大海的风、沙滩的景。林宇看着看着,脑海又浮现三花姐妹、郑君和曾予成的身影,他们在沙滩上追打,在游艇上踏浪。但意识告诉他,那些欢快的人们并不是家乡的伙伴。

看着林宇那个傻呆样,桂珍知道他又在挂念谁。但这里是远离家乡几千里的深圳,没有三姐,没有郑君老师,只有她和林宇两个人,身边这个男子就是她的心肝。她就那样痴痴地看着他,因为有他才在坳口找到了人生的托付,因为有他才有了离家的勇气,是他的执著和勇敢把她带到了全新的天地。她想,就这样,一辈子不变。

“你看深圳这么美丽,就像奔腾的千军万马!”林宇环顾莽莽苍苍的绿树高楼,桂珍就玉指托腮听他借题发挥,“其实十年前她就是一个渔村,现在是中国最有创造力的海滨城市。深圳速度牵引着我,穷山沟一个不安分的农民,不顾一切地来啦。”

桂珍心里如蜜甜,晓得他又会触景生情,闭着眼睛逗他:“啊,我们来啦,回了家,又来啦!好听的诗句,念几句嘛,林大诗人零大作家!”

林宇的脸变成浅浅的愧色。桂珍拿眼勾着林宇的眼睛,还笑:“你不就盼当个作家诗人啥的,奉承你几下,倒怕起来了!三姐她们爱叫你零作家,是吧?都写出‘你的影我的光’了,还装谦虚!”

“你就别学三花她们整我啦!我这个黄泥巴水平,哪能跟得上飞速的时代!”林宇脸更红了,躲着桂珍那老是追着自己挑毛病的黑眼睛,有好多的话却怎么也压不住,“才几年啦,深圳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可是家里,我的家乡,你的家乡,似乎还在睡觉,雾茫茫里总是长睡不醒。留下继续工作还是回到家当农民,在一切都很如意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这个问题,想我们的未来。”

桂珍嘴一撅:“又来了。说好的,回来好好上班。刚回来,又想回去。三心二意的,啥人啊!”

林宇拉拉桂珍,示意去海里,像那些欢快的人们,只穿游泳装。桂珍脸一红,她心里早就这样想了,可不知哪来的力量,“啪”一声就在林宇脸上轻轻一巴掌。林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挨了桂珍这一巴掌啥想法也不敢有了。桂珍绯红着脸,害羞地看着他,等着他。

过了好一阵,林宇才回过神,满脸的羞愧:“我们就是乡下人,人家深圳人光着身子看海赶潮,习以为常,我们看着都害怕,怎么会是深圳人哦!”

“就是。”桂珍肯定不会要林宇在白日青光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看自己的身体。

林宇指着大海的远处,说:“每天该有多少人,像潮水一样来到深圳这座可以生金的城市;也会有很多人,退潮一般地回家或者到别的城市继续漫长的谋生之路。我们就是来打工的,不是深圳人。如果来了都不走,深圳能装得下全国的打工者吗?”

一席话,说到桂珍的心痛处,手指死死掐着林宇的手背,默默点头。

“当时,要不是乡政府老书记说的那句公道话,我哪逃得脱那场灾祸;没有曾予成,我怎么能办起读书社;没有你们几个姐妹,我哪来闯荡人生创造新生的不尽动力?”林宇不住地倒着苦水,就像眼前的大海,眼前的桂珍能容得下他满腹的苦水,“我没法忘记我们在牛毛毡棚子里的日子,何老师慈祥地笑着,我们都围在你的身边看你点豆花,看你点出满满一大锅白嫩嫩的豆花!”

那白嫩浮闪的豆花似乎就在面前,酣醇的豆香弥漫开来。桂珍也不由得想起当年的趣事来。

林宇拉着桂珍说:“不找到曾予成我心不甘,想来想去还是要找他。这阵子忙完,我们回家,回家找到曾予成,拉他出来;还是找不到人,我们就在坳口办一个厂子。在家里办起了事业,总有一天我们会见到。到那时,我们一起把厂子办大,我们也在龙都城办起自己的办事处。城市,农村;农村,城市,在创造的观念里,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纸,轻轻捅破就是海阔天空,就是相融一体。”

桂珍同样盼着早一天找到予成哥,一起来到明净而舒缓的华深公司,一起走在深圳的美丽大街上,一起漫步在深圳的海边沙滩。尽管她一万个舍不得离开深圳,但是林宇就是她的主心骨,他说啥就是啥。只是她嘴上还得装硬:“成天想些馊主意,也没想想人家予成哥愿意不愿意。大怪物啊,你!”

这天快要下班的时候,林宇桂珍双双来到老板办公室。林宇给董事长汇报东莞和深圳两地公司人员培训的考试结果、技能等级。趁董事长很开心,林宇恭恭敬敬地向老板鞠躬。董事长愣了。林宇双手呈上一份材料,说:“董事长,这是我自作主张做的市场方案,您就当作一篇学生作文来看。”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看林宇,若有所思地翻着厚厚的方案书,突然嚯地站起来,失声叫着:“咦哟哟!写得这么详细,分析也透彻!林先生,是老天让你们回来帮助公司发展的!”

林宇又双手呈给老板一页纸,低声说:“董事长,这是我们的辞职报告,请您能批准。”桂珍也跟着轻声说:“谢谢董事长对我们的栽培!”一切都静了,只听到心脏咚咚地蹦跳。

老板觉得听错了,眼睛瞪得豆大,竟然结巴起来:“你们,找我开玩笑吧?我非一般地信任你们。”

“董事长,这批员工中就有商场战将,他们学历高,应对力强,会做得更好。”林宇说。

老板几乎是瘫软在了座椅上,嘴唇微微发抖:“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家里发生了意外?有困难,我会全力解决,就像刘小姐林先生对公司一样!”

“董事长,我们的家乡是荒蛮无际的大山,不回去一辈子心里不安。这些年来,我俩都是在董事长的照顾和培养下成长起来的,怎么舍得离开您!”林宇和桂珍眼睛闪着泪花直点头,林宇哽噎着,“这次我们回来就是决心好好工作的,标准的工作间,程序化的生产流程,让我们感到这就是我们的归宿。我们回去要找亲人找艰难岁月的伙伴,一天不找到,就一天不安心。犹豫了好久,今天才有勇气说出来。我们的文凭很低,这座城市人才济济,每天都有到公司应聘的大学生研究生。他们在这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们回家乡能发挥我们的作用。是家乡的大山和艰苦,告诫我们早日回去。”

“看来真留不住你们了?”

“董事长,磨具开发和工业包装在内陆市场很有潜力……”林宇补充着。

“公司是有拓展内地市场的计划,但是太快了,几年我都不可能准备好。”老板已经没有招数了,显得有气无力,“我丢掉了两件宝贝,唉哟哟!”

看着老板那样子,桂珍流着泪说:“我们舍不得离开公司和董事长,您给了我们很多很多……”

“你们的执著感动了我,我支持你们。老家朋友的事情,你们安心回去处理。这样吧──”老板稍作思考,迅速打印一份资料,在印鉴处哗哗签上他的名字,然后去了财务室,出来将封好的一份文件袋,郑重地递给面前的两位爱将,说,“刘小姐,林先生,不管走到哪里,你们都是公司的成员。回家安排你们的事情,也要完成公司的任务,一是你们尽快回公司上班,哪怕先回来一个;二是由我的助手、刘先生的女友刘小姐保管这份文件,三年内不开封,当然你们决定真有必要离开公司,或者遇到特别的难题、万不得已的时候,请一定打开这份文件,或者我到你们老家亲自打开……”

两个年轻人听得头都大了,木在那里,傻乎乎地望着老板。董事长似乎忍不住了,抬眼望向窗外的楼林白云蓝天,用像父亲一样的声音说:“这里望过去,是我们的祖国,也是你们的老家,我祖籍西部。我在你们这个年龄的时候,顺着国家开放最早的南下洪流来到深圳,把内地的个体工作室搬到了这里,发展势如破竹,信息开路,实业拓展,运用毗邻香港的资源在东莞、蛇口等地开办合资企业。你们的现在,就是我曾经的影子,我爱惜你们,就是在回忆和升华我的过去。小林,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风靡八十年代的‘深圳信息大王’和‘探索文学的诗者’,我会帮你找到,圆你的梦想,而且我告诉你,这不是两个人,是一个整体。我,很想做你们的大哥──”

“啊!”林宇和桂珍惊愕地对视一眼,一种亲情拂面而来,一种感激的哭随热泪而出:“董事长和公司给我们的太多太多了!从此以后,我们种田种地,当农民了,哪辈子才能还上您的大恩……”

老板微笑着,转开话题舒缓地念道:“公司需要更多的人啊!你们和大家一起打拼,今天却要离开公司……”转身仰望着书架,像是平静心中的激动。

“华深公司,我们心中永远的家!”桂珍和林宇像是知错的孩子,向着亲人一样的老板背身鞠躬。

收拾回家的行当,林宇几下就捆打好了。可是桂珍就慢慢腾腾了,这个看着也要带走,那个看着也舍不得。特别是董事长送给他们的一件精致陶瓷:华深标志恰如托起的双手,上面是深圳的俯视图,地王大厦、国贸中心,街道、树林,锦绣中华、仙湖园,海水、踏浪,依稀可见。桂珍一直抱在胸前,林宇拿泡膜去包装,桂珍也不放。最后是林宇强行包装好,桂珍也撞开林宇死死地把东西抱着。林宇好不焦急:“装不完啊,我的小先人!”桂珍却在那里留恋半天,才不管林宇能不能拿完,在深圳的一切她都要带走,反正以后不会回到深圳了。只要是桂珍要的,管它三七二十一,林宇统统打包,背着高高的背包,左手右手都提着箱子。桂珍呢,就提着那轻飘飘的装着老板叫她保管的文件小挎包,怀抱着那件陶瓷礼品,走一步愣半天。林宇急急地走,时不时回头叫桂珍走快点儿。

桂珍马上冷脸,瞪着双眼,一见林宇看她,就气呼呼地调过头。林宇知道桂珍舍不得走,看着她那生气的媚态,心痛起来:“要不,我走,你留下来,等你不想呆下去的时候再回去?”

这下把桂珍惹毛了。她立马凶巴巴地吼着:“假惺惺的!家什都拿完了,又叫我一个人留下!脑筋出错啊,脑壳长包啊!滚!”林宇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只得规规矩矩一个人往前走。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深圳成了奇异的不夜城。地王大厦楼顶的两座灯眼,射出两束强烈的激光,缓缓划破夜空。深圳的美景尽收眼底,旋转的立交桥,彩光熠熠,像星星流动银河翻腾。宽阔的大道,一串串明亮的车灯,汽车开得慢慢的,像一只只甲壳虫在悠闲地爬动,如舒缓的乐曲,流淌不息。林宇心里酸酸的,他的梦想,他的欢乐,都留在了这座城市,或许今生不会回来了。他左手拂动桂珍的头发,轻轻卡在桂珍的后颈上。灯光闪烁下,桂珍双眼闪着光亮,她舍不得走,莹莹的热泪掉下来。

 

坳口场已经升级为坳口镇,平时也跟赶场一样闹热。岁月留下来的立料老房子不知不觉消失了,代之以瓷砖贴面的钢筋结构楼房,就像城里的那种套房一样。如果是逢场天,那就不得了。人们扛的扛,挑的挑,嘿呀嘿呀,长长浪浪地从四面八方涌向坳口。店铺外面摆起豪华音响,流行歌曲《忘情水》、怀旧歌曲《毛主席的光辉》,此起彼伏。哪家办喜事就请来电影队,大银幕高高地拉在场口文孝牌坊的石柱上,人们偕老携幼,早早地候在银幕下边,银幕背面的公路上也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大家碰到就喊看电影看电影,万元户办招待。电影开始了,山道田间还有提灯打火的人流游动,口哨声欢闹声响彻山野。最攒劲的是对面盐化集团上坳盐厂,井架,高楼,青松,绿阴掩映的小道上移动的那个人影那个声音。坳口电影院被拆了,广播电线也断得差不多了,家家户户挂着的木盒子广播已成历史,盐厂大广播就是坳口几万人的公共广播和露天收音机。

“盐化集团上坳盐厂广播站,现在开始今天第二次广播……”标准的普通话,每天定时广播两次,固定的开始曲和结束曲,准时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龙都人民广播电台节目,插播盐厂新闻和红色老歌,整个坳口都听得清清楚楚,心窝暖融融的,如海上的万道霞光喷薄而来,瞬间传遍四周,在山峦在原野环绕翻越,滚动轰鸣。

坳口场又传开了新闻,说狗日的林宇,读书也是雀儿不啄,肯定被老板开除了,搞背时了,一男一女拖着个行李箱,回到了大山沟。肩不能挑,手不能抬,顶屁的用。搞半天,长得电影演员样子的那女子,是当年卖草药的溜溜山小婆娘啊,几年前就是坳口三花那种货色,早就散了的嘛,咋又冤到一起了?硬是萝卜拌青菜,顶锅配散盖哟。林宇老汉儿到处吹牛皮,他高中生儿子在深圳外国公司干事了,如何如何,这话热气还没散,现世报就回来了。林宇前脚一踏进门槛,老者后脚就倒在地上。安逸了,俩爷子天天吵架,老汉骂有啥子用哦!被撵回来,儿子说是自己辞职回家种地。坟坝头扯谎,编给鬼听啊!这林家在大山头,几百年也翻不了身。偏偏又冒出一个漂亮媳妇来,怪怪怪,这家人尽出怪,我看又搞得了几天!茶馆酒店里,闲耍的人就凭各自的道听途说和个人想象,挖倒开来。

呀,一线燕子飞上街檐。霍丽走进文具店,买几本硬面抄本子出来,恰巧听见有关林宇的议论,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睛一扑闪,随即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抬头,静静地走了。是的,中学老校长这一对可爱的双双千金,坳口场有谁不知道?穿着一样大小、款式的蓝灰色学生装,一样苗条的身材,一样白白净净的乖乖脸,一样好看的滑动着细细眼纹的大眼睛。什么叫美丽,什么叫涵养,什么叫平和,看看两姐妹就知道了。两姐妹挎一把金黄的小提琴,周末的早晨出现在中学外面的马路上,走着弹着,美丽得令人安静。渐渐地总有一群燕儿跟在两姐妹身后的上空,随悠扬的琴声“呀──呀──”欢叫穿梭。人们在田边土坎悄悄地看,静静地听。即便是坳口场的二杆子一看见,也立马规矩,正儿八经地说:花骨朵哟!谁敢乱说乱想老校长潘老师的双双女儿,谁就是坏得没底了。后来妹妹考到川大金融专业,姐姐读盐技校进上坳盐厂做播音员。霍丽的播音,就是坳口人心中那初夏的阳光、日子的想头。

一街的人神了:霍丽,这不问凡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说说林宇,她就动了凡心。今天怪了!

是的,林宇和桂珍背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妈妈爸爸惊愕得如半夜做怪梦,目瞪口呆。

爸爸指着林宇骂开了:“你娃娃真正脑壳出错神经短路!下坳山连山,祖祖辈辈过得好艰难!哪家哪屋不是削尖脑壳蹿到外头找出路。都出去了,就出去奔你的前途嘛,又跑回来丢人现眼,比曾疯疯还疯!就说何老师,多有学问,出身不好,不会操持,中学差老师叫去代几天课,校办厂要技术就喊去顶几天技术员,一辈子窝在坳口,屁用没得!你,你,你,读几天书,脑筋卡住啦?”

林宇说:“当初出去是害怕坳口那个地方,是去求出路。没有路,只有出去。现在我学到了技术,学会了经营,回来是求发展,求家的发展,求大山的发展。当初出去,就是为了回来……”

“放你妈的狗屁!你脑壳进水,颠三倒四,屙泡稀尿自己照照,脑筋出错到这种地步!”爸爸气得蹬地咚咚响,“祖宗的德要拿给你丧尽哦!又要回来祸害一家人,我的老先人板板!”

桂珍也被林宇整得头晕目眩,见爷儿俩争得打架似的,连忙劝林宇:“你还说!”指尖点在林宇额头,林宇还想说啥又把话咽回去了。

妈妈扶着爸爸进屋。爸爸摇晃着身子,连路都走不动:“这狗日的闷呆儿,在农村乡坝头,农活干不来,饿死你!还高中生,早晓得就该学石匠!桂珍咋看得惯这种成天说梦话的人!读你妈的昏书!呆子!傻子!蠢货!老子看不惯,滚,滚远点儿,不要回来,死在外边才好,免得老子伤心……”

妈妈试着劝爸爸。爸爸脸红筋涨,满脸羞愧,不停地埋怨:“一走到坳口街上,人们就议论宇儿,乡干部也鄙视宇儿。出去了,就了了。我们代代种田下力,光明正大,雷公不打,皇帝不管,日子反正过得。宇儿这么一弄,日子咋过哟……唉,想想,宇儿就是想做点儿新鲜事情,错不了到哪里去,可是他老这样神经不对头,你我老脸哪里搁!”

这一闹,组长宋大叔也来劝架,宋惠跟在后边。

“大侄子,这年头,年轻一点儿的都出去挣钱了,谁愿意回到穷山沟熬啊熬?前几十里是山,后几十里是山!”组长显得十分着急,“你在深圳站稳了,就在外面发展,还可以把家乡的闲劳力拉出去找现钱拿回来。这是上面号召的大潮流,回来面朝黄土背朝天,有啥出息嘛!你老汉儿也是为你好啊!”

林宇连忙跑在宋大叔跟前,显得胸有成竹,说:“当初偷着去闯前程,是没路可走;现在回来种地,是有技术有项目,不怕了。我啥都想通了,在哪里都要活下去。”他看看爸妈,泪水流出来了,“在深圳工作,那是白领式的生活,谁不爱谁不想?可是一想到家里,家乡的闭塞,堂堂男儿不去尽责,好难受。我苦够了,我的爸妈更苦,家乡那些缺少劳力干熬着的老人们更苦。如果等到我也四五十岁了,爸妈他们就走不动了,那一切都太迟了。就是堆满金山银山,我也是一场空啊……”

这一说,桂珍、宋惠,满屋的人都不觉流出泪水。林宇说出的这个问题,超过了老少一屋子人的思维,谁都没法回答。

爸爸这才消点儿气,有气无力地说:“苦都已成习惯,感觉不到是啥滋味了。哪家妈老汉不是为着后人的将来,再苦都不会有二话!盘你读书,就是望着你们有个好的前程!”

林宇走到爸妈面前,蹲下:“我是你们的儿子,是这穷大山的性格,稀泥巴屎粪堆,习惯了。”

“好了,好了,都不对嘴皮子了。”组长指着女儿数落,“你们读书,不晓得读的啥子昏书,一不如意就跑回来!到了这个地步,还说啥?只有好好安排以后的事情啰!”

林宇还不敢松气,拉着组长:“宋叔,不走了,和我爸爸喝酒。”

酒菜下肚,林宇爸爸和组长宋大叔就晕乎起来,气消多了。宋惠吊着她爸,只说“不喝了,不喝了”,桂珍吊着林宇妈妈奶奶“这个好吃,这个好吃”。

林宇心里轻松起来,就跟组长说:“大叔,不想办法,大山沟真会憋死人的,所以我要搞点儿新东西,在坳口办一家厂子。下坳河的人,不是孬种。本来可以办机械加工厂,为深圳华深总公司加工一次性产品,但是受条件和资金限制,现在还不行。办包装印务厂,最合适,把曾予成找到,我们一起干大。山东、广西、北京郊区发展观光农业、鼠标农业,几个人就可以办出一个大农场。下一步我们就搞农林经济,大山、河滩,种植树木、经济作物,养殖土产。项目我找,组里支持荒山荒地就行。”

已经晃眼的林宇爸爸没力气跟儿子争论,但是听着儿子口中说出办厂养殖之类的话,自己也就觉得光彩起来,抿酒念叨:“我生个娃娃,只晓得成天说梦癫!办不起厂,老子撵你回深圳去!”

组长倒是清醒,眨眨醉眼:“嘿,娃娃说的,还真符合上边的精神。不过,这种东西是唱戏的,真正做的,全坳口镇都没有。这密密麻麻的大山小山,看着就吓破人胆。你给大叔说单口相声啊?”

“十几年前在坳口街晃悠,我确实是空想,躲避,现在我是认命,是实干,是稳妥的计划。”

“干就干!我们乡头人苦哦累哦也找不到现钱,我这组长这些年也没事做,当得受气。想横了,大不了算犯错误,不当这个组长。老子当个纯农民,平头百姓,种包产地,哪个敢管?大叔扛起!”

林宇念念不忘要找曾予成,低矮的老瓦房,竹门开着,屋里没有人,屋内屋外柴草四散。问地里干活的人们,都说曾予成几年没回家了,书疯子曾疯疯在家里又不干事,只晓得吃,吃了睡,睡了吃,在外面流浪几个月跛回来,在家里捣几个月又蹦出去。老汉受不了,五十几的人也去工地做夹泥工。爷爷老落花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成天到处转悠,打莲花闹当叫花子,夜不归屋。成年累月走街串乡,办丧事的跑去打莲花闹哭丧,办喜事的跑去跳莲花闹舞唱喜,得几个赏钱拿回家里攒着请人打谷子犁水田。一个家的地头活,全靠曾予成老母亲一人做啊。这逼愁的日子,只有走不出去的老妈才挨得下去。唉,日晒雨淋,一条命啊。这家人,只有死完了事。听的看的,叫人太伤心。找了几座山,也没找到曾妈妈。

他俩来到镇政府办公室,是一个年轻的新干部在那里办公。林宇拿出自己建包装印刷厂的申请报告说:“组里村里都盖了章,麻烦镇政府一下。”他心里叮咚慌乱起来,就怕这新干部又来一句“有这个基础吗”,那就没救了。谢天谢地,今天这个新干部,并不认识林宇,拿眼晃一下申请报告,在登记簿上写上批件名称,便在林宇的申请报告左下部签上:“情况属实。同意。”镇政府的鲜红大印啪地盖在了上面。这新干部根本没有注意旁边两人是怎样的紧张,满脸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然后赶紧送到工商所办执照。经办人员很热情,刚翻开他的申请,就接到一个电话,变了态度说:你能干嘛,十年前就能想到办读书社。现在知道办照经营了?懂法就好。办印刷厂,文化公安工商要去定点。坳口镇已经有人在办理印刷执照,就不能办第二家同样的执照了,回去你们自己协商。刚回到坳口,副镇长女婿陈铁棒就挡在林宇眼前,鄙夷地说:“我晓得你会空手回来的。政府、学校、企业,不管哪里的业务都是我承包了的。论关系抓印件,所以你撤了吧。就是办起了,你两天就会死掉。”

没晓得遭到这么一闷锤,简直是在做噩梦。林宇只觉双脚陷在地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创业的梦想就这样夭折了吗?受不了,受不了。林宇心乱如麻,精神快要崩溃。他第一次发疯似的抓住桂珍摇晃,着急的样子可怜巴巴:“把厂子建起了,我们就有自己的天地,就有经营的自主权,就可以实现伙伴们的梦想!何老师要搞研究要写文稿,我能够给布置一间属于老师的个人办公室了!我的老师都这么老了,老天你为啥破灭我的梦想!”桂珍第一次看见坚强的宇哥哥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贱命,就让他死命地摇晃自己吧。都快被摇晕了,她才想起智多星何老师,说:“老师办过厂子,我们去请教老师吧。”只有问自己的老师了,于是两人抬腿就跑。“何老师处方”纸牌斜挂着,那里没有老师的身影,百货店的小老板说何老师很少来了,应该一个人在家里。两人都感到心在下沉,又赶紧朝老师住的地方跑。眼前是队里的保管室,碎瓦下面是断裂发霉的屋椽,塌在石墙上。这哪是住人的地方?分明是坟坝啊!问村民才知道老房子太烂,大家帮着何老师搬到了标本厂老库房。一走进老树林,顿感时光在倒流。这里是中学生物标本厂老厂房,厂子已经迁走,空荡荡的,倒着野草,风化的泥色砖墙、脱扣的旧门框突兀在眼前。林宇鼻梁阵阵发酸,学问渊博的何老师,就住在这个荒废的地方!屋里传出有气无力的咳嗽,是何老师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老者说着什么,寂静,苍凉。

“老师。”两步跨进屋,林宇就失声喊着眼前雕塑般苍老的老师,就像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人。可是老师一身的疲惫,让林宇手脚立马发直。桂珍赶紧弯下身,要去扶起想站起来的何老师。

何老师爱怜地望着林宇,似乎没有力气站起来,便示意桂珍坐下,不要管他。“你们不是回深圳上班吗,才几天时间,又回来干什么嘛?人不出门身不贵,就在外面好好工作嘛!”老师抖动着嘴唇。

桂珍马上说:“本来在公司干得好好的,哪晓得宇哥哥回去就变了主意,一个人悄悄做回家的准备……”面对眼前何老师的孤独和无可奈何,桂珍又似乎明白了早就该回来,还没说完话,强忍的泪水滚了出来,“老师您──”

林宇怕老师伤心,连忙把话题引开:“我们刚才去找曾予成,找了大半天都有没找到人。”

何老师双眼无神,摇摇头:“都叫你不去找曾予成了,好好做以后的事情,你们咋就不听话呢?”

林宇和桂珍对视一眼,都没听懂,傻傻地望着老师。

“天气好啊雨水甜,老师康健比神仙。咦哟哟!”一个老者端着一碗药水,从牛毛毡搭的灶房闪出,边唱边扭,双手平直,药碗平稳不动。老者一眼就认出了林宇,颇有些羡慕地说:“呀,是宇儿!”

林宇认出了,老者是曾予成的爷爷,连忙站起身,惊喜地说:“曾爷爷,原来您在这里啊!”

“跳猫步啊,爷爷!”桂珍望着曾爷爷摇晃的身影很新鲜,扑哧一声笑起来。

这一说,何老师打着“哈哈”开怀大笑。曾爷爷也舒了口气,这毕竟是何老师这些年来最开心的笑声。他把药碗一放,顺手就打起莲花闹:“荷花闹呀闹海棠,得儿呓儿呀儿嘿!白云蓝天紫气升,命带天医文曲星。”还闪到桂珍和林宇面前弹跳如梭,“上坳飞来七仙女,下坳就出金龙子……”

这破旧的屋子里传出老少几人畅快的欢笑声。

何老师觉得精神好多了,站起来闪晃晃地走几步,对林宇说:“都说你曾爷爷疯疯癫癫,还真是老疯子哎!这些年我生活起居,买药熬药,全靠他照顾,打莲花闹的几个钱,都用在我身上了。”

曾爷爷像个调皮的孩子,夹杂着眼屎的双眼自卑地望望面前的两个晚辈,嘿嘿嘿点头笑着。

林宇刚要问问曾爷爷曾予成的近况,又被何老师把话折开:“办喜事,你们要跟老师说一声哟!”

桂珍一听红透了脸,头一低,洋溢着幸福的羞涩。林宇也被老师的话烧得脸上沁出一层毛毛汗,瞄一眼桂珍,连忙改口说:“老师,这些年我在外边学到不少东西,回来就是想找到曾予成,扭成一股绳,在坳口办一个厂子。当年办书社时,我们一群伙伴共同的心愿,就是这个计划,现在该是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了。今天找不到他,明天继续找,一边办事业,一边找人,总有一天我能找到他!”

“好!”何老师认真听着,欣赏地微微点着头,“办个什么样的厂子啊?”

“办一个印务包装厂,我都设计好了。我管市场,予成管技术。”林宇兴奋地望向曾爷爷,心想曾爷爷定会表扬他一句的,但曾爷爷的眼睛连忙躲开。随即林宇着急地说:“申请报告都打好了,也在组村镇上盖了公章,送到工商所办理执照时,哪知经办人员接到坳口镇打去的一个电话,当场就把材料退给我,说坳口不能办第二家同样的企业执照,先回去协商。刚回到坳口,陈铁棒就冒了出来,说坳口是他的关系,坳口的印件他全部包了。我就是办起来,也会两天死掉。这这这,像在做噩梦!”

“你不办,没人办;你一办,别人也来办,扰乱你,阻拦你,破坏你。世间的路多嘛,各走各的哪点不好?唉,坳口的风气何时改得了哦。”何老师无力地倒在椅子上,难过地摇着头。

曾爷爷说话了,像在帮何老师出一口憋闷的郁气:“老师在几个县做合同工,种树造林,治虫害植绿肥,帮社队种甘蔗种黄麻栽桑树,办养殖场栽紫云英。在中学代课又牵头办生物标本厂,老师有技术把厂子撑起了,全国来订货的起串串。厂子一赚钱,内部就承包,低价买断,厂子迁走了!”

“我被甩了……”何老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能够当个代课老师,当个临时工,已经是我这种出身的人天大的福气了。我得给学校作贡献啊,没想到这点儿权利也不能有!所以,宇儿……”

林宇和桂珍望着眼前的这位可敬可怜的老人,不禁僵在了那里。林宇自责地说:“那会儿学生们只晓得老师有学问很会办厂,看见老师有如高山仰止,却没人晓得老师遭受这么多的委屈!”

“我只教过你半期,还是代课的,你却跟我交往了十多年。有你这个学生,我知足了。”何老师麻木地摆摆手,低声说,“宇儿,惹不起,我们躲吧。早点躲开,免得今后被黑整,遭受大损失。”

林宇摸出一叠图稿,指给两位老人看:“我想通了,不搞印刷这个厂子了。坳口场我惹不起,下坳河这穷山沟总不会做作我。我办一个别人都不想干的,吃苦的行道,总该行!老师,你看,我利用家里周围的荒山、空地、河滩,搞种树养殖,农副产品深加工,规模上去后就搞观光农业……”

何老师眼睛蓦然一亮,但转眼脸上布满茫然,摇摇头:“好是好,就是太费事,没有十年八年,见不到效益啊。你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磨,去等?不要为着空洞的理想,又熬十几年,熬白了头!”

“老师,你和贾老师他们一起开山种植桃树林,当初没想啥时候一定要见成效吧?”林宇傻傻地望着老师,“几十年都过去了,这片广袤的桃树林,神奇的景色,丰厚的底蕴,激励着我该这样做!”

“那个时候我们的世界纯正,明朗,我们的社会讲忠诚,讲奉献。一个人能劳动,就光荣,就有尊严。你能够这样艰苦创业,我是高兴的。但是现在,是一切都认钱啊。你老是这样纯,会吃亏的。”何老师指向堆在案桌上的文稿书籍的手停在空中,“舍得沉下去是一种境界。也好,就做农民嘛,纵深发展,还是很有价值的,就看怎么做。农学、医学、文学的书,都有。老师做你的顾问。”

林宇兴奋地看着桂珍,桂珍会意地点着头。林宇说:“老师,你要支持!我不会出去了,要像老师、贾老师那样干,把下坳河坝培植成山壮水美的现代村寨。以后的人生,我就是彻底的农民了!”

临走,林宇要给老师几百元添补点儿什么,何老师愣了一下,心里顿时是彻骨的辛酸,伸出皮包骨头的手按着林宇的手说:“你还要办事业。老师习惯了,没得要求了。”

“老师,宇哥哥常常念着您,您收下吧。”桂珍看着林宇的老师这样,快要哭出声来。

何老师满意地笑了,坚定地说:“存折上我还有存款,一辈子三百多元,都是准备拿出来给林宇办事业的。快进棺材的人了,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啊!”

林宇和桂珍忍不住伤心流泪。林宇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快快干出事业,报答老师。

“现在还是有一些收入,五保户一百五十多元,中学也没有丢下我,八十年代给我一百元,九十年代给我二百元,每月都是霍丽送来的。”何老师一下天真得像一个小孩,“霍丽,你们晓得嘛。”

“就是我们坳口人的老校长潘老师,我记恩一辈子的班主任,我老师的女儿呀!”林宇不由得一震,动情地说,“就是挎起小提琴,马路上弹奏《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上》《金色的炉台》,身后跟着燕儿飞的霍丽妹妹呀!浑身上下,很酷很飘逸的!以前很喜欢来书社租书的,我老是有点儿怕她。”

何老师又是哈哈大笑:“有啥怕的,就两个小姑娘嘛!”

林宇腼腆着脸:“那年二杆子们在坳口车站诈设局圆圆宝,曾予成抬腿就去制止,十几个坳口场赖皮围上来。奇迹出现了,是霍丽走过来,就平静地叫我和曾予成一声,二杆子们全部消散。天使突然降临,直叫我自惭形秽。我们是生活最底层的农民后代,想美,怕美。”

何老师听着听着,眼睛突然放亮,又是“哈哈”大笑。桂珍一个拳头搁在林宇肩头:“还说,臭美!”

屋子里传出老少两辈人阵阵开怀的笑声。

 

林宇坚定地开始了一个传统农民的活法。倒春寒时节,双脚踩进水田深泥,浸骨的冰冷;肩披蓑衣犁田、耙田,一身湿透。全身笼在茎叶蓬顶的苞谷地里,锄窝掏苕沟,汗水长流,苞谷叶的须毛割得脸手血痕模糊。汗帕一围,抱起稻杆扑向拌桶,砰砰砰的打谷声沉重地回荡在稻田里。深夜在蘑菇房培料做种,早晨就看到包谷芯、木屑面、谷草杆长出一团团的香菇、猴头菇来。挑大粪,挖板土,山上地头,起早摸黑,没有停歇。他知道,自己是庄稼汉,家里的主劳力,是农民就是不知道休息。照着何老师写的种菜册子,在山脚沙凼头,平田放水,挖出排排的田床,搭起高高的竹架,薄膜大棚一列一横排在冲头。时间一长,爸爸也和林宇一起在田间忙起来。桂珍和妈妈套上围腰,在屋里飞刀划竹子、起篾片,用拇指宽的薄篾编出竹折帘,青竹的一股股清香在土坝子上快乐地弥漫。林宇还要挪出时间和桂珍一起上山,观察山岩土质,摸索深山老林。爬了骆驼山,又爬卡子山。他翻书誊写,规划着怎么利用这几座荒蛮大山。林宇心里想得很清楚,老天爷是公平的,去劳动去认真干,还怕没有收成吗?为了家,为了梦想,只有苦干啊。

越往上,越难爬。无路可走,只有缠脚的蔓藤,挡在前头的石头,一不小心就遭到带刺的荆棘枝杆扎一下。山顶那绿中泛红的云影,像梦像希望牵引着两人继续攀爬。鸟屎刚落在脸上,树叶呼地朝眼睛扇来,后颈窝火辣辣地难受,是掉下来的毛毛虫贪婪地爬动盯咬。但是虫子见多了,胆量也就出来了。桂珍捉一条毛毛虫,放在林宇手背上,调皮地大喊:“虫啊咬啊!”林宇“啪”地一捏虫子,摔到远处:“消灭你!”一派奇特的景象呈现在眼前:几个长满干青苔的石洞堵在脚下,野物拉的屎干成硬块,烂石堆里分明有蛇的尾巴在蠕动,花脸獐噌地跑进洞里的黑暗处。不见底的深洞阴森森的,冷气直冒。挪几步,脚下就是动物白骨一堆堆,潮湿的洞里弥漫着恶心的腐尸味,拉得像雾一样的蜘蛛网蒙面而来。一头撞在石头上,才望见洞顶扣了小洞,石刻菩萨类的东西东倒西歪。一种走进阎王殿的恐怖嗖嗖袭来,似有成群的小鬼在吼叫乱跑。跟在身后的桂珍死死抓着林宇的左手,屏着呼吸,不敢出声,脸色变暗,眼睛直直的,看着林宇一高一矮地往前挪动身影,突然失声哭起来:“林宇,你要整死我啊!”林宇第一次听见桂珍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感到了亲人的呼唤,暖流在心间燃烧迸发。这是怎样的亲怎样的近,真想喝口泉水,把眼前的桂珍一口喝下去。他用力捏桂珍的手,回头一笑:“你死了,怎么手热乎乎的?”吓得桂珍直哆嗦:“爸呀,救我呀!林宇是个鬼啊……”林宇明显感到了桂珍的手开始变凉,才觉得玩笑开过了头,就蹲下身双手反扣过去,把高大的桂珍背起来,笑着:“有个小狗不是说恨死爸爸吗,咋又想起喊爸爸救命来了?”伏在这个男子身上,桂珍觉得踏实了,眯眼念叨:“关你屁事!好好背我,大狗!”“主人!我不是鬼,是保护神!”林宇见桂珍恢复过来,才松了一口气,左手紧紧搂着桂珍,右手攀附着身边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往里走,才发现这山洞幽深昏暗,沿着崖边往上延伸。左边是石壁,石缝浸出曲曲弯弯的岩水线。右边是人凿的还是天生的洞口,一个接一个,就像火车车厢上的一排排车窗。一泓泉水在岩石草丛中飞泻远去,伴随着呼呼的空灵声响。洞外的天空和群山,巍峨清新。林宇右手撑着洞檐,慢慢探头往外看。这一看,不得了,层峦叠嶂,天空无边,山脚缩成了石块,田土像一串串豌豆角,下坳河是一片黄色的布袋子,黄绿相间中房屋影影绰绰。他偏头向上望,想看银练似的泉水上面那绿红发晕的地方,该怎么爬上去。扑,几只蝙蝠从洞里飞出飘向天空,林宇只觉得天旋地转,腿脚发软,双手颤抖,身体像从云里飘出。只听“扑”的一声,魂飞魄散。桂珍吓得失去知觉,从林宇身上滑落下去,瞬间感到林宇的身体在向外倾斜,反手死死拉着林宇的腿。她想:身边这个男子,又傻又真,死了是多么悲惨啊!忘情地哭着:“宇哥哥!”这一声生命的呼唤,震撼着林宇,那是蔡明丽的声音,那是郑君的声音,那是桂珍的声音,像拨动的心弦纤拉着林宇已经出窍的灵魂。林宇用尽力气,死死抓住石头。千万不能放手啊,一放手,就会掉下万丈深渊,粉身粹骨,就会跟爸妈、奶奶、老师,就会跟曾予成、曾爷爷永不相见,就会跟蔡明丽、郑君、桂珍阴阳相隔!桂珍死死抱住林宇的腰,林宇身体的重心终于退回洞内,他墙一般地倒向桂珍,倒在桂珍的腿上。过了好久好久,两人疲软的身体才感到力量的存在,抱在一起,忘情痛哭,就像在深圳第一次相见那样放声痛哭。“这是为啥子吗,我的死人!”“咋晓得,说不清是啥力量牵引我要这样做。真说清了,这股力量就消失了!”

林宇和桂珍终于走出让人惊心动魄的山洞,迎面是云雾缭绕的半山腰,是一条崎岖古老的石板小道将半边山和主峰相连成一体,一种在风云丛林中飘飞的感觉油然而生。两人在悬崖草丛里攀援了不知有多久,爬上了山顶,呈现在眼前的是梦见过千百次的神奇世界。十几棵参天大树直指云端,树干粗壮双手合拢才能抱得住,树皮厚厚的,咧着纵横交错的口子。树枝曲曲折折,浑然有序,就像有几千年的时光。细长的树叶,像数不清的细芒针,发出绿色的光芒。四周是火焰般的花海,碧浪般的树林。那芒针样的树叶上,挂着野果,一串串一簇簇,晶莹剔透,如桂珍嘟哝着的嘴唇秀美诱人。林宇摘几颗就要丢进嘴里,桂珍连忙挡住:“野果子!我们溜溜山野果子多的是,小心有毒。”林宇放进衣袋,说:“拿回去,问问何老师。”“宇哥哥,你看──”桂珍发现了草丛中肥溜溜的蘑菇,那山蘑菇的天香飘过来,吸进鼻孔。哎,是一种积蓄几千年的花草味道,是生命和梦想在厚土里酣畅游走的味道,让人感到了什么是仙风。蘑菇遍地都是,野兔子们慢慢地嚼着。成群的鸟儿飞飞落落,已经习惯这无人之境。一会儿停在树枝上,旁若无人地啄红果儿,一会儿大摇大摆地走在满是树叶、松子、果核的杂草地上。两人捡了山蘑菇几大堆,脱下上衣包好。这火焰般的红果儿,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奇丽影幻。林宇明白了,神奇的红绿色云团就是红果儿发射出去的。两人感到有些累了,这种累却给人无比的愉悦和开心。他们坐在厚厚的树叶上,斜倚树干,满足地自由地欣赏着身边的花鸟和树草。

他们就这样坐在坳口最高的山巅之上,心里是激动飞越的飘逸和畅快,脑海里奇景环生。早晨屋顶上太阳的升起,重重山峰间太阳的升起,坳口街后龙凼山山坳间太阳的升起,此时才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是上天下地般的金红巨轮,从飞龙山山顶升起,从茫茫群山那遥远的天地合一的地方升起。林宇分明感到了万物轰鸣的能量滚滚而来。他俩就坐在坳口最高的飞龙山山尖之上,明丽的太阳照着他们相依的侧影,春风拂面,浓春初夏的世界旷远壮阔。大地是琴床,阳光是琴弦,美丽的理想就是拨动琴弦的指尖。流风与花朵交融的奏鸣曲中,跳动着心的纯真、春天的吟唱。飞龙山,笔立而巍峨。山上红云滚滚,山下林涛声声。时光告诉大家:我们生活的地方总是美丽的,人生总有让人痴心的向往。

透过树林看到了影影绰绰的桃山林,看到了崭新的坳口街、盎然耸立的上坳盐厂。田野,拉犁的牛,田间的村民,蜿蜒的下坳河……林宇腾地站起身,拉着桂珍在丛林里跑起来,真实地感到了周围的山有纵跃的飞升,正向着飞龙山缓缓游动,脚踏的山在云雾林海中晃动升高,飞龙山似乎就是龙身,随莽莽大山逶迤而去。远处闪闪的应是河流的波光,溜溜山的景象。桂珍见林宇呆呆地望着远方,就伸出手去晃他的眼睛,在他肩膀狠狠地砸一拳头,嗔怒说:“看啥这么来劲,都出神了!”林宇喃喃地说道:“桂珍,那里是溜溜山!你的家……”桂珍认真一望,眼泪汪汪,轻声说:“是我的家。在飞龙山顶看得好远,就像在天上,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家!”

林宇说:“从坳口车站坐车,要经过几个乡镇,跑一天的路程,才到得了溜溜山。如果沿着飞龙山的山脉、河床直线下去,溜溜山几个小时就到了!我感到心驰神往……”

啪,桂珍又给林宇一扇耳光:“神经!老实交代,又在空想啥心肝宝贝!造一架飞机嘛,沿着直线,眼睛一眨就到勾你魂魄的地方!”

“那勾我魂魄的地方,是刘桂珍的家乡啊!我在幻想,不,在设想,有一天高速公路就从飞龙山一线拉到溜溜山。小恶霸!”林宇赶忙拿话应对。

桂珍这一惊一乍,让心绪纷飞的林宇清醒了许多,身边的桂珍才是一生的相依和阳光。两人或许都陶醉了,也觉得闹得差不多了,就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笑笑,低头,忘记了时空,幸福而羞涩。

林宇想起来什么,折断几根树枝,轻轻放在蘑菇中间。再找一根树棒,两人抬起,慢慢下山。

 

十一

“我们坳口太古老了!”林宇和桂珍跑到老树林何老师家里,神采飞扬地说:“老师,昨天我们上了飞龙山,碰到了菩萨石刻,爬过了长长的烂石洞!”

“飞龙山?”何老师瞪大了眼睛,“那是九峰迎飞龙,坳口和下坳河群山中最高的山!传说以前有蛮人在半山腰挖洞过野生,一夜之间出现的飞来寺应该在那里呢。你们两个调皮鬼,胆太大了!”

“难怪长长的一排山洞,就像进入了洪荒的远古时代!”林宇这才恍然大悟。

何老师身子往前一倾,显得兴趣盎然,截住林宇的话:“山上,当真看到了神秘的东西啦?”

“出了阎王殿一样的山洞,又是向上攀延的旧石板小路,把突出的小山和主峰天然地连在一起,像是并肩飞走的样子。”林宇回忆着当时看到的情景,“头上是红顶子的神秘云团,身边是飘拂的雾帘掠过……我们感到踩在紧紧拉在一起的一双巨手上面,自然地动,自然地飞。难怪叫飞龙山!”

“怎么也想不到,那绿红色的云团原来是一大片的古树林,红叶子,红果儿。老师你看!”桂珍展开塑料薄膜,是两截奇异的树枝,黑绿色的树皮子厚厚的,叶子上是密密麻麻的金黄的芒尖。林宇激动地说:“老师,你没看到,山顶早上和傍晚都会出现绿红色的晕团,仙境一样出神入化……”

何老师抖动的双手翻弄着这两截奇特的厚皮树干叶子,眯缝着眼睛左看右看,惊喜地唤着:“宇儿呀,好东西!这株是红杉树,这株是红豆杉!曾落花呀,我们坳口生长有红杉树!红杉树从侏罗纪到全新世,经过第四纪冰川运动,地球上的红杉树都几乎灭绝了。现存的红杉树,被叫做活化石。深山老林的飞龙山生长着红杉树!哎呀呀,我坳口的奇迹呀!”

曾爷爷弓着身,跳腾腾地小跑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树枝、叶片,喃喃自语:“红杉树?好贵重的木材!山里山外所有的地方,坳口我哪里没跑过,都没看到过红杉树!”

“我的红豆杉吔,几十年了,你还活着啊,你真的活着啊!”何老师突然老泪闪闪,声音发颤。

林宇和桂珍见老师那么激动,那么天真,好像久藏心中的初恋情人出现了,扭着老师说笑话:“红豆杉,仙女一样的名字,该是师娘的艺名吧!”

“两个小东西,取笑老师来了!”何老师被两个小家伙顽皮的搞笑逗乐,破涕为笑,“红豆杉是世界濒临灭绝的珍稀植物,一样是活化石,可不是你们小青年谈情说爱的相思豆。红豆杉不是你师娘,你师娘却因为红豆杉很早就去了。我在川大研修植物学,弄到一棵南方红豆杉苗子,拿回家悄悄栽在家里后院。想培植新苗,就是懒长得很。后来有了你师娘,和我一样出身不好,夹着尾巴过日子。我被弄成四类份子去坐牢八年,她天天守着这颗红豆杉。政府也看到我是研究植物的迂腐子,提前释放了。坳口中学差物理老师,让我去代课。我典当了你师娘的陪嫁物,买回锅口大的花盆移栽这颗红豆杉。带着几箩筐破书,从穷山恶水般的河山村搬到了中学,算是有个工作了。生产队还腾出保管室给我们住下,我的农民乡亲啊这恩情!”说到这里,何老师热泪扑簌,“后来中学开展义务劳动开山种桃树,我搞嫁接,在山上教农民娃娃学嫁接技术。家的后院这盆红豆杉,终于长成一盆漂亮的大盆景,珍珠般的红果挂满枝头。但是红豆杉惹祸了。”

“鸟儿成群飞到何老师家里,抢着啄小红果。”曾爷爷哈着头,连忙跟俩后生说,“有点儿岁数的人都晓得,鸟儿一群群飞来,一群群飞去,傍晚又飞回到它们的窝巢飞龙山山顶。”

“唉,就这出麻烦了。”何老师懊丧地垂着头,“又是盆景,又是鸟群,这四类份子的罪名还没有说清楚,又被扣一顶老不正经的帽子。完了完了。你师母天天守着,就像看护女儿那样守护着,生怕这盆红豆杉有闪失。后来,红豆杉真的连树带根被拔掉,花盆被砸烂。”何老师伤心地哽咽起来。

“后来呢?”两个后生眼巴巴地傻问。

好半天,何老师才从痛苦中喘过气来说:“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这盆红豆杉。你师母的身子骨哪受得了,很快病了,得的食道癌,拖着皮包骨头的身体给我做饭,蹲在蜂窝煤炉面前就没有起来了。”

“可怜的燕儿鸟儿,不晓得那红果儿已经没有了,还天天飞来,到处找,哀叫着。下午又飞回山顶,看着好凄惨。”曾爷爷红着眼睛说。

“燕儿惨,你师母惨!红豆杉是珍稀药材,可以治疗怪病,你师母要是能吃上几颗,会不会多活几天呢?”何老师变得那么无助,像在哀求,像在问询,喘息着,“我哪是不务正业嘛!我是在培植新树种,看能不能在坳口大面积栽种!贾老师为村民栽桃树,我要为村民种红豆杉。我要报恩!”

桂珍看一眼林宇。林宇觉得是自己粗心,让老师伤心了,低着头说:“老师,我不该说这个。”

何老师摆摆手:“两个娃娃,你们好,让我今天出了窝在心里几十年的这口大气!不提了,谈你种树的事。种树造林,百年大计的项目,如果加上红杉树、红豆杉,这里搞林业更有前景。”

林宇脑海不断出现桃树林和绿红色云团的奇异景象,老师偷偷培植红豆杉的身影。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召唤着他要把下坳河大山建成一个美丽灿烂的地方。林宇激动地说:“老师啊,研究、培植红豆杉花费了您四十多年的心血,我以后会接着干,把你的事业延续下去。”

何老师双目无神地望着林宇:“宇儿啊,会浪费你的。老师这几十年,没有一点儿意义。再说我还没有弄清飞龙山顶怎么会有十几棵红豆杉树,这种树繁殖慢,成长期又长。这两种树都是国家保护的珍稀植物,所以不能去动它们。如果当初我培植的红豆杉还在,就是你的母本树苗。但是,现在……老师伤心啊!研究了几十年,一场空。你还是种植经济作物,松树、杨树、速生林合适些!”

“曾爷爷刚才说当时成群的鸟儿飞来,啄着您培植的红豆杉果子飞回飞龙山山顶,周而复始。该不会是鸟儿在山顶吐下的红豆杉种子,发芽生长起来的吧?”林宇为自己的幻想如此浪漫,眉头一展。

“呃,对呀!理论上讲应该是鸟儿啄食播种的,可是有那么巧合吗?”何老师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曾落花,你警觉些,不要让人知道飞龙山山顶有红豆杉、红杉树。你我都老了,能留就给我们的宇儿留点儿东西,不要让宇儿再去浪费几十年啊!”

听着老师沙哑的声音,曾爷爷难过的样子,桂珍忍不住哭出声来,林宇感到难言的悲凉。

经过宋大叔的协调,林宇承包到更多的荒山,开始了大面积开山种树。过路的人们,经常看见林家老少两代人在大山里挖山栽树的身影。再过几年就要进入二十一世纪了,村民晓得种树是很有前途的阳光行业。三三两两停下来,远远观望。没晓得林宇这娃娃这么有名堂,有眼光,自己闯自己干。开山种树,没有十年的功夫会有收获吗?那仙女般的姑娘家,跟着回大山挖土疙瘩儿,吃错药啰。

是啊,山高路长天旱着,树苗前脚栽下去,后脚就缺水慢慢干死。山沟田头的水是养秧苗插秧用的,村民们就靠这点儿水要种出一年的口粮来,怎么会有林宇种树苗的水呢?早些年修造的渠道,人们早已淡忘,裂缝断槽的,几乎没有用过,干瞪眼看着没有办法。咋办咋办?只有到几里外的下游挑水,一担一担地挑到山上。可这是怎样漫长的挑水之路啊,林宇和桂珍常常在这山路间挑起水桶,爬一程歇一程。一桶水,浇不了几个树窝子就没了,就是挑上一天的水,也浇灌不了几棵苗。看着整座山的树窝子要水浇,林宇感到了阵阵的心慌和绝望。爸爸看着干瘪的树苗,骂也不是,气也不是。

要是爸爸狠狠骂还好受点儿,现在爸爸是不坑声了,林宇心里空乏难忍。望着要被烤焦的大山,裹着乱石杂草的下坳河干沙沟,看着跟自己受苦受累日益憔悴的桂珍,林宇陷入了茫然的苦思之中。

 

十二

老天爷两个多月没下一颗雨,田里已经干起了稀稀拉拉的裂块。人们被天干吓怕了,早早地开始寻找水源。坳口镇场头场尾嘈杂拥挤开来,大家挑起水桶端着盆子,成群结队,挤田边钻山沟,舀水担水。而农村人户,忙耕种,还顾不上吃喝的水,几家人组成一组,请来抽水专业户,从有水的老山沟一程一程地往自家田里抽水保秧苗。到处是找水的喊叫,夹杂在沉闷的柴油机吼叫中,紧迫而忙乱。

山路远处传来流利的说唱声,是曾爷爷弹跳着爬上坡来。“咦呼呀儿嗨呀嘿,柳连柳啊柳连柳。一边打来一边唱,家家户户栽秧忙。老天瞌睡三月多,龙王提雨去苏杭。”他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唱着,手脚灵活地翻腾莲花闹。人人都忙着找救命水,就他曾落花一人到处悠闲晃荡没正事干。

林宇和一家人也在田里忙着灌田水,走到田边喊:“曾爷爷,咋那么远跑到下坳河坝来了?”

曾落花收起行头,不唱了,低低头躬身望着林宇,着急地说:“天干啊,庄稼种不下去,家家户户都作难。何老师担心你的树苗子,在屋头坐立不安的。我就跑来看看,活下来的真是没几棵了。”

老师啊!林宇心里一酸,眼前出现了那干瘪的头散乱的白发。才三月底,太阳每天老早爬出来狠命照着大地,天干了,到处缺水,庄稼蔫爬着,今年的收成从哪里来?坳口街上家家户户都到田间山里找水,何老师又走不动,他的饮用水怎么办?

林宇跟爸爸说:“我去一下何老师家。”

爸爸紧锁双眉,不高兴了,念叨起来:“紧工忙忙的,到处跑!两个死老者又不种地,你管得宽!”

桂珍直起腰,看一眼林宇,又望着爸爸怯怯地说:“就等宇哥哥去吧,我在家帮着。”

没等爸爸吭声,林宇就随曾爷爷一路小跑,朝何老师家赶去。黑幽幽的屋子里,只见何老师用那枯干的手写着,捉笔的手颤抖着,又吃力地控制着,看样子他随时都会闭眼过去。支撑他活下去写下去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啊!这说不出的力量从老师那边隐隐生发出来,让林宇身心完全震撼了。

“老师。”林宇静静地喊一声老师,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是的,没有什么话能像这句话平淡而亲近,让人感到了继续以后日子的力量。才几个月没过来,老师就变得如此憔悴。林宇只想哭。

何老师正在写字的手停下来,微微抬头远远地看着林宇,一脸天真的笑,声音沙哑地说:“宇儿啊!这干旱天气,生不逢时。你的树苗,老师担心啊!”

林宇不好意思起来,因为老师首先想到的是他栽树的用水,惭愧地垂下头:“家家户户都在找水抗旱,秧苗都可能插不下去。那几千株树苗活下来的不到一成,这回尝到了啥叫血本无归。”

“这气候都惯成老毛病了。拖上一阵子还不来雨,上坳盐厂会到三十多里远的金银湖水库买水,通过以前水利建设时期修的渡槽引水到坳口。渡槽长期没人管,龇牙裂缝的,过水就漏,真正流到盐厂的没有三成,还要供应镇上居民用水,到最后盐厂自己都不够用!”何老师痛惜地摇着头。

曾爷爷哈哈腰,傻傻地笑:“也不愁。这些年,天干成自然,三四个月熬过去,就发洪,雨水就来了。何老师一直在研究坳口的土质、气候,是晓得坳口的脾气的。你挑水的那个地方,是泥鳅潭,连着下游的河口。传说三年天干,下坳河都断水了,泥鳅潭还有一团湿泥巴。老人们说只要泥鳅潭泥巴一干,就会天下大旱。好在,泥鳅潭的泥巴一直都是湿的。我去看过了,这是泥鳅潭的泥巴。”

林宇接过曾爷爷拿出的一团湿泥巴,一捏稀软软的,觉得在听一个神话,百思不得其解。面前这两位老人,完全没有把干旱当回事,这种坚韧和乐观,该是怎样坚强的人生力量!

“下坳河在一百多年前是一条河水滚滚的深河,好像是近些年才干凅了的,变成烂石沟。堰坝早就没有了,怎么关水?渡槽荒废在山里,怎么引水?”何老师精神好起来,回忆着什么,“你爸妈、曾爷爷、我,当年都参加过修建金银湖水库工程。这周围乡镇用水,好在有金银湖大水库保着啊。”

曾爷爷想了想,来了精神:“每年六七月份,涨洪水,你看咱下坳河,一下子就是滚滚的河水!”

何老师双手一撑,晃晃闪闪站起来,所有的爱抚倾注在林宇的脸上:“你曾爷爷是乡巴通,平时打莲花闹,走街穿巷,坳口的山山水水哪有不晓得的!坳口街缺水有上坳盐厂买水解急,二十里路远的下坳河缺水得自己想办法啊。旱河旱河,干旱蓄水河。当年修的旱河渡槽,废弃几十年了,如果修补一下,洪水一到就是捡到的蓄水渠啊。”

曾爷爷时不时哈下腰,赞同地笑着。

林宇聚精会神地听着,偏着头思索着,觉得真是一个有趣的办法。他思索着何老师的构想,思维飞得更高更远,随口念起来:“洪水季节,山流汇聚,渡槽引水,山溪长流……”一幅立体景象浮现在林宇眼前,沟壑田间,滚滚山水流向下坳河,一道堰坝挡住,河水涨满。他想起了很多儿时的事情来。爸妈每天凌晨天不亮,走上堰坝,跟着长长的队伍徒步去金银桥修水库。自己和小伙伴们在堰坝上玩水战,伏在堰坝上钓鱼钩虾。堰坝关着清清的一河水,多美啊。林宇惊喜地跳来:“老师,曾爷爷,我懂了!修堰坝,顺着河,一个水湾一座坝!”

两位老人不解地对视一眼,不一会儿就明白过来,拍拍脑袋连声说:“哦哦哦,娃娃脑壳比老头子灵醒!河坝头本来就有古堰坝拦水的,不晓得被谁撬了,一块石头都不剩。想得好,修堰坝!”

林宇兴冲冲地跑到组长家,要宋大叔支持自己这一突然冒出的怪异想法。宋大叔愣了老半天,心想顺着河床修堰坝,是在说梦癫哦。可是林宇也说得有道理:下坳河都干凅十多年了,周围只有山,没有河流水库,遇着干旱,庄稼人就难啊。修堰坝,关雨水,又能让两边的村民有平坦的坝桥进进出出,再不用在干河碥烂石包上当独脚鸡。本来河坝头就有一座古堰坝,给下坳村关起了一河的天花水。这些年大家忙生产,忙挣钱,各顾各,社会事情都忘了管。连一条垮了的路都没有人去补一补,也不晓得是哪些想发烂财的,把大堰坝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撬走了。宋大叔感觉全身都是力气,一甩手:“娃娃,难得你还想得到拦河蓄水。堰坝,修!”

林宇家和宋大叔家联合出力,何老师出主意,林宇用自己在深圳工作学得的工程技能绘出河坝外观图,曾爷爷三天两头跑来“现场指挥”,村民们也陆续参战,在大山开采石头,顺着河滩,一个地势砌建一个堰坝,才两个月两座堰坝就立起来了。夏天几场大雨下来,让干得冒烟的小河坝,第一次关满了遇风起浪的河水。这个消息很快在大山里里外外传扬开去,下游一带的村民好生羡慕。几家人一组,跟着砌堰坝,一个弯口建一座坝,不久在几十多里长的下坳河域,村民建起了座座堰坝。河坝坚实,两边钉上木栏杆,两岸的村民终于可以像走大马路一样来来往往。那些去读书的娃娃们,就在堰坝上疯耍练武打。每一段河都关着清幽幽的河水,村民们就搞起了水箱养鱼,在河滩上支起鸭棚子。网箱水面鱼群纵跳,岸边密密麻麻的鸭子嘎嘎地连滚带跑。飘动的水葫芦,飞掠的水鸟,到处都是。河水微风中,人们才发现下坳河两岸是成片成片的小岛,有巴掌形的,有仙女胸脯形的,有美腿形的,有游龙形的,有飞鹰形的,形态各异。最美的景色是早晨,太阳从云层冒出来金光遍洒,飞龙山秀绿环绕的红顶子上金红的云团,倒影在河里热烈燃烧,映红了静静的下坳河。缭绕升腾的水雾里几只船栅游动,顺着往下是堰坝一座接一座。清澈的河水蜿蜒而去,绕着大山脚下,音乐般地流淌。

就在人们的担忧或者赞誉中,粗犷单一的大山被摆阵式的树苗替代,柏杨树、马尾松、梧桐、银杏、桉树、榆树、香樟、橡皮树、速生杨……一年年长高长粗。顺着下坳河两岸是甘蔗林、龙眼树林、刺竹林、桑树林,纵横交错,齐河奔越,连向远方。

这天林宇拉着组长说:“宋大叔,树苗栽植差不多了,平时搞搞一般管理就行。我来交承包费……”

宋大叔截住林宇的话:“大侄子,承包费的事就不担心嘛。你用的本来就是荒山荒坝,闲了几百年生个一分钱吗?我都跟上面反映了,你是在搞农技试验,等上十年八年出木材再说。”

林宇说:“大叔,我也是下坳河的人,哪能占生产队的便宜?平时搞的大棚疏菜和养殖,收入还可以,承包费我交得起。只是农闲没事,家家户户打牌闲逛,划不来。再说大家现在都是低级的一次产品,经过十多里路盘到街上、市里,鲜活也成了成货,重复整下去没有实现开发价值。”

“就是说你娃娃又想出新主意了?”组长乐呵呵地笑了。

“把村里队里,愿意搞副业的联合起来,分成几个专业组。”林宇把种菜种花种果、养鸡养兔养鳝鱼、草编加工的散户发展和集中加工的思路说了一遍,“这能整合资源,避免风险,发展家庭优势。”

组长眯缝着眼使劲想,觉得主意好:“这叫,好像是上面说的农村经济合作社那种吧!”

林宇眨着眼睛望望天,拍拍脑袋傻笑起来。其实自己也不晓得叫啥名堂,只觉得这样应该有实效。

以后,好多人家跟着林宇搞起了多种经营。山腰几家人,就利用山坡种梨子、桔柑、樱桃。沿着河边的几家人,就搞花卉种植,泥鳅黄鳝养殖,网箱养鱼,大面积种上甘蔗、龙眼。还有的办起了农产品加工,农产品货运。组长宋大叔找上级,协调周边村组,村民出钱出力,把小路一段一段地加固,连着政府组织新修的村村通水泥路面机耕道,一直通到坳口场街尾。一季一季的水果、土产从河口、从下坳,经过我们农村人一程一程地肩挑背驼,转运到乡场集市和龙都城各大商场。

“老林,整到个大乌棒啊!”庄稼地里村民见林宇爸爸又在清澈的下坳河浅滩猫腰撵着网兜邀虾子,都停下手头的活,聚在岸边,递烟说笑话,“好久没看到你下河了,整得那么有劲!”

“桂珍和林宇狗日的把事情都揽完了,我当老汉的硬是没事做哟,手痒就下水邀两个仙米虾子,干焙和椒面下酒嘛。”林宇爸爸伸嘴含住村民给他点燃的纸烟,挪到嘴角呼呼吐青烟,说着炒虾子。

村民们这才想起了当年下坳河满河的肥鲹子麻沙根,兵马一样跑跑窜窜的小马虾,想起了曾经的下坳河千人搬虾的壮美场景,年年七月七的搬马虾献新仪式,嘘嘘不已,恍若隔世。

“‘七姊妹吔,你们给我们一河的虾米哟,你们究竟在哪里哟……’林宇奶奶喊七仙女的样子我都记得。”“幺公最霸道,每次都是他主持搬虾献新仪式,先对着河面高声念:‘天皇皇,地皇皇,飞龙山高下坳河长。七仙女下凡,不嫌坳口场,天皇玉母硬心肠。’然后全村人接着念:‘七仙女心善慈良,跟叫花儿永不分,命断飞龙山上。七仙女爱我下界苦命郎,不舍凡间泪水长,年年送来仙米满瓦缸……’”“曾落花的莲花闹跳得好扯筋,踏趟踏趟好扎劲,用莲花落调唱‘天皇皇,地皇皇,飞龙山高下坳河长’,味道不一样……”大家七嘴八舌说开了。

“幺公死了,林宇奶奶老了,曾落花风扯扯的,都十多年了,啥子时候搞过搬虾献新嘛!”大家望着河里,林宇爸爸躬身邀马虾的背影,又搞笑开洋荤唱起了《搬马虾》歌:“马马叮儿,飞过来,爸爸犁田,妈妈种菜。麻沙根儿,游过来,娃娃打跟斗,姑娘坐排排……”似乎眼前又出现了当年的盛况。下坳河很美,河水清花亮色的,群群鱼儿在河里游游停停,河底石缝间、河岸流水沟口是成群结队的小鱼虾,快乐得像天上的鸟儿。下雨天,或者农闲的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河边放箩篼、帆布拗子搬马虾,孩子们像过节在两岸疯跑、打战火。此起彼伏的歌谣声中,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河里的胆胆鱼、麻沙根、马虾,鼓着眼珠,扇着尾巴,千军万马似的,黑压压的绕过去翻过来,向着前面箩篼、拗子里的鱼食和生水,前呼后拥,汇集到石壁下,那里放了十几个囊括它们的拗子、箩筐。等那些鱼儿马虾吃得小肚子鼓鼓胀胀时,幺公压着嗓子喊:“拉起拉起!”藏在岸边的大人们躬着身,轻手轻脚摸到竹棒边,捧雾拿云一样拉起缆绳,把拗子箩篼缓缓拉出水面,眨眼移到岸边,每个箩筐、拗子都铺满厚厚一层的小鱼儿、麻沙根、马虾,噼噼啪啪蹦着。幺公点燃香蜡烛,对天敬三下,林宇奶奶、曾予成爷爷许多高辈份的人,跟着向天作揖。“七仙女心善慈良,跟叫花儿永不分,命断飞龙山上。七仙女爱我下界苦命郎,不舍凡间泪水长,年年送来仙米满瓦缸……”

 

十三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宋惠终于一个人来到了林宇房间外边的书屋。她上穿洁白合身的短身上衣,下穿鹅黄色皱裙,散发出衣服洗后刚刚穿上的天然幽香,时髦的卷发衬着她那稚气未脱的笑脸。宋惠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改过去那清高的面孔。她根本就不管屋里还有一个叫桂珍的女孩,就像在自己的房间一样翻倒着林宇的书柜,字正腔圆地说开了:“林宇大哥,你很喜欢文学哈,都是些名著、哲学的。”透过书页拿眼瞟林宇。

林宇感到宋惠今天有些反常,竟然手忙脚乱起来,躲闪着应和:“是是,好多年前买的……”

“是嘛,现在不时兴文学这个东西,现在说钱,说关系……《战争与和平》《简爱》《女神》《呐喊》《青春万岁》《我在每一个早晨诞生》《风流歌》《平凡的世界》《农村新技术》,还有《毛泽东诗词大观》啊……看着脑壳就大。在师院儿,女生们都上网上疯了,这乡坝头,好呆板啰!”桂珍帮着找出她喜欢的毛衣钩织大全,宋惠喜欢了,拿着走到林宇面前,站着,审视地看着林宇:“给我找一本好书,你。”宋惠就这样在等待中站着。林宇温顺地站起来,抽出一本贾平凹小说集给她,说:“贾平凹老师的文字被称作美文……”宋惠觉得文不对题,转身走了,连桂珍送她说“宋惠妹妹慢走”,她也没有答应。

“这哪是要找书嘛……沾花惹草的,你那点儿破书、你那个神经脑壳就是个祸害!人家在等你去送哎!”桂珍对着林宇小声吼起来,双眼圆鼓鼓地瞪着林宇,那眼神就像两把雪亮的小刀子射将过来。

林宇拉着桂珍,望着远去的宋惠,一种心酸难过的感觉出来了:“不满意,没奈何;空空地过着,发疯地幻想。大山逼出来的啊!我心里清楚,得了我们当年的那种盼想病了。看见宋惠妹妹这样,就想起了我曾经的彷徨和无望的盼想,就想起了曾予成和几个姐妹。这个盼想害病得我不知有多苦。回来了这么久,他们一个也没看见。”

“呃哟哟哟,诗兴大发起来啰,我看你是原形毕露!还发疯地盼想,不知有多苦有多久!”桂珍狠命地捶打着林宇,“你们坳口人读几篇书就成这个酸样样,发疯地盼想,我叫你去盼想!”

林宇抱头投降,傻傻地笑着求饶:“不打了不打了!有你这个小老虎在,我啥也没敢做啊!你没有发疯地盼想啊……”趁桂珍不注意,两下就抱住桂珍,哈哈大笑,“现在是你投降的时候了!”

桂珍顺从地束手就擒。其实她最清楚林宇是傻得要命的人,这样冤枉一下林宇她心里甜得要死,反过头望着林宇:“瞧你那样,逗逗你就吓得神经兮兮,还斗志昂扬地要造林要写诗。小娃娃,傻!”

林宇乐了:“你理解我斗志昂扬造林写诗,我要感谢你,明天去龙都城,在城里我跟你过生!”

“林大作家晓得我这个山野村姑过生了哇,稀奇!”桂珍嗔怒道,“鬼才晓得你安的啥心思!”

“是啊,只有你这个小鬼才晓得我的心思呢!到时候告诉你一个我想了好久的计划——免得你心里起茧疤,反正跟造林写诗无关的!”林宇不停地扮鬼脸,哄着桂珍,让桂珍开心。

现在的龙都城比十几年前大出了好几倍,是一个大城市的格局和气派。沿护城河两岸是连绵不断的崭新楼厦和条条大街,车水马龙,人流如潮。横跨护城河的百年老桥,已经改名双龙桥,灯光闪烁,像一对并肩的舞者跨开双腿,腾空而起。龙都是彩灯的故乡,大街小巷都是灯组构成的仙境龙宫,现实和理想通过艺术热烈地交织在一起。置身此地,直觉光芒四射,情调暖人。他俩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都市大街,感受一个城市的文化气息。林宇注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相信里边会有他要找的人。

桂珍看见林宇痴痴呆呆的,知道他又进入了那个可怜的境界,在大街市上找三姐、郑君老师,找曾予成大哥。“别找了,尽是些生面孔,你怎么找?他们也不会晓得你在找他们啊。”她拉拉林宇说。

林宇收回盼切的眼光:“我总觉得他们任何时候都会出现,你不觉得人人都像他们吗?”

突然眼前急速划过一辆黑色的轿车,那女司机像一道闪电,猛地将林宇震醒。黑色女神的身影,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黑油油的,就要滚出来。林宇真实地感到了,失声喊道:“蔡明丽!”

桂珍也感到神秘的记忆画面,十分惊讶。但除了飞速消失的车影,没有真正看见三姐。

林宇心里一紧,呆呆地望着远处轿车的影子迅速消失,喃喃念叨:“明明就是蔡明丽,三花妹子嘛,她那波浪般的黑发,长长的睫毛、黑油油的大眼睛……奇怪,怎么会坐在驾驶位,难道她在开车吗?”

“是啊,三姐那么金贵,会去开车吗?神经!曾疯疯神经,又来个林宇神经,坳口尽出神经!”

“说也是,今天是为你来的。走,坳口出来的小神经!”

肯定是幻觉,他们只好自嘲地这样想。一会儿来到龙城百货大厦,珠光宝气映入眼帘。

“桂珍,今天实施第一个计划——”林宇扶着桂珍的双肩,眉飞色舞的样子。

桂珍好笑起来:“神经兮兮的。”

“我们坳口的五花,本来就是模特料子,今天就量身定做,来一套合身的时装!”林宇确实有点儿疯了,亲自选一套乳黄色的蝙蝠衫,慢慢给桂珍穿上。只见随意的几片,裹着自己的身体,肌肤滑亮忽闪,桂珍吓得一蒙眼,甩手不要。林宇偏要给她套上。现在的桂珍,真是婉约温雅,眉目传情,长长的黑发打散撂向一边,活脱脱仙女下凡,河边洗脚。引得人们挤过来,羡慕地观看,啧啧赞叹。

他们幸福地转悠,在这个曾经他们只能想不能来的城市,那么自在、惬意。桂珍站在繁华的街边,不由得想起在深圳打工的美好日子,情不自禁地说:“宇哥哥,今会儿我咋想念起老板来了?”

“没有东莞的打工,深圳磨砺的日子,没有公司和老板,不敢想象我们在哪里!”林宇也深深地回忆起往事,“大梅沙公园的沙滩、椰树、大海、游艇,在深圳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是那么美好。”

“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龙都城也会像深圳那样的现代、大气。所以今天我们实施第二个计划,桂珍你要支持我,一定要。”像一个演说家手舞足蹈。

“又是馊主意出来了?”桂珍闭上眼睛听。

“我想把我们在老板那里的工作环境复制到家里,复制到大山河坝头!”林宇像小孩一样幻想着,“互联网,在深圳我们每天都在用,两三键一敲就是一个知识的大世界,就是一桩贸易成交。我们要把下坳河变成漂亮的山中街市,让那些黑心乌龟去嫉妒,去后悔吧。我林宇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幻想,就是创造,就是要实现伙伴们心中希望的梦想和事业计划,就是要让曾予成、张向红、徐思燕、蔡明丽、宋惠、你姐刘桂华,还有你和我,过上生命岁月里应该有的活法,就是要去实现我们青春的理想。这是我们的家,我希望我们的家美丽富饶。如果能这样,我们死在大山里,终生不出来!”

“原来叫我出来是一个大阴谋,不是说跟造林写诗无关吗?你这个怪物!”桂珍故意说气话。但她早就陶醉了,知道林宇的想法都是有准备的,也是对的。就说:“只要你不发梦癫,我啥时候拦过你?”

他俩走进电信局,了解宽带的安装程序,希望在大山使用互联网。工作人员一脸茫然,请示领导后说:目前还没有到坳口大山的线路。考虑你们农村专业户,活跃农产品购销,结合村村通工程,将提前规划。这条专线从市里,建到交通重镇坳口,经过下坳河坝头,沿着大山原始山脉通往溜溜山,形成城乡通信一体化。也可能会在坳口一带,先建信号中转塔。听到国营单位的工作人员说出把光纤规划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桂珍泪水夺眶而出,嘴唇微微颤动,想说说不出。林宇也懵了,不敢想象一个农民到龙都城里办事,如今会是这么平等、快速。他激动得全身颤抖,抓着桂珍的手甩啊甩。

这给林宇增加了胆量,两人不再自卑,大胆走进市科委、市农业局,请教种养和农林技术问题。在科委大楼找到“飞画科技公司”,他申请建一个下坳河的网站,要让世界知道自己的家下坳河坝头。林宇亢奋着,恨不得下坳河大山头立刻变成灯走人欢的时尚村落,创业的力量在全身涌动。

一个平常的下午,群鸟从桃树林方向远远涌过来,掠过下坳河面,直线往上一斜,飞向飞龙山的红顶子。机耕道上,一辆大货车慢慢地爬着,打着“科技下乡经济腾飞”的横幅,停在了下坳河坝头。林宇和桂珍跑出屋,才知是飞画科技公司把自己买的器材书刊送到了大山里。公司经理说科委领导指示:要支持农村青年大胆创业,投影仪和农业技术光盘是政府配送的。难怪满满一大车的新式东西。

 

十四

下坳河坝头热闹起来了。河凼头后面是一片宽阔的河滩,路边是树龄三百多年的皂角树,树身要两三个人合手才能围完,十几米高,枝繁叶茂。树下,有村民搭建房子开起第一间小百货店。接着又有村民搭好雨棚,山村风味的棚棚茶店开张了。有肉贩子三天两头从坳口挑来一整头猪肉,摆在那里。是的,香烟、啤酒、糖果、针线、纸巾、洗衣粉、水泥、瓷砖等等,日常用的小东西都有了。林宇感受着家门口的这些变化,欣喜亢奋,到这家店帮帮忙,到那家摊子看一看,说:“我要学你们,说办就办,简单上马快。”村民嘿嘿一笑:“你学我们?我们才是跟你学的!科委派人派车送来设备和技术,人家回去就把下坳河的小岛呀飞龙山、红顶子呀飞鸟传开了。这不,城里人就跑来观赏下坳景色了。不是你林宇干的这摊子事,科委会来人?城里人会晓得这里?大伙都在赶,赶快整出山村风味来,让城里人都跑到下坳河!”下坳河变了,堰坝上、河坝头也摆上店家零摊,活脱脱的山中集市。

傍晚时分,沿着河边走动闲逛的人多了起来。回乡的中学生,附近村小的老师,一对对恋人也冒了出来,抓住夕阳下坡前那美妙的时刻,尽情享受人生的美好。林宇家特别热闹,不管近邻还是十里八里外的乡亲,都隔三差五跑来讨教农业技术和买卖信息,同林宇一起分析寻找实际可行的致富项目。

这天,河坝头的田埂上急急行走着两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身穿深蓝色中山装,显得有些返古另类。他们背着画板和黑色相机,给人机敏自信的刚毅感觉。他们问问田边干活的人,就径直向林宇家走来。林宇正感到纳闷时,两个青年人老远就喊着林宇林宇,旧友重逢的样子。林宇终于认出了,来人是李大维、李大平,曾经在区文化馆农民写作版画班学习的学友。三人抓在一起,你揍我一拳,我揍你一拳。然后围在皂角树下喝起棚棚茶,悠悠地回味在区文化馆学艺的难忘岁月。

“你们第一届的还算幸运,完整地学完了一个专业。出的人也不少,去成都去北京搞古建筑恢复的、石雕工艺的,去龙都搞国画和灯雕的,还有做灯展公司首席设计师转战西安、南京甚至韩国、印尼的。你林宇跑得最早,一猛蹬栽到了深圳!到我们这第二届就黄了,学到半途,文化馆搞创收变成了歌舞厅。老师们赚钱的去摆摊赚钱,要调走的去找后门通关系。这个不能创造经济效益的写作版画班,当然也就散伙了。我们俩兄弟带着无限的伤感和茫然的希望,只好回乡另谋出路,边务农边自学。被人鄙视啊嘲弄啊,吃的苦头是说不完哦。不过,这十年来,还是搞出了两百多件素描、版画和石雕。”

呈现在林宇面前的是厚厚的作品画册和照片。人物素描画,立体、细腻、传神;山水写意画,意境空远、大气磅礴;木刻版画,黑白分明,刀法着力,人物风骨毕现;汉白玉浮雕古朴典雅,剔透朦胧。林宇忘记了时空,沉浸在晨耕暮归、水绕山动、枯石开花、乡村如歌的艺术氛围之中。

“这多像……”画稿上一幅高大的建筑物映入林宇的眼睛。

李大维痛惜地说:“是坳口电影院。听说要拆了,我们兄弟俩跑到坳口,现场抢画下的。舍不得啊,是这里放映了我们农村青年人的电影《人生》!”

林宇哀伤地摇头:“留下这段场景的,就只有你们俩了。”

“听说你在家里,我们两兄弟丢下锄头,爬坡上坎就跑来了!”李大维夸张地一吼,“开玩笑,当年的读书社总经理回故里,我等学弟敢不前来拜见!”

“乱说!我倒听说河口乡一带有搞石雕的奇人,技术传奇一样流传开来。没想到就是你们啊,真是不知庐山真面目。艺术这条路,硬是让你们闯出来了,为农村人争了气!”林宇挥舞着拳头。

李大维很坚毅地说:“我们这群大山娃子,啥苦不敢吃,啥关不敢闯?当时从文化馆培训班回来,才真正感到前途渺茫。你的读书社开张后,我们又感到了希望的闪光;虽然书社被人整垮了,但是林宇的奋斗形象清晰地立在了我们的心里。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毛主席不是说,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吗?现在,时代突飞猛进,我们更是得心应手,必要大干一场。”

林宇听着面前两位奋斗者铿锵有力的话语,激动得双眼潮湿:“你们是如此的坚强,是乡村的硬汉子!想当年,我一败涂地,不敢再战,偷偷逃跑出去,想去外面寻找力量和人生。可是你们两兄弟,沉到底层,一手挥锄,一手捉笔,面对艰难险阻,我自岿然不动,这种人生惊险刺激,妙趣横生!”

“你就算是逃,也是奋斗的逃,逃出了自信和成功。我们就算是困,也是家庭的重担和责任拴住的困,困出了坚强和生命的价值。”李大维显得轻松自如,演讲般妙语连珠,“当时坳口和周边都有三花姐妹的种种传闻,但是我们两兄弟认为,她们是在创造农村人的美丽和活力,也在扼杀她们的生命与未来。自从有了你的读书社,坳口场变了,活力和创造出来了,坳口三花绽放出生命的美丽。书社垮后,三花姐妹一夜间消失,坳口场的美丽也就随之丢失了。这种原生的美和长久的渴望,日日夜夜地揪住我们的心。岁月又过去了七八年啊,倒下去的林宇,今天以成功者的形象终于出现在坳口镇,而且又一朵坳口之花刘桂珍,作为曾经的坳口之花的新形象一同出现。我们感到了生命的力量,美丽的震撼,艺术灵感的迸发,我们两兄弟连夜雕刻出这座玉雕,名字是大山之魂,你看──”

林宇和桂珍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兄弟的心灵之作:一樽绿蓝色的石雕,是盎然矗立的山峰,山峰之巅是梦幻的光芒,大山的心脏是三个身绕淡云的侧身玉女,探手驾云,正向山顶的光芒飞去。燕群成线,亦真亦幻,天然浑成。太阳升起,透过石雕照射,整个石雕晶莹剔透,绿光幽闪,美不胜收。

“我们把七仙女下凡到坳口考举洞,引嫦娥月光帮助孝子儿攻书、亲手给独眼母亲治眼病,飞到下坳河同飞龙山叠在一起的传说,坳口场三花的美丽诞生和美丽消失的故事,揉合塑造,传说和今天浓缩一体了。”李大维两兄弟说,“这是我们兄弟俩终身艺术追求的寄托,特别送给你和桂珍。”

桂珍热泪盈眶,双手颤动。林宇说:“这是你们的心血和作品,太珍贵了,留着你们珍藏。”

李大维兄弟站起身,言辞坚决诚恳:“这个石雕,简单说就是我们一群不安分的山里人的自我陶醉,只有我们山里人自己才会去珍视。你和桂珍收下,有你们在,我们才有踏实和归家的感觉。这十多年的追求与渴望告诉我们,认定的事业,坚持,只有坚持!那时虽然还很穷,但是大家心灵单纯,齐心合力办起了书社。我们敢办,就是一种气度!有了我们的书社,多少人向着这里跑,这就是可以冲破任何艰难险阻的力量!现在的生活条件好,我们不能简单地去享受,我们不能辜负生命的期望,我们的艺术之路要大步向前。每年农忙以后,我们就开始全国民间艺术之旅。从家门口出发,沿着下坳河,经过河口、河坝头,往上经过桃树林、坳口,再往上经过农村文艺轻骑兵之乡、农民漫画之乡、中国灯城之乡、中国城市之都,继续向北,向着北京故宫、天安门;往南,遍访中国大河名山、尽览本土艺术风韵。走完一段艺术旅途,我们就回来找你们。你要为我们山里娃坚持住啊,林宇!”

桂珍笑了:“你们去周游全国,让林宇站着唱卧龙岗,饿死啊!”惹得大家开怀大笑。

突然李大维凝神定气,仔细端详着桂珍,似乎他创作的灵感又迸发出来了。原来桂珍舒心一笑,美丽的腰身随风滑动,她双手捧着的“大山之魂”石雕在雪白的颈口前衬托得晶莹溜光,太阳光束扫射之下,纤纤玉指间放射出耀眼而清丽的光芒。“咔嚓”,李大平两秒就抢拍了这一迷幻动人的照片。

“这就是你们两个送给我们的礼物!你们给我们大山的礼物,那就是好好活着,活出农村人的气概来,开辟我们这片偏远而很有希望的大山村落!”李大维两兄弟完全进入了忘我的艺术境界。

然后李大维、李大平兄弟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这哪是两个农民艺术家,简直是威武勇猛的军人嘛!林宇目送着他们,心潮起伏,好像刚才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又像经历了一次心灵的洗礼。

李大维俩兄弟的坚强和自信深深地感染着林宇,他更加坚定了意志和决心,那就是不管死活,继续下去。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林宇找到宋大叔说:“科委送给我们的这些器材和技术资料,在远离城市的大山是无价之宝,刚好可以办一个我们生产队自己的技术讲习班。队里的保管室都朽烂了,修整修整,办个幼儿园,周边的孩子可以就近早一点儿接受启蒙教育。”宋大叔一听心慌了,心想这林宇是不是旧病复发又想搞啥子书社了,该不会又像之前那样,出啥事吧?可是这些年来还没有谁为生产队出过这样新鲜实际的主意,况且开展农业技术培训,学技术学文化,对下坳村河坝头有益无害。管他的,干。宋大叔想了几天,便下了决心。吆喝生产队的几个老匠人,林宇、桂珍、宋惠也来参战,将荒废了几十年的保管室五间旧瓦房修捡平整,外面的石灰坝打成水泥鹅卵石混合地面,周围用石头箍磊。不到一个月,咱们河坝头牛棚子几十年破稀歪的样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村小学模样的校舍和操场,洋气地呈现在村民面前。宋大叔心细,去找村长书记,问问用保管室办技术学习班、办农副产品加工坊,会不会违反啥政策。村长书记回答:生产队的事,上面不干涉。宋大叔见问也是白问,一横心:编竹折子的家户愿意来保管室的都来,老子搞个比五匠组还响亮的副业组。做好“下坳村河坝头农技学习组”、“河坝头幼儿园”的木牌,高高地绑在保管室路口的樟树上,生怕村民们不晓得。宋惠理所当然的是幼儿园园长,失业两年后又开始了她的专业幼教工作。虽是大家自己出钱办,但也是以生产队名义办的,名声好。大山的人碰面就传:有学校上了,娃儿上学免得走十几里山坡路!

市里飞画科技公司打来电话告诉林宇:申请建的网站开通了,在网址栏输入网址就进入网站。宋大叔马上挨家挨户通知,都来保管室,要举行网站开通典礼。

“各位社员乡亲,改革开放好政策,我们农村大变样。中央关怀农民,村村通到农家。”宋大叔满脸皱纹,喜气洋洋,一高兴也唱起了莲花闹,“你看林宇,一从大特区回来,就想方设法,发展项目。又搬来高科技建起我们河坝头网站,就是网上信息那个那个高速公路!今天开通了!”

林宇的联想笔记本电脑,经过飞画科技公司技术人员调试,实现了无线上网。本来坳口街有几家私人网吧,孩子们偷偷去打游戏、搞网恋,大家都厌烦上网什么的。现在说叫信息高速公路,大伙儿都好奇地盯着电脑屏幕。只见林宇敲动键盘,输入一串字母,神奇的页面出现在乡亲们的眼前:“下坳河在线”几个金黄白边的字在一片山林中跳动出来,由小变大,新奇夺目,背景就是下坳的河滩、游动的鱼儿!轻音乐声中,熟悉的群山、树林、庄稼地一一浮现,宋大叔的背影也出现在上面。一幅接一幅地滚动图片,都是村上的农副产品,鲜艳逼真。“下坳河飞龙山文化风景”几个字是光芒闪烁的特效,字幕下的画面是从河岸、山脚、古树、云彩,到那绿红色云团变幻的红顶子。平时再平常不过的山水林田,一转眼就跑到电脑里边,像电视一样,大人小孩啧啧称奇,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是宋惠坐在电脑面前,不愧是师范生出身,身姿优雅,手法娴熟。她就像沙漠上久渴的人一眼望见一眼积水,要奔过去抢喝那清甜的湖水。她开始演示,点击网站各个功能板块。林宇说,网站上有一个会员信息自助发布系统,会员的简介、产品、供求,都可以自由在上面发布。今天大家现场注册会员资格,即时发布信息。

林宇第一个报名,像学生在老师面前,规规矩矩地站着说:“宋站长!”

话音刚落,一屋子的人笑起来。

林宇也忍不住笑起来,说:“宋站长,我的会员名是下坳河木业,发布三条产品信息,五张图片。”

宋惠看一眼林宇,心怦怦直跳,唰地脸红了,躲过林宇的眼睛,正襟危坐,严肃地说:“营业执照都没有,还注册下坳河木业……”话没说完,自己就稳不住笑起来。不一会儿就注册好了网名“下坳河木业”。桂珍就把平时拍好的下坳河的大山、树林照片和信息稿交给宋惠。几分钟,电脑屏幕页面上的“会员排名”按钮下面出现“下坳河木业”字样,右边跳出三篇文章标题。一点击文章标题,屏幕“唰”地一声弹出一块精美的图片文字,林宇他们栽植的新林子真真切切地展现出来了。

第二个报名的是人称江黄鳝的黄鳝养殖户,他满嘴酒气地大声说:“我的会员名必须叫河坝黄鳝,发两篇文章,五幅——十幅图片,整多点儿。还有,不要浪费资源,地址电话要给我打上去哈!”

大伙儿就哄笑起来,这江黄鳝,算得精,生怕别人不跟他打电话。没几分钟宋惠就注册好了,把他的文章、图片一一上传到网站上。一点刷新,网站首页弹出来,只见滑溜溜的鳝鱼图片居然从下坳河滚动的河水里飘出来,他的名字和电话就真真实实地打在图片上。才过十来分钟,他的手机就响起来,是城里龙都火锅城询问价格和黄鳝品种。这就是信息高速公路啊,当真好神奇!村民们说。

 

十五

“这么热闹,啥子喜事哟!”望着浩浩荡荡的锣鼓队伍,田里土边忙活的村民直起腰杆羡慕地望。

真出喜事了,从市到区县,到街道乡村,到处是排练歌舞的热潮。学校、企业、机关,单位统一组织。村组,就自行安排。回村的初中生高中生,个个眉开眼笑,像参加班集体活动,在团支部的带领下,找主题,编节目。都行动起来了,响应全市基层文化站建设主题活动群众文艺汇演。

但谁不晓得,乡电影院拆掉建成政府大楼后,坳口就没有办过一次群众文艺活动,没有场所,上边也没有这种响声。这些年,找门路挣票子是人们心中紧绷的一根弦,忙忙碌碌忘了很多疏忽了很多。这快要消失的群众演出活动,像春燕划破云层,又回到百姓的平常日子。你想,是政府布署的大型群众演出呀,能不让人欢欣鼓舞?群众的参与热情一下子调动起来。村民们把孩子送到村委会,喜不自禁地说:大人干活路娃娃练节目。电视里那舞台演员明星能上,我家娃儿就不能上上?训练训练!

林宇已将近十年不在家里,按镇里精神,下坳村委会没有安排林宇参加节目排练。桂珍又是外乡人,自然也没份儿。桂珍感到了失去集体的孤单,宋慧找林宇借书欲言又止的彷徨,体会到了林宇说的那盼想的空空、没奈何的滋味。林宇心里清楚家乡已经没有自己的人生空间,这就是处境。但是,年轻的心总是相通的,村里的年轻人不约而同跑到林宇家里来。连边远的高山坝村、老房村、河山村、竹林村、牛庙村、霞光村的团支书,都来了,逮着林宇就不放:“林大哥,整个小品给我们村,还要两首有气势的朗诵诗。”听着这些朗诵啊诗歌的灿烂字眼,林宇马上就心旌激荡。这都是过去的梦呓,这个总是让自己梦想联翩的字眼——诗歌,已经没有胆量在家乡的弟弟妹妹们面前提起了。

“嘿嘿,林宇!”不轻不重的招呼声传过来,好生亲切。林宇循声一看,说话的人有点儿面熟,遭了,居然是当年成天活搔坳口街的二杆子易娃他们!桂珍也认出了来人,红润润的面容转眼煞白,条件反射地往林宇身边靠。咋这么倒霉哟,都六七年了还追到屋里来。林宇倒吸一口凉气,读书社被砸翻、桂珍几姐妹被抓扯的恐怖情景似乎又出现在面前。“呃哟,桂珍、林宇,不要骄傲嘛!”易娃伸出双手抓住林宇的手摇晃起来,兴奋中带着一点儿歉意。青年们见状,抬起声音吼起来:“林大哥,人家易娃现在不惹祸了,先进了,当厂长了!”“再笑!那会儿不是吃饱了不消化,没找到人生方向嘛。”易娃假装发火推开大家,“那年学棒客抢了读书社,正好有几本办厂技术方面的书,我就想林宇办书社给大家传技术,还有错啊?我拜何老师为师,办起了竹胶板厂。我们也不是没有境界,群众汇演会不参加?”

竹林村女团支书好不泼辣,像领了圣旨,抢过嘴就说:“这是镇政府下达的演出任务,关系到我们坳口能不能拿到‘全国基层文化站乡镇明星’的金字招牌!都说林宇是坳口的文学青年,还怕这怕那的!三天我就要,气势你给我拿出来!”其实啊,林宇早就手指发痒,看到了火热的希望,如此大型的群众活动,曾予成、蔡明丽是会参加的!他愈发觉得连绵起伏的群山是那样的美,成天忙活的村民是那样的亲,山谷田野流动着明快的音符,于是激情喷薄,文笔如飞,写下《柳三娘走运》《丰收河畔》《生命的根》《乡村音诗》《青春的梦想》等小品和诗歌。索稿的团员们来了,抓住就抢。林宇特意把散文诗《生命的根》留给下坳村。竹林村那女团支书抬腿一蹦跶,咄咄逼人:“只要这篇!”好霸气的姑娘,林宇一惊,挡了回去:“要这篇,我就一篇不给你。”“不给?那好。”女团支书不闹了,安静了,转身冲到蘑菇房,摆出一副要掀翻培料房的架势:“嘿嘿。”林宇乖乖地把稿子交了出去。

下坳河两岸,百年皂角树下,河水咕咕流动的堰坝上,年轻人开始了遥远的熟悉的排练和朗诵。这个挺胸运气面向河面抑扬顿挫,那个斜躺在沙地上沉思构想,找到了感觉就编队起舞。田间地头忙着的路过的村民,就坐下来歇一脚,乐呵呵地看一会儿。去上学的娃娃们可调皮了,掂脚缩腰摸到练节目聚精会神的哥哥姐姐的身后,小嘴杵到耳边哇地一吼,转身就跑,才不管他们被惊吓得心都要蹦出来,跑远了回过头一齐扮鬼脸:“我的祖国是一片大海,我就是一条小鱼,我游啊游……”

桂珍忙得团团转,给大家送开水糖果找资料。她今天身穿紫红套裙,在山坡河滩隐隐现现。宋慧灿烂轻盈地从林子里飘出来,洁白的衣角飞飞扬扬,鹅黄色的短裙漏出浑圆的白腿,清纯可人,映得云彩、群山和庄稼地像洗了一样。她在大家面前站着,温雅一笑:“我把小朋友带来,和大朋友一起练。”然后拉着桂珍进了林宇的书房,对桂珍说:“我爸回来说,镇文化站这次招人,副镇长让我去。林大哥才该去,我爸就催我过来跟你们说。”“才不要他去!就是讨口,也不干那要命的文化站!”“这次搞节目,才知道林大哥这里诗词、名著的用处。本来想找林大哥写的,我先写写,跟他比一比!”桂珍帮着找书,傻傻一笑:“来不来他就影啊光啊飞跑,不适合小朋友!”“就是……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看,还是我们的毛主席诗词,读着过瘾!”宋惠抱了厚厚一叠书。两姑娘相视而笑。

看着贤惠明理的桂珍、青春时尚的宋慧,大家自然想起了当年在坳口街耍尽风流的几朵街花。“本姑娘是七仙女部下,提起飞龙山随便甩……”潇洒浪漫的随口一句,就是叫人羡慕惊诧的野劲和快乐。她们很幸福,生活在美好时光刚刚开始的年月,中国青春飞扬,处处有生机,不管是想到的没有想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来到了这个万象更新的时代。她们赶上了人生最早的班车,踏进了乡政府文艺宣传队的大门,电影院、学校、社队和企业,坳口每一处闪亮的地方都有她们风光的身影。张向红的泼辣和逗笑,徐思燕的身材和歌声,蔡明丽的舞姿和清纯,嗨,各有味道,各有花样。她们是坳口的三朵金花,她们让坳口有了骄傲!她们登上了龙都人民剧院,在全市最大的舞台上崭露头角!人啊,年轻这几年,能混到三花那样的境界,就是难得的造化了。

“桂珍,其实你才是最幸福的!”大家羡慕地望着桂珍,纯朴的脸上洋溢着满心的祝愿。

桂珍忙得都出毛毛汗了,猛一听到这比糖还甜的夸赞,很不好意思起来:“啊?说啥呢?”

大家左一句右一句地说开了,还故意地挤眉弄眼,想欺负一下桂珍,看看林宇如何跳起来。

“怎么就是桂珍而不是别的谁谁谁和林大哥一起,还就在一个城市工作!”“八十年代初期穿的看的一片毛蓝布,林大哥怎么就想到了在坳口办个读书社,桂珍怎么就从百里外的溜溜山跑到坳口,成了读书社的图书员!”“会林大哥嘛!”“沿海刚开放,大家还搞不清开放是啥样子,林大哥就去闯特区,我们的坳口五花桂珍也奔向特区!”“老天安排,桂珍总是和林大哥在一起!哈哈哈……”

桂珍双颊绯红,不吱声,躲闪着大家故意找她开心的眼神,脸上是害羞的笑,是知足和幸福。

青年们一个接一个地还在感叹:“坳口的老三花就没有新五花桂珍这么幸运的后来了。二花跟裁缝老头儿跑滩,半途又被甩掉,可惜了徐思燕一副天生的唱歌嗓子。三花被城里富人接到龙都城,接她的小车摆了坳口车站一条马路,后来全家人都到了城里,再没见她回来过。坳口最纯最甜的水蜜桃小仙女蔡明丽,消失了!”“这还是好的。大花张向红,老天对她才叫不公道。”

“啊!我的向红大姐,不会出啥事吧?”桂珍被针刺般一个战栗。林宇感到了异样,但还是用不相信的口气说:“张向红长得高大胖墩的,挑起一百斤担子身不闪,健康大力士,会出啥事?”

“她就不会出事?还坳口大花,去,真丢人!都有两个孩子的婆娘了,就收心嘛,老是花心不改,又跑到城里野混。被她那个杀猪的莽汉挑了脚筋,在家拖着断腿过日子。生娃又厉害,生了第三胎,落入沼气凼,报销了。”女团支书又是惋惜又是讥讽地说,“也好,早死早投胎!”

桂珍脑子“轰”地一声,双眼呆直,全身发抖:“我的天!屠夫,你咋下得了手!”

“你──开国际玩笑!”这个咋咋呼呼的竹林村女团支书,就是张向红同村的人,正是可以找人的线索啊。林宇对她抱了很大的希望。可是她说出的话,吓得人魂飞魄散!

女团支书不屑地一摆手,很干脆地说:“说是去工地做小工,几天就在工地上缠上了老相好,消息传到了屠户丈夫的耳朵里,屠户纠集二杆子暗中做了那老相好。那老相好……也是坳口的人!”

老相好?坳口的人?会是曾予成吗?怎么可能?听到这里,林宇只觉胸口像有湿棉团堵着!桂珍没有了知觉,昏倒在地。弄好半天才醒来,痴呆呆地念着:“大姐走了,真的走了吗?大姐二姐三姐刚才就在身边,咋就一声不响地走了呢!”

林宇沮丧着脸,分不清这天是立着还是倒着。看见桂珍这样伤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深圳吧,熬不下去了!听你的馊主意,回来找这个找那个,找的结果是大姐不在人世了,找出一个人影没有?当年坳口二杆子们来砸读书社,你都忘了吗?这坳口场,哪是人过得下去的地方!”桂珍像患了一场大病,精神恍惚中突然第一次果断起来,“不找了,一个都不找了。我们走!”

林宇浑身乏力,但要离开正需要劳动力的家,他着急了:“我们可以走,爸妈能走吗?你的爸爸能走吗?他们还得在深山沟一年一年地熬!一想到张向红我就……我们就走不动了!”

“我爸爸那是活该,谁叫他承认那个小石匠成天往家里跑,像赖皮狗一样跟屁转,好落后的人嘛。”桂珍似是看透了人生,果断地说,“幸好我逃了出去,躲过了大姐这层苦难。我们的存款够了,以后把爸妈接出去。在深圳,你盼想的生活在外面。坳口场,我们离开吧,宇哥哥!”

林宇想起他和桂珍当年在坳口的种种磨难和无助,像难民一样去特区求生的惊险和艰辛,回了家乡却是大地干旱的恐慌,田间地头大爷大妈们种地下力,是大爷大妈们孤零零的焦灼。他明白自己是离不开这片被山莽阻隔的土地了,就对桂珍说:“我们走出去了,上辈人来留守,生我们养我们,一直替我们吃这些苦,他们想到过走出去吗?李大维兄弟一样在坚守,在山沟土边,迸发出强大的创造力。坳口的大花、活鲜鲜的张向红,就这样去了吗?张向红在,徐思燕在,蔡明丽在,曾予成在,伙伴们等着我们去找他们!当年我是靠着乡亲们给的五角一元,才到了特区。我发过誓,要回来报答!”

没想到林宇的书呆子气这样顽固。桂珍吼起来:“我的先人,你神经正常吧?人类都这样几千年了,要你林宇来改变吗?难怪三姐笑话你是零作家!我们回公司上班,现在还来得及。走吧,回深圳!”

“来不来得及,不想它了。”林宇还是呆呆的,“当初我不离家出走,会这样吗?我错了。”

太气人了,这个迂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桂珍扬起手掌就给林宇一耳光:“和你说话,会死十万个细胞!你去跟你的树苗过!去跟你的版画过!去跟你的诗歌过!你和我,从来不认识!”

桂珍冲出家门,头也不回,一个人走了。林宇以为桂珍又是在闹脾气,没当回事。看着桂珍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崖,他才一咯噔,桂珍是真走了。和当年一样完了,林宇颓然地木在坝子边上。

下坳河大山头,经常停电。天干枯水期,供电部门要保市里和工业用电,农村便整天整夜地停电。晚上,天地是黑夜的一片孤寂。大山黑黝黝的影子阴冷地耸立在河坝两边,令人发悚的感觉嗖嗖袭来。林宇沉沉地躺着,苦思着。他望向黑夜,盼着黑夜后的清晨。山顶的太阳,给光明给路吧……

 

十六

镇政府头头们正大伤脑筋,十多年后第一次搞群众文艺演出,演出那天不知道要挤多少人来观看。找场地,快找演出场地!小学的操场精巧漂亮,但是主席台小;中学的主席台大,操场很宽,但是离镇里有几里路远。更麻烦的是,原来的文化站站长干了几天就调到了区里,坳口镇至今没有专职的文化站站长。倒是陈铁棒成为副镇长的女婿后,自然升为文化站代站长,平时照样操作他的包工地搞开发,文化站的工作由岳父代职。副镇长罚款创收倒还可以,真要搞文艺演出活动,外行哟。

对面盐化集团上坳盐厂的广播开始了,传来柔美甜润的女播音。对,找盐厂,找霍丽!副镇长拍着后脑勺。他三儿子先看上了大专生宋惠,没有回音,现在又看中了霍丽,这不就是打着灯笼火把都难找的机会吗!副镇长拉着书记和镇长,腆着箩筐啤酒肚哈哈哈地来到盐厂三楼霍丽的办公室。

书记亲切地说:“群众文艺汇演,要表现出群众爱国爱家,要把坳口的工人农民、工商教育各行业,发展经济共建小康社会的宏大场面展示出来。这次联合汇演,由霍丽,你来担任节目总主持。”

“我啊?”霍丽吃了一惊,睁大那双好看的眼睛,“应该是文化站站长……”

镇长说:“这是镇上和盐厂的共同意见。有霍丽,群众汇演效果肯定是锦上添花!”

副镇长说:“希望你能为坳口镇成为全国基层文化站明星乡镇,发挥才干,出力争光!”

霍丽很清楚,这是上面下达的任务,是地方政府和国营企业共同创建精神文明建设活动的光辉体现,要接的这副担子非同一般。盐厂各车间的工人都是城里的年轻人,估计不太乐意参加不是本厂的文艺演出。虽说还有厂团支部,但常务几乎就自己一个人,一会儿团的工作,一会儿广播站的播音,一会儿厂车间报告。真要把演出活动像样子地办出来,还必须找找当地的文艺能手。下午,她向中学老林子何老师的家走去。要向何老师请教,还要通过何老师把传说中的文学青年林宇找出来。

小时候,妈妈常在霍丽姐妹面前夸奖林宇听话,读书刻苦,字写得好,作文写得感人,平均分数高。在给自己和妹妹买文具时,妈妈总会多买几样,分给林宇。两个小姐妹,见妈妈这么疼爱学生,暗暗发誓要刻苦学习,考出林宇一样的好成绩来。当年林宇在坳口街办读书社时,霍丽便想林宇定是一个能干的大经理。十年后的今天,他该有多大的成绩,大特区深圳又会造就他多少新奇的气质?

霍丽刚走到何老师家门口,屋里何传来老师的喘气声:“该去追回来!就等她走啊,傻闷?”

林宇强忍着抽泣的声音:“哪晓得,竹林村来拿稿子的那个女团支书,会扯到三花她们参加乡宣传队的事来,还说张向红死去好多年了,是被她那个杀猪的莽汉挑了脚筋,掉到沼气池死的。桂珍当场就昏倒了,眼睛都哭肿了。好像我是罪人,吼着我问:大姐拖着残腿是怎么过的日子,还带着一堆娃娃,做丈夫的就这样残忍啊!更奇怪的说法还有,大花在工地又找相好,相好被她丈夫纠集几个二杆子暗中做了。听口气那相好是坳口的人,有点儿像曾予成!我心里一空……”

曾爷爷煞白了脸,羞愧难当,连忙躲开林宇望向他的眼睛。何老师一怔,手指也不听使唤地点击桌子,那笑有点儿勉强和难看:“胡说八道!小青年不好好练节目,开啥玩笑不好,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张向红是死了,是她丈夫到歌舞厅找小姐,她去闹,被这屠户打断了左腿,拖着残脚,掉进了沼气池。曾予成,是怎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他在上海工作,你问问曾爷爷──”

“是啊是啊,上海!”曾爷爷接口就说,重复这样说,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下去,因为何老师现编的话,他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两老人早就商量好了:一旦林宇晓得事情的真相,精神就会彻底垮下去,就会出现第二个书疯子。不能跟林宇说曾予成后来的全部。毁了两个,还得留一个啊。

“人家曾予成在上海认识了一起打工的哈尔滨姑娘!”何老师还在打掩护,而且很得意的样子。

“桂珍也在找姐姐们,乍一听见这超出她思维的传言,懵了。对着我就吼:回来找人找人,我们就找出这个结果来?天天守你的树林,能守出个人来?去跟你的树苗过!去跟你的版画过!去跟你的诗歌过!我想她是难受,骂我出气的,但这一回真了……”林宇像做错事的孩子,抱头痛哭。

好一会儿过去,才听何老师说:“你呀你不听话,不懂得关心人,老幻想,不现实。她一个姑娘家,拿你没办法,就冲气。你去深圳,接她回来;她不愿回来,你们就留在深圳,不要回来了。”

霍丽听得清清楚楚,面容是静静的,心里却翻动着深深的惋惜。要不是亲耳听见,这个总是那样阳光的文学青年,会哭得这么伤心这么小孩子气。自己成天坐在播音室里,过的是现成日子,拿的是月工资,无忧无虑。一走进现实的圈子,就遇到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现在找林宇说节目的事,合适吗?

可是群众汇演是政府的形象工作之一,马虎不得。这么有普遍意义的群众活动,怎能没有林宇这些土生土长的文艺青年来参加?霍丽款款地走进屋,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何老师看见霍丽进来,就奇怪了,平时都是每月送工资才来,今天又不发工资,老校长的女儿来这烂棚子干什么?

“是霍丽呀,快来坐!我们正在看林宇‘梦游’时搞的写意画!”何老师高兴地招呼霍丽。

霍丽几步走过去,眼珠子落在林宇的素描《大山之梦》画纸上面,画面上的即景与想象浪漫飞翔。

霍丽静静地看着,小提琴的弦乐从山间泻下,在田野在河面静静铺开。她说:“林宇大哥的几笔素描,想象旷远,春光飞越。这不仅是下坳河的山和水,不仅是坳口镇的光与影,更是心灵和大地的共鸣。”

何老师挺胸直起头,享受似的笑着,好像林宇是他亲自培养出的山水画新星:“就这几笔,没有磨练,没有功力,没有发自大山压顶的激情和渴望,怎能画得如此虚实交融,意象高远!”

霍丽是用崇拜的眼神望着眼前的林宇,感到了小提琴的音节在太阳里飞旋。心里说妈妈呀,你的学生真的很能干,世界的光啊你应该更多地照耀他!她调皮地说:“群艺汇演,我是总主持。”

何老师身子一抖,吃了一惊:“他们让你当总主持?一颗小芝麻,都会争得你死我活的呀!”

想到自己曾经梦想的农村文化事业,今天在霍丽的阳光里飞旋,林宇振作起来了。

“我也觉得奇怪。十年来才搞一次全镇文艺汇演,居然让我来做总主持!”霍丽静静地笑着,“盐厂、学校、市街、镇企业、村委会,都组织起来了。林宇大哥,你们村是什么节目?”

林宇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侧过脸,顿了顿才说:“我没有地方参加,村里没有要我参加的意思。可能我不算年轻人了,也可能我长期在外打工,没有人想到我是下坳村的人了。”

“你咋走到我的结局了!我是出身不好,一辈子没单位要。要不是老校长出面让我当个代课老师,我这辈子哪有一点儿想头!”何老师眼眶潮湿了,感激地看着霍丽,“每个月都是霍丽帮我送工资来!”

霍丽自己也忍不住要流泪:“何老师,你写了那么多坳口的民间传说故事,妈妈都跟我说过的。这次汇演,老师来一个节目吧?”

何老师木瞪瞪地左看看右看看,以为自己听错了。林宇和曾爷爷齐声说:“霍丽让您来个节目!”

哪知何老师“呕呕”地哭起来:“我这么老了,还表演节目……组织上,通知我表演节目!要得,要得!我咋上得了舞台哦!”老人激动得全身颤抖着,压抑的声音,充满了幸福而不敢奢望的紧张。

“何老师,就来一个节目嘛!”曾爷爷高兴起来,跳跳闪闪,又空手打起莲花闹来,“解放的时候,您,宇儿奶奶,我,坳口老书记,不都是秧歌队队员?您写的唱词,有两下子哟!‘四人帮’垮台,‘三中全会’召开,好闹热,演出、游行,哪一次没有我们来打锣?老书记还带头打莲花闹呢!”

“做!政府的事情,做!”何老师泪花闪闪,“曾落花啊,我们这几个老疯子也有今天啊……”

看着老人们这么兴奋和知足,甚至是可怜,霍丽和林宇的眼睛都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只见何老师凝神定气,一字一句地说:“曾落花,我们老成这个样子了,霍丽还安排我们上节目。霍丽带来了政府的声音啊,马上落气我都甘心啦!我俩来一个老年组,编个《莲花新歌》,歌唱新农村歌唱国家发展。看看我们几个老不死的,有没有两刷子!林宇,接你奶奶出大山,看我们乡巴佬自己编的节目!”

林宇顺从地连连点头。霍丽含泪静静地坐着,思绪万千,心想成为一个坳口人是多么的平等和幸福。她一会儿看看林宇,一会儿望望两个老小人,仙女般的声音飘过来:“林宇大哥,今天我才真切地感到,什么叫活力,什么叫理想。活力,就是人得到真正的尊重,理想就是平平常常的心愿得到护卫。十年前,我还小,但是我知道坳口因为有你,青年人有了理想的大空间。十年后,我长大了,我更明白有了何老师、曾爷爷,有了你追索向前的人生,坳口也有了强劲的创新风力!”

林宇恍惚起来,他迎着霍丽那扑闪的眼眸,说:“霍丽小妹,是你的播音给全坳口人带来了愉快,是你的活力让底层的人们有了太阳的温暖,春天的希望!我参加到老年组,加紧排练!”

“你是坳口的文艺青年,更是一名年轻的共青团员。你要创作一件作品,要有深度和个性。”霍丽头一偏,认真的样子调皮逗人,那细细滑动的眼纹下是春天的灿烂,“是朗诵诗哟,我朗诵!”

林宇不觉热泪一滚。霍丽这句“更是一名年轻的共青团员”,让他感到了人间迟来的温暖。

何老师右手一击桌子,似乎是将军发出作战的命令,说得铿锵有力:“好,好,好!宇儿赶紧创作一首最拿手的诗歌!霍丽一朗诵,宇儿的作品就生色了!”

 

十七

早上六点二十,天蒙蒙亮了,坳口镇静卧在莽莽群山之间,大地沉浸在薄雾缭绕的梦境里。“嘟──嘟──嘟──”盐化集团上坳盐厂大广播响起悠长嘹亮的起床号曲,划破夜空,掠过旷野。街道田垄,晃动着早起的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

“盐化集团上坳盐厂广播站,现在开始今天第一次播音。”静谧的原野传来熟悉而甜润的女播音。舒缓的轻音乐后,六点半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接着是庄重欢快的《歌唱祖国》乐曲,大家意识到肯定有重大喜庆的事情要公布了。果然,那美丽的女播音播出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坳口镇歌唱祖国群众文艺汇演,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在上坳盐厂露天会场举行……”

这是霍丽的声音,这个声音已经伴随坳口几万人十多年。今天这个声音像波涛上的霞光飞向大地,在山峦间滚动环绕,山谷里翻越畅流,轰鸣浩荡。人们奔走相告,十几个边远村组的村民都知道了。在田地里干活的农民,放下锄头,自己给自己放假。车间的工人们想法挪班,或者托不当班的工友回来说说演出了哪些节目。汇聚到坳口场的几条公路,像一条条游动的长龙。那是小学、中学的学生们,穿着崭新的校服,带着凳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整齐地向着上坳盐厂的露天会场行进。伴随这一壮观场景的是不知何时自然形成的燕儿舞:“呀——呀——”鸟儿欢叫着,由远而近,密密麻麻地从中学山后的桃树林里腾空飞起,摆阵向上坳盐厂飞来,摆阵穿梭。娃娃们跳跃着高喊:“红燕——燕儿雨!燕儿雨!”是的,鸟儿连线地飞来,在上坳盐厂井架上空,在云层和山林之间起飞、飘下,打圈、飘下,在飞射的金色太阳照耀下,如飘拂的红雨幕布一张张鼓动起来。然后,燕儿群群飞到坳口镇上空盘旋几圈,浩浩荡荡穿过东坳口,向远处壮美的飞龙山飞去了。

下坳河坝头组长宋大叔挨家挨户通知村民,去盐厂看群众汇演。林宇爸爸早早地喊着林宇:“上面通知了。把奶奶扶好,看戏。”奇了,古板的父亲今天也变了个样,还卖点儿关子,这么得意,这么亲切,一家人少有的快乐着,这人生啊是多么美好。林宇扶着奶奶,一家人乐融融地走在山间小路上。放眼四望,到处是走动的人们。山坡上,田埂上,机耕道上,公路上,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唱的笑的,纷纷向同一个地方——盐厂露天会场走去。这光景似过年,胜过年。

走到坳口车站,林宇把奶奶交给妈说:“你们先到盐厂会场,我去接老师。”爸爸吧嗒着叶子烟,点点头:“嗯,不要让何老师摔着了。”半个多小时后,林宇扶着何老师出现在盐厂会场,身后是见人就跳莲花闹的老疯子曾落花。他今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装疯卖傻打莲花闹,听话地跟着。何老师穿着褪色的中山正装,干干净净,稀疏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喘着粗气,那双眼睛深凹而有神。人们都向他打招呼,当年栽桃树、紫云英的只剩何老师了。何老师微笑点头,回应着大家,激动得嘴唇颤动,还忘不了跟村民说:“林宇,能干,在深圳工作哦。”林宇爸爸一听,心里热乎乎的。

只见两个篮球场大小的会场,人山人海。学生们打着红领巾多光荣,分班列队坐在前面,前头是化好妆的演出队员。村民们故意大声喊着自己娃娃的名字,娃娃回头答应在这里。易娃带着他的队员站在林宇、何老师面前,敬标准礼,故意地搞笑。宋惠张罗十几个孩子坐在会场的最前端,那里是全镇幼儿园的孩子们。从中部开始到后面是工人、村民和街上的居民,坐的站的,找位置跑来跑去的。盐厂的墙上窗上,爬满了村民,有的自带板凳高高站着,人骑人望着头。十多年了啊,坳口人才这样舒心地聚在一起,比正月间还喜庆。大家就说跟一九八四年一样,一乡的人排队看《人生》,才闹热,坳口电影院硬是放了三天三夜的连夜电影!老人们碰到最有意思,颤巍巍地哈哈哈:喔哟,老婆婆儿,没死啊,硬朗哟!天大大,祸害千年鬼老者儿,以为你投胎了,精神嘛!这一全民大相聚,才晓得坳口的红花女多的是,首饰项链银光闪;娃子们都西装潇洒,皮鞋乌亮。

舞台下面是镇政府、盐厂、学校、企业领导的座位。装点一新的舞台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坳口镇歌唱祖国群众文艺汇演”,字体粗壮。豪华音响左右摆放,舞台边沿是手式、立式麦克风。

明星一样的四个主持人,缓缓走到舞台前面。佩戴红领巾的少先队员骄傲地敬礼、望向远方:“我们的田野稻浪翻滚,金秋时节中国在丰收。”穿着漂亮短裙的女中学生微笑着眺望:“我们用丰收的喜悦,美丽的祝愿歌唱。”右边镇团委书记声若洪钟:“歌唱祖国举世瞩目的成就,歌唱中华民族的灿烂恢弘。”左边霍丽婉约磅礴:“用我们跨越五千年的理想和文化,描绘当代的中国气概。”

会场四个方向响起了熟悉的雄浑合奏,舞台上朵朵花影飞旋,是全镇企业联合演出的扇子舞《东方红》。姑娘们旋转、变阵、腾跃,舞台上是飞旋的太阳,太阳里是姑娘的笑脸舞扇的飘飞。难忘的大合唱真切地回到了人间,顿时天地震动,老人们热泪灼灼。激烈的枪炮声响起,坚定勇敢的战士们匍匐前行,是盐厂职工演出的舞剧《过铁索桥》,紧张、惨烈、悲壮,突感身临其境,子弹擦身而过,身下河水咆哮。动人心弦的童声合唱开始,小学生们的红歌联唱,像一波波的浪涛,传遍整个会场。静静中,远远的,管弦乐合奏响起,是中学生们的大合唱《春天的故事》,时代的风啊阵阵吹拂。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小熊猫般可爱,小天鹅般骄傲,天籁童声唤来春燕飞舞。各村各厂演出的相声、小品、快板、独唱、舞蹈、诗歌朗诵纷纷登场,《乡村音诗》《我们的厂区》《修路的故事》《花匠走运》《丰收河畔》《蘑菇大王》《粉条万元户》《编竹折的姑娘》《业余工人》《生命的根》《青春的村庄》……昨天在地里在车间,今天上舞台,把平平常常的农家事情、生产场面,表演成神奇活现的情节和歌舞,给生活在底层的人们以心灵的滋润和春光的感召。已经平静的生命,被唤醒了。

“歌舞《闹莲新歌》,作词、改编……”如空中传来梦中的早笛,人们听见这是霍丽在报幕。

台下何老师侧耳听得清清楚楚,改编、作词就是自己和曾落花的名字,心头阵阵温暖。曾爷爷躬着身,悄悄地坐着,眼圈红红的。村民纷纷向他们这里看过来,易娃还对着他俩比划打莲花闹的手势,扮鬼脸。林宇不停地给爸妈、奶奶解说新编莲花闹的唱词,奶奶张着缺牙呵呵朗笑:“哎呀,曾落花还是这么疯啊。”曾爷爷憨憨一笑:“退回去几十年,你比哪个都更疯。庆祝解放,你就演莲花仙子嘛。”曾爷爷越说越激动,平时打莲花闹的顽皮劲又出来了。何老师像小孩一样乐得嗬嗬嗬。

“闹莲新歌”是下坳村和盐厂的青年联合演出的。只见姑娘们身穿荷叶式绿裙,头顶鲜丽的大荷花,小伙子手拿丰收树左右上下旋转飞飘,双脚如轻点波涛上的浪尖连环如梭,列队滚动,旋转聚散。女声、男声,齐唱、轮唱,交相应接,此起彼伏。

台上一波波的浪涛滚动:“莲花锣来摇莲花,出了东家出西家,出了河沟出山冈,出村出县嗨嗨哟四处飘荡。”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笑声响起,爆米花地应唱起来:“柳呀嘛柳连柳呀,荷花闹海棠!”

台上一波波的浪涛滚来:“莲花锣来闹莲花,出了农家出街巷,出了坳口出龙都,出县出省嗨嗨哟报喜解放。”台下男女老少整齐应唱:“柳呀嘛柳连柳呀,荷花闹海棠!”

台上的浪涛重重叠叠,气势磅礴铺过来:“莲花锣来唱莲花,出了稻田出花园,出了果林出工厂,出省出国嗨嗨哟中华小康。”台下应唱声天摇地动:“柳呀嘛柳连柳呀,荷花闹海棠!”

背景音乐时而柔风轻缓、时而春雷滚动,在小提琴协奏翻腾的美丽乐章中,人们都听到了何老师和曾落花编写的莲花新词,就像说的是自家或者村里的事情一样,真切,亲和。

台上列队齐唱:“全国人民笑开颜哪。”台下欢声四起:“荷花闹海棠,得儿呓儿呀儿嗨嗨哟!”

何老师和曾爷爷双手久久地抓在一起,随着节拍用力摇晃。两位老人热泪盈眶,愉快地哭着。

时针指向中午一点,镇政府的几大班子走上舞台,军乐声响起,迸发出动人心魄的大地律动,领导们齐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演员们一个个走出幕后,学生演员在舞台前面伴舞,全体演员大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几千观众明白过来,演出要结束了,但谁也不挪步。舞台上循环地合唱着,用歌声欢送群众。台下有人喊:“霍丽,唱一首……”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平时只能悄悄想远远看的天界仙女,现在大家终于可以千百遍地看千百遍地喊了。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制止,仙女也不会晓得是谁在台下喊她看她。会场上就这样有节奏地喊着,如大海的波涛轰隆隆涌动。

突然,会场一阵骚动,人们齐刷刷回过头看向一边。会场角落从高坎上落下一个几岁的小姑娘,两个稍大一点儿的姐姐跑下去,抱起妹妹,三姐妹赶紧往回跑。小姑娘小腿在跑,却目不转睛盯着舞台。她显得很害怕很知趣,冷冷的眼睛着急地望着舞台,生怕漏掉了哪段节目。人们才想起是大花的三个女儿,好乖的娃娃哟。当年坳口的三花、宣传队的台柱子,死的死了,跑的跑滩。要是在,搞个三花组合嘛。人们嘈杂一阵,又恢复了平静。小姑娘那双冷冷的急切地望着舞台的眼睛,让林宇心里发紧。

领导们被现场群众的热情感染了,赶紧找霍丽商量。霍丽说节目是很多的,副镇长怕时间不够剔掉了不少,要加演是来不及了。台下,人们还在喊着,没有离开的意思。主管文化站工作的副镇长也感到事发突然,一样说不出所以然来。大家就对霍丽说:“小提琴是你的拿手好戏嘛,今天就来露一手。霍丽,你压轴顶住!”然后领导们逃也似的散开。书记多么和蔼哟,笑眯眯地走上舞台,环视一圈人山人海的会场,快乐的鸟儿在会场上空盘旋穿梭,他大声报幕:“下面是本次汇演的保留节目,大人小孩都喜欢的坳口才女霍丽演出!霍丽的小提琴,是坳口镇一张响亮的文化名片!”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霍丽轻盈地走上舞台,柳枝般优雅的身姿玉立于舞台中央。很远很远,天边飘来小提琴的弦音,山泉缓缓风儿轻轻,重过大地重过天宇,亿亿万吨重的太阳啊冉冉升起,朦胧世界有了光明,天宇启开,大地灿烂,山泉汇成大河,飞流奔腾,发出动地撼天的轰鸣。一只海鸥飞起来,一群群海鸥飞起来……鸟儿越来越多,“呀──呀──”欢叫着在会场上空,人们的头上,在霍丽的身边翻越、穿梭。娃娃们高喊:“燕儿雨!燕儿雨!”是的,鸟儿成群结队,在小提琴乐声中起飞、飘下,摆阵、飘下,记忆般地循环,形成翻动的金色幕布。“这首曲子很熟悉,盐厂广播经常播放,跟霍丽演奏的一样。人们交换着幸福的眼神,天上的音乐呀,古代的韶乐呀。“是《金色的炉台》,就是《毛主席的光辉把炉台照亮》,是毛主席和炼钢工人,哦,全国人民在一起的情景……”何老师很激动,向身边的村民说出心中的感觉。

霍丽面向观众鞠躬,台下是热烈的掌声、喝彩声。霍丽对着话筒,报幕:“下面请听配乐诗朗诵《大山之梦》。”她没有报出创作者的名字,想给领导和观众们一个大惊喜。

霍丽的声音,从河谷飘来,在森林与大地间回响,像热流淌过人们的心头:“大山之巅,风最先从这里吹进,雨在这里下得酣畅,许许多多美丽的梦啊在这里诞生,自由飞翔。”

她停下来,再次报幕:“诗作者林宇,为大家朗诵!”

什么,请林宇上舞台?领导们以为听错了,面面相觑。副镇长变了脸色,但霍丽没有理会领导会怎样。林宇晃晃晕眩的头,也觉得自己听错了。何老师、曾爷爷懵在哪里,爸妈张着嘴,傻了。

霍丽清丽而磁性的声音再次响彻会场:“《大山之梦》的诗作者、朗诵者林宇——”

此时领导们已经不能阻止霍丽了,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安排林宇上舞台,演出都结束了,还要安排一个怪物的节目,整不懂。全场静下来,只听到小孩子的咿呀声、鸟儿翅膀的扑腾声。林宇在一片肃静中懵懂懂地走上舞台,心想是政府要表扬自己为群众汇演写东西所做的工作吧,又紧张又兴奋。

“沿着我的田埂,沿着我的心际,沿着我耕耘的土地,起飞。飞掠江河,飞越山峦,迎风迎雨迎着太阳,向我生命之上灵魂之上的大山,起飞。”霍丽的朗诵又开始了。她看着林宇,那细细的好看的滑动着的眼纹下扑闪着黑亮亮的双眼,是一种圣洁的力量,一种妙不可言的鼓舞,示意他接上下一句。

林宇再次感到了,圣洁的世界里那两片拨动心弦的绿叶:“山峰之间是升起的太阳,是生命之上灵魂之上红色的力量,积蓄得太久,瞬间爆发,霞光洒满大地,千万束节节红热烈燃烧。山泉飞泻,我们集资修建的机组开机发电,寂静的大山亮了,大地和心灵在同一种音符里旋转。大山是舞台,绿色的幕布拉开,列队我们办的工厂,列队乡村工厂的组群。大山,我们一起走向天地的广阔。”

这时整个会场是林宇忘情的朗诵。霍丽就像翻腾起伏的波涛上的串串光环和鸟儿,点缀式地配合着林宇激情的奔涌。此时的林宇完全沉静在自由的韵律之中,想起了曾予成的傲立,五个姐妹的调皮,张向红的死去,何老师的悲凉,曾爷爷的装傻,奶奶盼看电影的可怜,小姑娘望着舞台急切的那双冷眼,远在深圳的桂珍那美丽而仇恨的眼神,想起坎坷无助的寒意,任凭泪水畅流,如脱缰的马奔跑。

“前辈的梦,我们的梦,心中的梦,像飞龙山巅的红云,燃烧,像下坳的流水,飞腾……”

会场静了,没有声音,是冷场还是等待?过了一个世纪,或者半分钟,学生方正那边响起了掌声。

 

十八

何老师病了,看样子这回是起不来了。把旧社会的叫花子要饭经一改编,就成了新社会的歌剧,老师有才学。平时哪家哪户有个伤寒病痛、虫爬蛇咬,找何老师开方处单,解决个病痛。咋说病就病,一病就倒床?就一个出身问题,陷了一辈子,亲人都死完了,女儿又远嫁外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看看。别人病了,有何老师看病开处方,何老师病了,谁来给老师看病开处方呢?楼庙子几爷子也是,出来看看,经济发达了,挪把米就带过老人了。人家不是没贡献,六十多岁了还给乡里搞养猪场,整紫云英田,办标本厂,嫁接果树,让黄麻长出碗大的番茄来。人生一辈子,有啥想头哦。坳口一街都在议论。喝早茶的几个老者儿,坐着等死的几个老婆婆儿,东扯西扯,擦几颗眼泪。唉,唉!

林宇三天两头朝中学树林里头跑,要去守着何老师。老师身边只有曾爷爷,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何老师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看到自己改编的节目当真在政府主办的舞台上公开演出了,那等级那声望。他心想啊,这回该是组织上认可自己了,这辈子从今以后清白了。这是幸福的激动,也是精神的刺激。一辈子的紧张,一瞬间的松弛,身体一下子垮下来,犹如大风面前的老墙轰然倒塌。

何老师用呆滞的眼神望着林宇,拖着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宇儿,宇儿呀,我要跟你说说执著和顺应的关系了。你身上那种秉性,纯厚、执著,坚持,应该。但是一想啊,纯厚得不防范,纯厚得落后、愚痴,执著就变成固执了。嗬嗬,我原来不是这样教你们的。老师糊涂了……”

“没有。老师──”林宇应着,听话地望着老师。

老师说说停停,说得很累。“过去了,我这辈子,放心不下你呀。宇儿,随大流,厚着脸皮去闯去争,不要浪费不会重来的成长期啊!”何老师喉咙里是哀泣的声音,似乎在做生命最后的交待。

林宇说:“老师,我愿意这样的单一和愚痴,习惯到麻痹了。老师们的情操,两代青春耗费的人生,就是我坚持的意义!”

何老师示意曾爷爷翻出他的书籍文稿,看样子他是要把自己写了一辈子的植物病虫害学、中医和文学的文稿,交给林宇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耳边嗖嗖袭来。翻开老师用钝刀裁的白纸、一针一线缝裁的几十沓文稿本,都发黄毛边了,密密的虫眼,字迹曲曲折折。林宇说不出话,泪水流了出来。

林宇找来打包绳,双手颤抖着,把老师的植物病虫害防治、中医验方整齐地捆成两扎。望着面前可怜的老师,他说:“老师,您写的《卖蛇药的故事》《窗外的太阳很灿烂》两部小说,《下坳河风物》,我留着读。植物病虫害防治学、中医验方文稿,是您一生的心血,留给您的后人您的外孙才合适。”

何老师久久地望着林宇,泪花子打转转:“外孙在外省啊……交给你,就是老师的愿望了。”

林宇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收这些用心血和信念写就的文稿,委婉地推托着。看见老师难过,自己也难过,想说点儿什么来安慰老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怕话一说出口,老师伤心落泪。

何老师看看林宇,望望屋顶。穷尽一生写的这些文字,他怎么舍得永别。他又想鼓励林宇去挣钱,而不是为这些不能生钱的文字浪费光阴。老师放弃了要林宇保存书稿的念头,沙哑的声音很低:“你呀,我们,纯得迂腐傻笨……《上坳口风物记》是上部,我老老实实地写了半辈子,是民间艺术和能工巧匠的总汇,从第395页开始是农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果苗嫁接……几年前副镇长说编乡史,拿去了。后来陈铁棒来找我,问下部呢。我才知道副镇长在给他女婿垫本子,就说:没力气写了。下部《下坳河风物记》,大部分是你曾爷爷到处打莲花闹了解的民间传说和地理风情,他说,我写。写呀,写劳动演绎的生命,写窗外灿烂的太阳,写宇宙一直有太阳的光芒和温暖,永恒的空间,人世间一直有让人活下去的理由!我盼着,等着,相信着。老天爷呀,你总得为我亮一点儿空间啊……”

林宇一时语塞,不敢看老师近乎绝望的眼神。“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我们国家,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太阳,心中都有一盏明灯。这太阳,这明灯,知道吗,宇儿?”

“晓得,我晓得。老师。”林宇连连点头,心想,读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晓得,老师怎么天真到这个地步了呀,难道也像奶奶那样老癫东了吗?

“嗬嗬嗬。你和桂珍爬飞龙山,发现红杉树、红豆杉的情景,我写进去了。”老师终于笑了。

“小时候,我听说过考举洞、仙女峰、飞龙山模糊的字眼,今天才晓得坳口原原本本的故事了。”林宇打开了老师的手写本,就像打开一扇沉重的石门,翻到了震憾心灵的语句:一声大炸雷,两个山影叠在一起,像两个满怀希望的人,望着上天一起飞。飞龙山重万千,怎么飞得动啊?“以后就让这些沾着虫屎面面的旧本本,陪着你们了。”何老师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林宇双眼模糊,晓得老师在生气,生气他没有收下文稿。可是老师啊,是学生不愿您往那个方向想,不答应老师,老师就有牵挂和盼头。或许时光能创造奇迹,哪家出版社能看重您的文字和思考。美好的念头啊,拖住我的老师吧,学生不能走了老师!“桂珍呢,桂珍回来了?”恍惚中他听见老师语无伦次地念叨,“人生路长,宇儿等不起。忙一辈子,苦一辈子,空想一辈子。宇儿啊不要被生活磨掉了棱角,没有棱角,青年人就没有了锐气。我的红豆杉,在哪里,你在哪里呀?四十多年了才现身,没人陪伴,好孤独……宇儿,哪天再上飞龙山,看看那些落在土里的,鸟儿屙出来的,红豆杉核子儿,有没有破土发芽的。是应该有的,好好培植,我给你写有培植方法……”

“我就上山。老师。”林宇静静地应着老师,强忍着不哭出来。老师疲惫的双眼快合拢了。

“去深圳,和桂珍在一起,成就完整的人生吧。到外面去,就不会有人来作难你了。那里是生命的春天。”老师全身战栗,嘴唇没有规律地抖动,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些相互间没有逻辑的话来。

今天霍丽又给何老师送来工资,知道老师病了,提着一大包补品,又把两百元放进老师的荷包。

“霍丽呀,是你妈妈让我做了教师,一名人民教师!”何老师突然问,“老校长是我的大恩人啦,咋进城就不回来了?贾老师、老校长,我们几伙计做的事业,还没做完啊,我一直都在乡下做啊……”

霍丽静静听着,一时语塞,但是必须回答面前这位可怜可敬的老人:“妈妈退休后,在高考补习班上课,心思扑在考生身上。妈妈说的,当年和你一起的几个老老师,要回来看您啦。”

何老师微笑着,笑得很迟缓,微笑中透着深深的满足,深深的惭愧:“你平时工作很忙,还经常来看我,来看我。霍丽呀,我今天才想明白:其实你和妈妈在骗我,每个月的钱都是你们给的。学校怎么会给我一个没有人事关系的临时工发工资!乖乖女儿啊,你这么骗我啊!”老人呜呜失声哭起来。

霍丽感到背心发凉,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何老师反应如此快速?霍丽就是霍丽,出奇的平静,静静一笑:“老师,是学校发给你的补助,我就跑跑路。妈妈叫我要尊敬师长,你这样的老学者不多了!”

“嗬嗬嗬,我哪是什么老学者哦,坳口场的乖乖红花女儿!”半信半疑的何老师,面对霍丽不容置疑的样子,似乎只好相信了,“霍丽呀,就是乖,灵巧!林宇,就不乖,不听话嘛!”

霍丽看看林宇,说:“老师说得对。去,林宇大哥,去接回桂珍姐姐。办法,以后会有的。”

“这……”林宇低下头,犹豫着,没有勇气说话。桂珍的脾气烈起来,五头牛也拉不回来。

“去──”老师用尽力气发了第一次火,样子特别可怕。

林宇垂下头,只好无可奈何地赶往深圳,去找已将他抛弃,他还深深爱着的人。

 

十九

周末,坳口车站下车的城里人多了起来。他们背着鱼竿、挂着相机,一群,一队,问问路线,走进坳口老街,龙鼻子山路上转一圈,穿过东山坳口,径直往二十里路远的下坳河去了。

下坳河的新林子,河风香花,树影婆娑。河坝头百年老皂角树絮花飞散,皂角花撒了一地。飞龙山朝夕必出的红顶子映红了一河的清水,鸟群来回飞掠,如果是在细雨天天边的光亮投射着红顶子,或者上坳盐场广播开始传出霍丽的播音,太阳的耀眼金光扫射着红顶子,这样的自然光芒映衬着燕儿旋转、连线、翻飞、布阵,金红的燕儿雨幕随光鼓动。太多的景致,吸引着远地的人们纷至沓来。

“上边在追查林宇‘目无法纪,无证经营’的违法行为!”这天,副镇长把宋组长叫去,说,“下坳简直乱七八糟的嘛!集体的土地、江河资源,私自种树种果林,放渔船收钓鱼钱,小男小女一通鬼混。占河经营,乌烟瘴气嘛。清清静静的地方,林宇一回来就花样百出。不收拾他,这回过不了刀气。”

宋组长纳闷了,村里人开动脑子闯门路,到了领导面前怎么就违法了?不服气地一顶:“跟林宇有啥子关系!下海遍地开花,做小姐都公开,各家用各家的自留地、柴山地搞副业又错了?”

副镇长越说越气愤:“十年前就非法搞书社,办过哪种手续?请示过哪级部门?现在自以为去过深圳,胆大妄为,自封的文化风景区,都上网了!这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性质不是一般的性质。上面要追查,你我挡不了!你宋组长一样说不清!”

宋大叔头轰地大了,跌跌撞撞回到河坝头。林宇又不在家,自己也想不出办法来。望着河床、山脚一层层一排排的大棚菜田,满山遍野的丛林,宋大叔心痛起来。巴着叶子烟,一个人在家里干逼闷。

随后,副镇长带着几个人来到下坳河现场查实问题。远远望见碧波荡漾的下坳河,一段河一座堰,弦梯式的,弯弯曲曲蜿蜒远去。平心而论,还真是一幅古朴旷远的田园山水画,没什么不好的。在下坳这偏远地方藏有这么一处世外美景,还真是没有想到。但是林宇,谁叫你投错了胎没膀子?你必须有错处,必须消失。最后以违章建坝、危险建筑物论处,立即拆掉。只要是林宇沾过的,一样跑不脱。老皂角树根下,就是第一座堰,坝头坝尾摆着小摊小店。镇里来的人一看就上气,准备放药开炸。

“炸堰?你们想得出来!”人群里突然冒出两个老人,后面是战战兢兢的宋组长。镇里的人哪会理睬这些死老头,继续安装炸药,说:“宋组长,把人弄开,不要影响执法。”两个老头一头撞过去,“砰”的一声闷响,横躺在堰坝上,念叨开了:“年年都天干几个月,哪个想过半点儿办法哟?”

村民们跟着吆喝起来。“都吃麻了,会愁天干有水没水用?反正上坳盐厂会去金银桥水库买水,赖着嘛。”“当年修的渡槽,好可惜哟!到如今断的断,裂的裂,盐厂买的水过烂渡槽,一路到头都在漏。坳口场的居民巴着用水,农民栽秧喂田巴着用水。”“这些年,不是人家上坳盐厂,看你几爷子咋干!”“你炸了,村民过河咋走,娃娃读书咋走?”“这是水库哦,岩壁上还刻着毛主席老人家的题词──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就是!雨季储水,旱季解旱,平时搞养殖搞副业,不晓得又错在哪里!”“这里原本就是古堰坝,倒了没人管。林宇乖娃娃,带头修堰坝,没说表彰人家,还有皮脸来炸!”

村民们开始涌上堰坝,边吼边阻拦。副镇长等人见势不妙,只得停下来。

“堰坝保住了!”“农田用水保住了!”村民轰地喊起来。

镇里的人又跑到下一座堰坝,装上炸药,拉线开炸。或许是慌忙,炸药安装量少了,这一炸没有炸倒堰坝,只炸开一个大口子,河水哗的一声流向下一段河,上河段的水位眨眼功夫落了下去。

河面上射过太阳的光芒,让山与山相连却孤独了几十年的渡槽上现出一排红漆刻字来,“金角埋头低声吸,人民欢笑水有源”,字迹斑驳遒劲。镇政府的人清醒了一些,双腿发软。他们也做过农民,心里很清楚水对庄稼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村民们抓起锄头、扁担,冲了过来。炸坝的几个人,看看水落如塌的上河段,望望愤怒的村民,拔腿就跑。其中一个水利员暗中观测,这里的地壳不一般,构造急转,山多,坡高,斜度大,有一点儿水就往下游自然流去,转眼就没了。绵延几十里的下坳河缺水成为旱巴沟,原因就在这里。如果上游不储水,下坳河就会永远干凅。几人真的胆颤了,边跑边回头望望岩壁上那排“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红漆刻字。

但是世间之事难说个好好歹歹,倒霉透顶了,好运就来了。在深冬暖阳初放的一个美丽日子,一长串轿车连成的长龙,威风八面地从龙都市方向过来。田间地头翻土的村民们抬起头,观望着这宏大的热闹场面。轿车长龙在坳口车站轻轻滑过、转弯,穿过文孝牌坊石桩子,一辆一辆开进了豪华的坳口镇政府。原来是由农工商教科文等部门组成的“龙都市乡镇综合实力评议团”来到坳口检查验收。在几月前的全市群艺汇演中,坳口的群众演出造出了大影响,农村文化建设引起了上级重视。电视上也说国家要拨专款重点建设一些乡镇文化站,要实现每个乡镇都有文化站,都有群众文化活动场所和设施的目标。新消息传开了,坳口就要成为全市农村文化站重点乡镇,这次检查验收就是关键的一环。街巷路口看热闹的,店铺摊点喝茶吃酒的,三五人围在一起得意地议论着。记者们举着照相机、扛着摄像机,跑来跑去。镇里大小干部们全体出动,又是光彩又是紧张。评议团的领导们一边听汇报,一边参观镇政府大门口的政务公开栏和公招公示栏、坳口老街新街、商店市场、工厂作坊、小学中学,在文孝牌坊半截石桩子跟前指指点点。中午过后,评议团小轿车从镇政府大门口一溜烟开出来,穿过文孝牌坊石桩子,从坳口车站一转弯,远去了,消失在去龙都城的沥青公路上。

几分钟后,一辆轿车又倒了回来,是科委和农业局的领导,他们对镇领导说:你们的报告中提到下坳河问题的整治,我们也接到过记者写的内参。今天就去看看,偏远山区这些年究竟怎么样了。下坳河的问题暴露了!事已至此,镇领导也不便阻拦,心里直骂你狗日的林宇惹的大祸,只见车又穿过场背后的龙凼山东坳口,向大山方向开去。

小轿车的鸣笛声惊飞了大山的鸟儿,沉睡的大山似乎也舒畅地醒来。下午四点多钟,两辆轿车轻轻停在河坝头路口。下车的正是主管农业、科技工作的领导和坳口镇领导。

到了,一个世外桃源般清新静谧的山水立体画凸现眼前,似乎并没有传言中的脏乱差。只见:飞龙山山顶绿中泛红的云团影影绰绰,一群一群的飞鸟、燕子从山顶悠然飘下,在河面交叉摆阵地飞掠。靠近河床是成片的大棚菜地,两岸延伸而去的是甘蔗林龙眼树林,一座接一座的堰坝,堰坝下是布帘一样的平桥流水。老皂角树下河滩山脚相连的是秀美的林子,青年们、学生们在吹火搞野营,岸边石堆间坐着垂钓的城里人,河面上几叶小渔舟载着对对恋人摇荡。

客人们被眼前的奇异景致吸引了,指着高高耸立的飞龙山问:“山顶的绿红色云团是什么?”

村民们喜见远客,抢着说:“那是九峰迎飞龙群山中最高的山,半山腰是仙女峰,山顶是红顶子,红顶子出仙雾!”“仙女峰是七仙女歇气回天庭的地方。仙女下凡到考举洞,治独眼妈的眼病,借嫦娥的大月亮照孝子儿攻书考举人。完成心愿,悄悄离开,从坳口飞到飞龙山,一声大炸雷,仙女和山叠在一起了。七仙女和飞龙山一齐望着上天,飞了几百年也飞不动啊。”“林宇和桂珍胆子大,敢钻蛮子洞!山腰有吃人的蛮子洞,压仙女的飞来寺!”“只有山大王林宇,才见过红顶子的真样子!”

农业领导问:“这山大王呢?”没有人敢回答,看来上级真是追查来了。尴尬了半天,宋组长才赌气地说:“左右不是人,上边不懂就追查问题,人家硬是等死啊?回深圳打工逃生去了。”

“嗯?”农业领导想起了什么,觉得有些遗憾,说,“其实,林宇一直坚持在生活的底层学习和奋斗,是我们关心不够。谢谢乡亲们和林宇做的工作。今天,我和科委的同志借道来看望乡亲们。”

科委领导微笑着说:“市农业和科技两个部门正要搞一期农村企业经营与管理的培训班,我们这次来是参观学习,也是来告诉林宇培训的消息,去学习提高,大胆干,把新农村事业办好办大。”

村民们才晓得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就是科委领导,曾经派专车送来设备和技术光盘。这是上面来的领导,哪是追查问题的工作组!“学习?唉,娃娃走了,机会错过了。”“科委送来的设备技术,林宇用来建起村民农技学习组,用途大得很!”大家话匣子一下打开了。组长呆立着,热汗直冒。

农业领导语重心长地说:“大山因为乡亲们的努力,变成了人间美景。但是面对你们这样的实干,你们的乐观,我也很痛心。我们什么工作都做好了,单单疏忽了一些小事情。小事情,对于群众来说也是大事情,不解决好,就是一道坎啊。此时我只有一个感受:珍惜吧,我的同志们!”

科委领导环望四周的翠林高山,若有所思地说:“没看到主人啊,为什么慌着要走呢?”

宋惠从人群里闪出,沉稳一笑:“我给领导们当向导!那是林大哥和我们一起将牛棚子改建的幼儿园、培训室……”

“你是?共青团干部?”看着前卫的宋惠,两位领导乐了。顺着她指的地方,果然看到山林掩映的白墙青瓦的一层式建筑物,简便、新奇。

村民们抢着说开了:“宋惠是师范老师出身哟,回来就在大山办幼儿园,娃娃们再不用爬十几里的山路去坳口场读学前班了!”“我们鸡呀鹅呀花呀草的,都有网站,林宇整的河坝头在线,巴适!”“宋惠老师就是网站站长,全组村民的秘书长大人啰!”

面对朴实、憨厚的山里人,两位领导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科委领导连声说:“好!好!我们会继续支持的!我们来得太少了,现在就去看个够!”

“上山,我们都去看看林宇在网上自封的‘河坝头大山文化风景’是几级景区嘛。没上报,没批准,组长、村长,你们有点儿失职哦!”农业领导爽朗地笑着,又把大家带回到了欢快的气氛中。

现场的副镇长脸上出现了哭笑不得的愧色,咦咦喔喔的,随后跟着大家笑起来。

 

二十

坐在双层观光车上,林宇观赏着深圳壮观的街景和人流。不过三年,就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在家乡的种种努力,此刻才觉是那样的杂乱、磨人。想找的人啊,没找到。生命中最深切的力量,也离他而去了,一个人回到深圳继续打工。桂珍,我听何老师的话了,我找你来了!

到了世贸大厦,曾经工作的地方,难抑阵阵的激动,但是已经没有勇气再回华深公司。挨了好长时间才拨通公司的电话,哆嗦着,电话里就要传来桂珍的声音呀。但是总台接话员不是桂珍的声音,他懵了,汗水冒了出来。不敢多问,也不好意思去面对兄长般的董事长,因为这次是找桂珍回家。他躲到僻静处,透过花枝紧张地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们。但是,没有看见桂珍。桂珍没有回公司,那会去哪里呢?桂珍啊,我错了。找啊找啊,这么大一座城市,哪里有桂珍的身影?就像当年在坳口车站等郑君一样,一场讽刺般的空等!

桂珍应该是融入到深圳这个活力四射的城市了,怎么还找得到呢?找到了又有什么理由要她回去呢?人生啊,没有这样的规定,自己要回大山回下坳河,就得要桂珍也回去。这不公平,她应该有自己的天地。她来坳口、来深圳,为的就是找到她喜欢的生活。林宇心里难过起来,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大山需要自己回去,下坳河需要自己这种壮劳力回去。奶奶还一年十年地等着自己带她去电影院看韩英队长的电影。何老师困在那破棚子里,需要自己扶他走出无光的地方,去晒光亮的太阳。

车刚到坳口车站,林宇就第一个跳下了车,风吼吼地往老树林跑去。远远望见墙砖风化门框朽落的屋棚子了,却听村民说:何老师走了十多天了。镇政府是按五保户的待遇处理的,没有通知一声在外省的女儿、外孙,当天就叫火葬场拉去火化,给曾落花等两个老头三十元的工价,第二天就埋在了桃子林的山脚下。火葬场灵车拉走何老师的那天,从下坳河飞来鸟儿一群又一群,在何老师院子里打转转,在上空叫着飞着。林宇直觉得手脚麻木,背心发凉,心脏快停止跳动了。他不由分说地朝老师的屋棚子跑去。门外是一大堆灰烬,夹杂着没有烧完的纸张和衣服碎片。屋里一片狼藉,蜘蛛网挂满屋棚,在冷风里飘落。已经没有那熟悉的颤抖着写字的手,一瞧见就让人伤心悲泪的孤独身影。

林宇发疯地跑向安埋现场,远远望见曾爷爷仍在堆砌坟堆。林宇没命地跑着,就像老师摔倒在那里,正等着自己去扶他起来。老师不在人世了。林宇腿一软,“咚”地跪在老师的坟堆前。坟堆青烟缭绕,旧衣衫、书稿碎片正在燃烟。林宇连忙去抢正燃着的书本子,哭着说:“老师一生的心血,怎么要烧了?”曾爷爷说:“那天副镇长喊来人,把老师的东西全部翻出来,好像没有找到他们要的东西,点火就烧。我晓得后跑回屋一看,都烧了,连同他的书稿。我今天是扫屋里的钱纸灰,没燃尽的书本本,都给他烧去,他在那边才有书看。灵车拉走老师那天,从下坳河飞来鸟儿一群接一群,在老师家屋顶飞呀落呀,打转转,一群一浪地跟着灵车,呀呀叫得多遭孽!全坳口人都看见了,下了一场很大的燕儿雨,落下、飞起,又落下、飞起。”林宇泣不成声。曾爷爷声音都变了,哀伤地说:“你早几天回来就见到何老师最后一面了!何老师爱你们,都是等你去深圳,霍丽回城里,他才走的,走得干干净净的……”林宇哭得死去活来,就像回来看见奶奶一样。曾爷爷眼睛血红,烧着钱纸,对着坟说:“哥子辛苦一辈子,过得苦!给你烧钱来了,不要俭省了,你各自花。还要添补啥,哥子就给愚弟托个梦!宇儿赶回来看你了!”曾爷爷哆嗦着手从内衣袋摸出一个纸条结给林宇:“这是老师最后留给你的。”林宇打开折得方正的纸条结,上面是熟悉的曲曲折折的字迹,写着:“宇儿:我的学生,老师不能陪你了。我有个双双弟弟,也是念农学的,文学上更有天份,我没敢说过,为躲难早就改名流浪出去了,今后你顺着下坳河几百里,找找,看他还在人世不……”曾爷爷和林宇一时哭哑了声。

曾爷爷是一个执拗的人,他每天傍晚都一个人来到何老师的墓前,烧钱纸、添灯油,怕老师坟前的长明灯被山风吹熄,何老师走路摸黑,要让长明灯一直照着何老师过完奈何桥,登冥界,早投胎,换个活法。头七、二七、三七、四七,老人早早地来到何老师的墓前,摆上酒杯、水果、糕点、猪刀头,点燃香蜡,给何老师倒酒、烧纸符子,请山神、地脉、旧坟地邻。一个人念念有词,浑然不知阴阳的分隔。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天,爸妈说是何老师的五七祭奠日,要去给何老师烧五七符子。林宇提着妈妈包好的纸符子、香蜡鞭炮,汗流浃背地赶到坟地。但是出现在眼前的是噩梦一般的情景,曾爷爷倒在了何老师的坟前。曾爷爷去跟何老师烧五七符子,突然昏倒,钱纸、香蜡还燃着。林宇着急地喊着曾爷爷,曾爷爷艰难地喘气,扭曲着脸,血从头上浸出来,已经不能答应林宇了。遭了,曾爷爷该不是脑冲血吧?林宇只觉得心眼子都快跳出来了,头上、脸上豆大的汗珠直滚。得赶紧送曾爷爷去医院。可是这山沟山路,没有车,没有公路,此时除了自己没有旁人。曾爷爷身子都软了,林宇背起曾爷爷就爬上坡坎,在弯弯的陡坡上小跑。他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啊,拼命跑啊。

老人瘫软着,头顶、口中流着血。林宇大汗淋漓地跑着,向可以救活老人的医院跑去,向可以乘车到达龙都人民医院的坳口车站跑去。曾爷爷呀你要挺住。他觉得自己背的是奶奶,是何老师,是亲人。他觉得老人越背越重了,腿脚也蹬打不开,鬼火直冒:曾予成啊你死的活的,狗日的在哪里!爷爷都这样了,你还不回来!回来呀快回来!曾爷爷的鲜血顺着林宇的头、颈项、衣服,流下……

浑身已经湿透的林宇刚一出现在大路边,村民就围了过来。林宇左右两边都站满了人,伸手托着曾爷爷。几个村民担起滑竿跑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曾爷爷放在滑竿上,两个男子抬起就跑,几个村民跟在后面。林宇顿觉身上的重物没有了,一轻松整个身子晃荡起来,偏偏倒倒站立不稳。

一个亲切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她提着红色的行李箱,身后是曲折游走的桃树枝丫,衬托着她婀娜的身姿。林宇晃晃眼睛望着这个的人,有点儿熟悉,有些糊涂,有些幻觉。桂珍看着眼前的林宇,全身湿透,血迹斑斑,逢头垢面,哪里是那个笔直坚强的高中生、写诗的人?分明就是一个下田的庄稼汉,一个从地下爬起来的叫花子。傻子啊你个傻子,都到深圳了你就回公司啊!你以为董事长不晓得你回深圳了吗!董事长还担心着你一个人回家。你为啥不多拨几次电话,就偷偷走了,我的傻子啊!想到自己负气出走的大半年,自己的宇哥哥竟变得这样落魄,这样下作,泪水不觉汩汩冒出来。

桂珍跑向公路,站在路中间着急地招手。奔驰着的客车停在滑竿面前。村民们帮着把曾爷爷抬上客车,桂珍和林宇送曾爷爷去龙都人民医院。他俩要抢救面前这位敬爱的老人,何老师的老伙计,曾予成的亲爷爷,让人一想起就流泪的善良老人。在我们的新林子里打莲花闹,给我们种树找水源,给村民们砌堰坝当现场指挥,只做事不吭声的苦命老人啊,林宇一想起就哀哭。老天,你救救爷爷!

自此以后,再没看见曾落花曾爷爷打过莲花闹。莲花闹,在坳口绝迹了。

 

二十一

在龙都医院治疗两个多月后,曾爷爷病情有了一些好转。曾予成妈妈又忙农活,又跑医院,平时就由桂珍和林宇护理曾爷爷。这天曾妈妈从山里赶到医院,一见林宇和桂珍就止不住哭了:“要是没有两个后生,公公早就丢了命。这中风病要拖一辈子,哪能一直拖累你们啊?”坚决地退了院。回到高山坝,安顿好曾爷爷,曾妈妈就拉着林宇和桂珍出屋,心疼地抚摸着桂珍白嫩的手说:“娃娃,拖累你们了,你们回家,家里也有事呢。”林宇和桂珍傻望着曾妈妈,挪不动步子。眼前一个是瘫痪的老人,一个是累了一辈子风一吹就会倒的可怜妈妈。曾妈妈老泪花花的,露出了宽怀、自卑的笑:“照料你们曾爷爷,做地里的活,我忙得过来。有何老师的单方,我照着配药就是。”想到这里,桂珍泪珠扑簌而下。

“老天,保佑曾爷爷快快恢复啊。我们要一直照看曾爷爷、曾妈妈。”桂珍望着林宇心痛地说。“嗯。”林宇遥远的沉思被桂珍的话拉了回来,他认真地看着已经消瘦的桂珍,“桂珍,你太善良了!哪像一个人冲回深圳的独行小侠女!”“又啰嗦!”桂珍很想告诉他在深圳她有多么地思念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下,要晾他。看他着急的样子,桂珍又不忍心,从包里拿出曾妈妈用报纸包的糖果给林宇。这张报纸是林宇在龙都医院随手抓来给曾爷爷包中药的,上面一条新闻一闪好生吸引人:昨日傍晚,立交桥下一个流浪的疯病人,由路过的一位舞蹈演员用小车送到五医院救治。记者问及有关情况时,该演员不愿透露姓名,只说病者是亲人是兄长。林宇心里一咯噔,所有的想象汇成一个惊讶:“是蔡明丽!”“又发神经,你!”桂珍被林宇这一咋呼下了一跳,一个亮点随即在脑海闪现,“舞蹈演员?救疯病人?上次不是看到三姐开着小车一晃而过吗!是三姐!”两人深信不疑了,为他们的想象如此一致而兴奋不已。当然很快他们又蔫气了:“幻想,我们都在幻想!”

刚走进坳口街,就看见坳口文化站门口,陈铁棒站在“坳口镇时代星空印务实业集团”镀金牌下面。陈铁棒看见了林宇,进屋去,又从豪华的办公室里摇摇摆摆走出来,叫住林宇,嘴巴贴着林宇耳朵,眉飞色舞地说:“这个溜溜山肥婆娘,蛮了些!你不晓得,二花和我在一起,那味道,柔!刮刮脸,丝丝面面,嘻嘻嘻!”林宇高昂起头,看着盯住自己的桂珍,用眼神回答:让这个人继续放屁!

“镇文化站公开招聘站长,你不去聘一下?”

“你的脾气,去也没多大意思。明说,镇里边对回乡大专生宋惠重视得很,你看群艺汇演人家好出众,山村幼儿园办得好漂亮。内定的站长了!”

陈铁棒还要宣泄他的成功,缠着林宇不放:“看在你让我一手的份上,给你透个底,做生意要讲手段。你东不成西不就,就拐在这里。”

“我是庄稼人。”林宇轻蔑地一笑,“不做生意。”

陈铁棒被挖苦了,却不服输,继续喋喋不休地炫耀:“做事业,要运作关系,你文化多,不懂这套。我小拇指一扭,就成了文化站站长,毛烟钱有了,名声也有了,上上下下的关系也通了,自己的生意照样啰啰转!文化站的招聘政策要变了,站长也要文凭,我得赶紧转正评职称。前段时间,我写了一本书《坳口风物记》上部,进了《龙都市志·民俗文化》,还得了文化局发的贡献奖。闲时就泡杯热茶,熏着烟,写下部。林宇,我俩合作嘛……”

“你写的?!贡献奖?!”林宇这才晓得老师呕心沥血写了一辈子的《坳口风物记》上部的下落。他想两拳锤死这个时代的怪胎,可又觉得这个怪胎不知有多脏,便松开了握着的拳头。

陈铁棒以为林宇要和他握手,见状,感到了被鄙视的难堪,只得讪讪缩手。他不愧是生意人,还在自鸣得意:“你只有跟我合作了。告诉你,现在的陈铁棒是文化名人,手里有项目,有专项资金。几座桃子林山,我马上承包,镇里恢复双牌坊,重建电影院,开发新农村,工程还不都是我来建?老丈人退休前,运作我再成立一个龙都市农林牧业新村开发总公司,当然享受国家惠农政策,全面开发坳口和全龙都的林业、新村,当然包括下坳河……”

林宇被激怒了,但理智告诉他别理这个怪胎小人。他轻蔑地一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唐僧取经,西游而来。下坳河没有了,我们还有溜溜山。溜溜山没有了,我们还有劳动的双手。力气用了,还会有。春天走了,明年来。人活世间,就有路!”像炒爆米花,桂珍顺口说开了。她热烈地望着林宇,像在悠然地聊天:“董事长看到了‘大山木业’网站,要到坳口来,看新林子,看飞龙山的红顶子……”

陈铁棒被桂珍咦得目瞪口呆,呲呲呀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眼前已没有听他说话的人了。

桂珍拉着林宇,朝前走,把那个同样读过书,却坏得不留根子的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被陈铁棒这一搅和,林宇倒想起一个人来。在上坳盐厂演出会场从高坎上落下的小女孩和两个娃娃姐姐,她们可怜可爱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小妹妹的脸型应该在哪里见过,让人总是自然想起曾予成的面庞。张向红不是有三个女儿吗,该不是她的女儿吧。心灵的光芒让他一下子想到了张向红的女儿们,于是他和桂珍壮着胆去了竹林村。但是这个家已经没有张向红,只有屠户的凶恶和无赖。两个孩子在乱石堆里捉迷藏。第三个孩子,才五六岁的样子,伏在一根断竹上冷冷地望着两个姐姐。这个脸型很熟悉,像一个很亲的亲人。这个亲人是谁呢?想起了,是曾予成!大花丈夫难堪地说:“三女儿小妞就是曾予成和张向红生的,老子咽不下这口气!”桂珍悲愤地盯着屠户,恨不得咬死他:“所以你就对大姐下了死手!”屠户将屠刀一掷,咆哮起来:“小妞不是我生的,我脸往哪里搁?你们就听坳口人乱嚼舌根,是我屠户整死了大花,做了曾予成。尽是张嘴乱球说!哪个看到了!证据拿出来!公安来抓我啊,来啊!大花是我的婆娘,我整死她?好古怪的事情!你们要不是大花的朋友,老子早撵你们了!搞清楚,是曾予成自己找麻烦!狗日的在龙都城当了个建筑小工,翅膀硬了,写状纸,跑到市纪委反映偷换了他哥哥师范生名额的鸡巴事。我屠户是平头百姓,没你曾予成文化高,你要偷我的婆娘撕我的面子,我惹不起。你要去惹楼庙子头的老副,哼哼,别人掌着印把子,会松活你娃娃……”

林宇和桂珍听得恍恍惚惚,心已麻木冰凉。不用再问什么了,曾经的宣传队员、坳口的大花,我们的好姐妹张向红确实不在人世了!桂珍木然地拉着小妞,轻声说:“小妞,我是褓娘!”小妞久久地望着桂珍,就像看见了亲娘,怯生生地喊一声:“褓娘!”桂珍泪珠滚落在小妞的脸上,连声答应。

“妈,爸爸,我和桂珍回趟溜溜山。”回到家里,林宇忙着收拾行李,用塑料绳子捆了又捆。

爸爸蹲下身来帮儿子捆,又从自己屋里拿出几扎叶子烟,松开行李,重新打结捆扎。东西增加了,行李袋反倒小了,显得方正、轻便。看得林宇、桂珍好生羡慕,觉得他们的爸爸很是了不起。

桂珍拉着小妞站在一边,特别激动:“爸爸收拾得轻巧、保险,我爸爸看到了该有多高兴!”

妈妈嗔怪说:“才想起你们的爸爸!从深圳回来到现在,你们忙忙忙,从没想着早点儿回去看看!”

林宇瞄一眼桂珍,心想,还不就是你一直跟自己老爸逗气,发誓一辈子不回去?

看样子两后孙又要出远门,奶奶眯缝起老花眼睛,看了林宇看桂珍,就一直看着两人中间的小妞。

妈妈对着奶奶的耳朵大声说:“娘,这是你孙儿孙媳妇的干女儿。你添末末了!”

奶奶似乎听不懂,侧耳再听,想了半天说:“三女儿,老大、老二呢?”

“噗”,爸爸呵呵笑起来,把含着的叶子烟把把吐出老远,“娘呃娘,你硬是老癫东啰!”

妈妈看见桂珍绯红了脸,连忙按着奶奶坐下:“宇儿、桂珍他们去坳口看电影韩英队长。真是!”

韩英队长几个字奶奶算是听明白了,想想,笑了,抓给小妞一把糖,拉拉林宇和桂珍,让他们走。

见奶奶这样,林宇和桂珍鼻梁一酸,红了眼睛。

“还要走那么远的路程,就走嘛。我和你妈晓得照看你奶奶。”爸爸给儿子提起行李,念叨起来,“蘑菇、大棚菜,我和你妈都整熟了,宋惠还时不时来帮着管理。回去,把你们的爸爸照顾好!”

 

二十二

冬天走过,春天走过,初夏来临。或许是要给人间蕴藏更多的光明和温暖,太阳大清早就猛烈地照着大地。年年的早旱又如期来到了坳口。

即使晚上,大地依然是热烘烘的,汗水沾着贴身的衣裳,扰得人坐立不安。迷糊中有人喊来风了。吔,四周确实有风的动静。风还是热的,夹杂着一些泥腥味,热气湿气混杂一起,像在蒸笼里一样。远处响起了更大的风声,轰轰轰,哗哗哗,像在广阔的大地上舒张滚动。坡上、坎上、街上,人们一起喊起来:凉风来了!直觉得凉飕飕的风钻进了衣服,贴到了心窝。这次真的是来了凉风,从下坳河坝那边吹过来,沿着低矮的河谷山沟,贴着地皮,往上爬,往上拂,一直滚到坳口街,全部释放,一团西瓜般感觉的迷雾。人们闻到了下坳河河水那凉爽的味道,哦,这是新修的堰坝拦住的雨水的味道!雨点开始大颗大颗地扎下来,全镇的人跑出屋,享受着久违的凉风,凉风中有密密的斜雨点。

街上那几个寿命有点长的老太、喝早茶的老者,越活越精神。太婆惊喳喳地问:眠眠天都过了,好久夏至哦?老者气愣愣地吼:立夏还没来,就扯拢夏至!莫斯科,错得远!又问:嗨呀呀,好久立夏哎?回答:五月六号。立夏前后,种瓜点豆。四月插秧谷满仓,五月插秧一场光。太婆们有盐有味地念起来,念着念着就眯了眼。“你看,瞌睡虫哦!”老者们笑笑,摇摇头,慢慢悠悠地朝茶馆踱去。

上坳盐厂卤水抽干了,全部人马统统格老子调到下坳河溜溜山的双河口,打井建新厂。内部说除留井灶跟抽卤机做文物外,盐厂全部卖掉。嗬哟,排起轮子送礼的老板一长串。几十年的国营老盐厂,车间、职工宿舍十几栋,没财产吗!卖给私人,办厂省本钱,上边回笼资金,领导收大礼,都有弄头。正是来者捡利,国家吃大亏。镇政府大楼才修几年,又要拆!拆了建,建了拆,拆拆建建,搞球不懂。上回评议团不打招呼就杀到镇政府,突击检查,坳口没过关!那才是文化专家,眼尖,一眼就看见贞烈、文孝双牌坊剩下的几根石桩桩,看出问题了!陈铁棒狗日的,是做文化站站长的料吗?包工程包工地,包到敢拆镇场之宝贞烈文孝双牌坊的地步!想拿到全国基层文化站试点乡镇的金字招牌,屎胀了挖茅坑,动脑筋扩建文化站。扩建锤子!文化站、电影院早拆了,扩建,就是重建嘛,又编框框,又要拿国家的钱嘛。当初文化站、电影院就该保住不拆嘛,重建要花好多钱啰。这一重建,又有工程干了,老丈人发方,女婿承包。哼哼哼。关你我锤子相干,说点提神的!溜溜山那个郑老师,比过仙女,比过三花,咋会跟秃头裁缝裹在一起呢?还是溜溜山那个桂珍妹子才叫长得乖,林宇的书社里头哪天不见她的人影子?现在嫁人了?死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还不是七仙女头带的好头?下凡找男人,找得坳口出的红花女疯女子一群一浪的!先三个,后加两个,就是坳口街花五个。再加上两个小仙女,整七个,硬是七姊妹哎!爆炸消息:霍丽平时文文静静的,这回较上劲了,也在争地盘要房子!霍丽争地盘?整死老子都不信!老校长潘老师退休在城里,小双霍静考上川大读博士,大双霍丽丢在盐厂放广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会争地盘?老副为他三公子,到处托人说霍丽。绝密:老副要调了,明升暗降。难怪这阵子纪委的车子进进出出。纪委的车子?好事啊!一条干滚龙混到了副镇长,多少乡长书记来了走了,老副他祖坟埋得正,稳坐钓鱼台,捂得坳口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到头了,哈哈哈。

茶馆酒店里,这些摆不完的野龙门阵不管是真是假,人们吵啊争啊。

在通往坳口的公路上,一辆黑亮的轿车飞奔而来。车上,霍丽向区教委和盐化集团的领导们汇报着她的办学思路。其实,领导们都知道,盐厂搬迁后,霍丽要么回盐化集团团委,要么进政府部门,条条道路通罗马啊。却扭着上级,要留下一部分厂房场地,办职业学校。对于教育部门,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但对于前程似锦的霍丽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浪费呢?大家就逗霍丽:“你妈妈不心痛?”霍丽说:“妈妈本身就是老师!”大家又问:“你男朋友在办公厅里,会放心你在乡坝头啊?”霍丽淡淡一笑,说:“我俩打赌!他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能做的事,他不一定能做。”

看着眼前这么乖巧、天真,又气魄果敢的晚辈,领导们满意地笑起来。

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霍丽回城后,花了几个月为办职校做准备工作。妈妈早就理顺了让霍丽回盐化集团团委,或者进市文化局,而不是让女儿还留在山沟沟去办什么学校。但是霍丽不再像原来温雅顺从了,倔了起来:“真要离开坳口了,才觉得很舍不得,想给陪伴我二十多年的坳口人留点儿什么。我坐在播音室里,要什么随手拈来,可底层的人走一步都难。林宇他们一直缺一点儿东西,我要去找回来。”妈妈奇怪地看着女儿:“怎么丽丽也神经质了!”“他们就像下坳河的河水,正慢慢地被晒干。那是你疼爱的学生啊,妈妈!”妈妈最后还是妥协了,叹口气说:“是我这当老师的没当好,没把学生教出来。丽丽,妈妈要说谢谢你,知道代妈妈了却心愿了。妈妈还是有一点儿自私,差不多就回来。”妈妈问:“何老师的事,你没忘吧?”霍丽红了眼睛:“妈妈想做的,我都去做了。他老念叨你,潘老师啊贾老师啊,自己都走不动了还在指导林宇……”于是老校长和贾老师放下手头的工作,终于组成一个坳口中学的老教师校友团,回坳口看当年轰轰烈烈的桃子林,看老不开窍的迂腐学究何老师。

“开快些,快些再快些。”霍丽白净的脸上写着坚毅,催促着司机。因为她要快快赶到坳口赶到下坳河,找到林宇,告诉他今后的计划。告诉他,老师们一如既往地爱护他,关心他的人很多;人生的路很长,要自信地走下去,为理想坚强地走下去。

 

二十三

脚下,远处,隐约可见云雾缭绕的仙女峰,绿红色云团弥漫的红顶子,太阳照耀着下坳一河的金红和河滩宽广的新林子,金红的幕布在红顶子旋转,缓缓飘下……飞龙山,像刚刚醒来的童话世界。

林宇和桂珍牵着干女儿小妞,走进了秀丽壮美的桃子林,红嘴儿嫩桃挂得铺天盖地。

“我们的爸妈真好,有奶奶真好。这就是日子!”桂珍幸福地笑着,“有风雨,有晴日。有冬天,有春光。有东升的太阳,有西来的黄河。只要活着啊,亲情就一直在身边,活着就是美好的……”

林宇回过头惊喜地说:“作诗啊,桂珍!”

“对呀,劳动人民一样能作诗!我是劳动人民,当然能作诗!”桂珍骄傲地仰起头,也为刚才自己一口气说出来的词句吃惊。她摇着林宇的手,似乎在扶摇平稳行进中的船撸那么安心,说:“瞧你这忙那忙,一天一个新花样,我都被你弄疲昏了头,感染了诗的毛病。以后不忙了,答应我。”

林宇长长地舒口气,把桂珍举得高高的:“这就是激情,是你让我有了忙不完的激情!你想,假如我们不在东莞相遇,假如我们没有碰到董事长那样好的企业家,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桂珍摆弄着林宇粗壮的手指头说:“你这个人啊傻,傻得凡事想半天!我最傻最傻的傻瓜啊!”

“桂珍,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董事长怎就让你回来了?”林宇陶醉地看着桂珍黑亮亮的眼睛。

“提起这事我就气你!”桂珍突然杏眼怒睁,“董事长被你气得倒床治疗!”

林宇一听,惊得一个战栗。

“你呀!”桂珍手指戳一下林宇的额头,“董事长把给我们的文件袋收回去,过两天又给我,说:‘你保管文件我最放心,你和小林真是上天送给我的宝贝啊。希望小林回来,小林快回来啊!’”

“董事长没再生气啦?”林宇赶紧问。

这当儿,桂珍颇有些得意地说:“董事长说公司新制定了文件,赶紧送到你身边。三年内不打开;你要在家乡创业,或者遇到特大难题就一定打开,甚至董事长亲自飞来,会告诉我们怎么办。”

两人都糊涂了,不解地一起望着小妞:“妞妞,你说董事长出的啥谜语呀?”

妞妞自然摆摆头,喃喃说:“我,听不懂。”

林宇低头思酌:“董事长究竟要做啥?但这是公司的东西,我们要用命来保护!桂珍,有一个信念永远不变,就是一个人凭劳动和智慧,再多磨难都不怕,无怨无悔走下去。正如你说,活着就是美好的。我们的老师,像经营自己的责任地一样开辟了这片桃子林,何老师几十年的心血培植的红豆杉,今天像太阳在飞龙山山顶热烈地燃烧,他们一颗子一片叶都没要,都留给了村民留给了坳口。我们的父母辈,爷爷奶奶辈,大山的前辈先人,在荒凉和贫困面前,含辛茹苦,拉扯后代,修建飘渺的将来,默默无声,一直到离开人间,永远看不见他们希望的将来……”

桂珍点点林宇的鼻尖,吓唬地一撅嘴:“后面要说啥?说,看我不收拾你!”

林宇眼冒泪水,哽咽起来:“我真的想念你的姐姐们,坳口三花张向红、徐思燕、蔡明丽,你姐姐,曾疯子,我哪天不在想他们啊?跟我们一起的张向红──坳口的大花、小妞的妈妈,走了,走得那么无助。曾予成,是在上海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不清楚,他还不晓得爷爷病成这样了啊。他们给了我太多的护卫,我给了他啥啊!伙伴们,亲人们,林宇能做事业了,没给你们丢脸……”

“其实还有一个,你说出来嘛!”桂珍心头一酸,泪水挂在红润的脸上,“郑君老师,才是你心中的人啊。宇哥哥,你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儿,你苦,我不怪你。这些年,你都在等她!”

翘尾、娟秀的短发,洁白的短衣,从校园的绿阴走出了郑君飘逸的身影。两人远远地看着,笑着。他清楚,是那个自称科委退休工程技师顾问的矮个秃头,麻痹了郑君的心灵,自己用生命呵护的圣女的光彩,一点儿一点儿消失了。恨不得逮着那个老骗子,时代的怪胎,一刀刺去!林宇忍着心头的伤痛说:“我对得起了!十年了,我觉得她还在坳口,还在溜溜山。大山的山鹰,再晚也会飞回来,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我都回来了啊,她呢……”

桂珍心里清楚,这次林宇和自己回家,有一种盼头是在溜溜山能见到郑君。林宇的心思她全晓得,但她从没有过不高兴。“你的她怎么和三姐长得一模一样啊!”她偏着头调皮起来,“你猜,郑老师会在成都,还是在龙都?”“怎么说我的她!”林宇心里乱呼呼的,不吭声。桂珍就摇他:“你猜嘛!”

林宇苦思着,远望山外的尽头:“我挣扎,我等待,我呼唤。我不是弱者,溜溜山挡不住我的脚步,我必须走出会毁灭青春的溜溜山。我要从这沉闷落后的生活中彻底醒来,寻找我生命里本来就该有的色彩和活力!勇敢的山鹰,她飞向了哪里啊?”

“飞向林宇的心里了!”桂珍嗔他一眼,“她在溜溜山等你,到时候我就让你们团圆!”

“你看你,想哪儿去了?”林宇难过地摇头,“她有那么高远的理想,全国农民都在看电影《人生》的时候,她却没有看到!她亲口对我说多想来坳口,在我们的电影院美美地看一场《人生》啊!”

“我知道郑老师在哪里,在北京!”妞妞说话了,认真的望着褓娘褓爷,“我大姐二姐说,妈妈她们是坳口三花,去了北京,在人民大会堂演节目呢!”

“是,就是妞妞说的,她们在北京!”桂珍和林宇热泪滚滚,没想到妞妞给出的答案这么美丽。

“我该放心了!你就像黑夜的一团火,温暖着我,牵引着我有勇气有希望去走艰难的路。其他的,我知晓他们过得好,就放心下了。你看我们身边还有小妞,伙伴们的女儿。我们带着她长大,等她考上大学,让张向红,我们的大姐姐安心!也许明年,明年的明年的一个灿烂的日子,我们的孩子就出世了。我们给他创造美好的日子,让他读很多书,走很多的城市,他会实现我们曾经渴望的理想……”桂珍激动得泣不成声。林宇彻底地醒了,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爸爸,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在地里,正盼着女儿回家。我们走到爸爸的面前吧!”

桂珍一想到溜溜山家中孤身一人的爸爸,在地里干活的爸爸,哭得伤心透骨。爸爸,您也是没有办法,女儿不会恨您的,当时就是赌气出走。再想到面前这个傻人,桂珍哭得想死。

他们走完桃子林,走过清堰塘,走过坳口街,走过曾经是文化站和读书社的折口。觉得坳口曾经淳朴厚重的风貌,此时却有一点儿轻浮和花哨,有一种说不出的疏远与冷漠。庙宇式的古朴建筑,横空雄踞的贞烈、文孝双牌坊,厚重的青砖大瓦,整齐的方格石灰线,傲然耸立的青灰老墙,飞檐翘角,古装浮雕,几乎是没有了。牌坊石桩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热闹中。毫无疑问的是,现在的坳口街的确新,的确美,光环和速度塑造了又一种风貌。这条石板街离自己很近,和自己很亲,这条石板街有过蔡明丽桂珍五花姐妹、郑君、曾予成、曾爷爷、何老师和书疯子曾疯疯的身影。他们向自己走来了。

透过妞妞手捧着的桃花枝,林宇看向桃子林,飞龙山顶的红云团。一种声音在面前轻轻响起──

 

一环环错节的年轮

一串串争相破口的骨朵嫩芽

执著地等待啊究竟是几千年

岁月爬满老枝,年年寒春桃花盛开

是岁月的悠长是美的自由展翅

是岁月里生命的独自行走

不朽的灵魂

如英雄般的太阳,打开每一个早晨

 

从此是远行的激怀壮烈

归期的无影无尽

在太空悲情而坦荡地自我燃烧

红了世界亮了大地

渴望的最后

是绿野是雕像是挺拔,是梦的亘古

些微的光传来灿烂的召唤

生命在底层顶芽破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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