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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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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检人

黄良进

黄良进男,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于陕西安康,现居湖北十堰,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中国校园文学》、《中国草根作家》、《青年作家》、《短篇小说》、《海鸥》、《网络文学》、《汉江文艺》、《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一百二十余万字,多篇作品入选文集,结集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梨花的婚事》。

 

蔡亚文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竟然会跟纪检沾边挂钩打交道。要说这事,还得从新来的局长说起。

就在党政办主任蔡亚文鞍前马后、小心翼翼、全力以赴陪同新来的局长深入学校,调查研究熟悉了解情况之时,新来的局长却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盘算着,尽早寻个理由把蔡亚文主任这个位子给腾出来。江堰市目前有两百多个市直正县级单位,内设机构中差不多都叫局办或党办,唯独保留“党政办”这个名称的也只是南风教育局一家单位了。

就在两年前,南风教育局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中国南风汽车有限公司教育部。

只从国务院下发关于要求央企卸掉包袱不再办社会职能的通知之后,南风汽车有限公司教育部及其七十余所中小学属于企业办社会的范畴,必须得从企业剥离,移交给江堰市地方政府。

也就在那个通知下发一周之后,南风汽车迅即成立了一个庞大的移交机构。人事全面冻结,干部暂停提拔,资产盘点清算,统计报表全面展开,与地方政府的谈判业已启动。

尽管南风四千多名教职员工抱着“生为南风人,死是南风鬼”的坚强信念,誓死捍卫央企身份,坚决不划到地方,无奈国家大政方针已定,大势所趋。经过几轮艰难的谈判,一年后,几千名教职员工和两亿元资产还是完全彻底圆满成功地划归当地政府管理,让无数人骄傲、令人羡慕的中国南风汽车公司特大型央企员工一夜间变成了地方事业单位,所有人的感觉是仿佛从天上咕咚一声滚落到地上。

按照企业与地方政府签订的“待遇不降,封闭管理,机制转换,五年过渡”的原则,南风汽车有限公司教育部也就变成了现在的南风教育局。虽然眼下还没有被江堰市教育局吞并,仍旧独立封闭管理七十多所中小学四千多名教职工三万多名学生,工资暂时也由中央财政转移支付,但大家心里明白,“南风”被吞并、被解体是迟早的事。

中国南风汽车公司是一家直属中央管辖的特大型国有企业,能够投身到该企业的员工都会引以为豪,当年就有包括北京上海广州哈尔滨成都等很多大城市的人才纷纷进山,投入该企业的怀抱。

这一方面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搞三线建设的号召,另一方面也是冲着它的待遇而来。该企业不光工资高,而且待遇好,当年流行一句话,叫什么除了老婆不发什么都发。一年四季米面粮油,毛巾纸巾,牙膏肥皂,水果禽蛋等日常生活用品一概都由单位发放,就连水电住房也一律由单位大包大揽,暖气热水更是一律免费。刚刚招工进厂的年轻打字员每年都得出去疗养一次,有时年龄稍大一点的老同志实在是不想出去疗养了,那么年轻打字员就得一年两次出去疗养。

而在干部待遇和管理岗位设置上,南风汽车公司跟地方也是截然不同。一则它属于企业,二则它属于央企。企业老总由国务院直接任命,级别明显比当地政府高几个档次。正因为管理岗位上的不同,蔡亚文前几月所在的那个位置就是一个人人羡慕的位置。到了这个位置,预示着如果不出意外离单位头头也就半步之遥了。一般来讲,要想往上走一走,党政办主任的位置就是最好的跳板。话说回来,党政办主任也不是谁想去就去得了的。想去这个位置,首先得让领导赏识你,关键还要看你的能力,当然还有一条你必须得有关系。

蔡亚文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就进了这家央企一所高中教语文,两年后教出了一点小名气,被借调到南风教育部党政办当秘书,几年的打磨,从文秘到副主任,又经三年的打拼好不容易才熬到党政办主任的位置。

之前几茬党政办主任都顺顺利利地一步跳到单位领导的椅子上,到了他这里,眼见得桃子就要熟了,马上就要升成头头的时候,不料国家一个通知下来,几十所学校、几千名教职工一夜之间交到了当地政府手里。人们过去常常挂在脸上的自豪感优越感统统没有了,央企的那些所谓的优厚待遇也不复存在,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企业那一套管理模式全都推倒重来,一切的一切都会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美好回忆。

按照政府企业协议,表面上看南风教育局管理权限和职工工资没受太大冲击,但人财物的管理模式却悄然发生了根本变化,特别是人事干部这一块全都交给了地方,也就是说,一切都得重新洗牌。

果不其然,不出三个月,局领导班子就有四名副职从地方下派。离新学期开学不到一个月,一把手也刚刚撤换。作为直接服务于一把手的党政办主任,蔡亚文就得义不容辞地陪同新来的局长深入学校调查研究熟悉情况。

蔡亚文今年已经过了四十五岁,个头一米八左右,头发黝黑,而新来的局长四十刚出头,个头一米七不到,头发已经谢顶,标准的光明顶,从后面望去,给人的感觉是大半个脑袋明晃晃的一片。

新来的局长是从市政府督导室副县级督学提拔过来的,而且是局长书记一肩挑,走马上任不足一月。

在近一个月的陪同调研当中,蔡亚文虽说是巴心巴肝,尽其所能,但新来的局长对他几近讨好的态度总是一副高深莫测、深不见底的神情,既不批评,也没表扬;既不拉脸,也没笑脸,犹如省里下来视查的大领导一样,至始至终都是那样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凭他在这个岗位数年的打磨和敏锐,蔡亚文揣摩自己在党政办主任这个位置上不会呆得太久了。

果不其然,就在调研进行到尾声的时候,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新来的局长很温和、很关切地问道:“蔡主任,看你这把年纪了还这样忙前忙后给我服务,真是于心不忍啊。怎么搞呢?你有啥想法没有?”

对此蔡亚文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事情来得有些突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稍加思索,道:“我个人没有什么,听从组织安排。”

新来的局长接着说道:“你是南风教育局的老资格,如果想到学校去任职也是可以的。”

蔡亚文想了想,道:“已经老大不小的年纪,学校就算了,还是在机关混几年拉倒吧。”

“那好吧,想到什么科室随你挑选。还是那句话,你是南风教育局的老资历,有优先权。”新来的局长面无表情地说道。

蔡亚文在心里哼了一下,我怎么挑选?人事、财会、基建、计划、后勤资产、物资采购这些重要实惠部门都有人占着,审计、信息、基教这些专业性强的业务科室我又不熟,于是说道:“感谢局长的关心,我个人服从组织,听从局长的安排。”一边说着,车子就进了南风教育局的院子。

第二天上班,新来的局长就把蔡亚文叫到办公室。

新来的局长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琢磨了一下,不行的话,你就去纪委吧,纪委书记一职虽然空缺,但那是由市委决定的,而纪委副书记科级岗位在咱们内部调控,你去当这个副书记吧。”

新来的局长接着补充道,“我对你这样的安排基于两点,一是目前纪委工作很重要,惩治腐败,正风肃纪,抓的是大事,何况国家越来越高度重视纪检工作,尤其是群众信访工作;二是相比较而言,在纪检岗位又比较清闲,没党政办那么多的琐碎杂事,适合你这个年龄。你去主要就是抓抓信访,搞搞稳定,化解化解纠纷。另外我还准备给你配一名很养眼的美女副职,跟局花李红一块工作你会觉得干活不累。不过,话又说回来,南风教育局有几千人的队伍,纪检的责任不小担子不轻啊。今天就算是正式征求你个人的意见,你看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蔡亚文表面很镇静,内心却是推倒了酱油瓶,五味杂陈很是复杂。

其实新来的局长要动蔡亚文党政办主任这个位子,蔡亚文从他几次讲话中“闻弦歌知雅意”早已预料,新来的局长几次讲到,老人家早就告诉我们,当领导的必须学会两件事,一是定方针,二是用干部。党政办主任平日的主要工作职责不光是管干部,最重要的是局领导班子都会从这个职位产生。

对于蔡亚文本人,新来的局长倒是没有个人成见,关键是上面领导手里都有一堆亲属下属等着要提拔安顿。一般来讲,党政办主任的位置就是提拔领导的阶梯。新来的局长压力很大,不得不将蔡亚文党政办主任的位置给腾出来。

就这样,正如一夜间从央企到地方一样,半个小时不到,蔡亚文就从一个管干部的党政办主任摇身一变成了一名纪委干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纪委就纪委,蔡亚文在心里自我安慰道。

 

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将夜晚的天际点亮,让人看起来还不错,湛蓝深邃,宁静悠远。接近十一点半钟,就在蔡亚文对着湛蓝而深邃的天空发愣时,突然接到新来的局长急急忙忙打来的电话,让他立刻赶到南风二中去。

吃晚饭的时候,蔡亚文独自喝下三小碗房县白马尿,这里人都叫它白马尿,其实它就是一种黄酒,到现在头还有点发蒙,便爬到阳台上透气看天,透完气正准备脱衣就寝,就接到局长的电话。出了啥子大不了的事情,让我这个时候赶过去?

虽然很不情愿,但局长的话必须要听的。蔡亚文一边穿衣,一边出来打车。由于晚上喝了白马尿,他不敢私自动车,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交警查酒驾不光勤,而且没个准,有时白天,有时夜晚,更多时候是白加黑。眼下交警逮住一个酒司机,没有两三万你是摆不平的,如果醉驾麻烦就更大了,统统关进拘留所,没有五万甚至八万你是出不来的,因此现在交警都把查酒驾当成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来抓。都这个时候,单位司机差不多也早该休息了,蔡亚文只得出门拦车。

从温暖如春的暖气房里出来,蔡亚文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上了的士,局长这才电话告诉他,说是南风二中书记把本校初一年级一个学生给打了。还未到散学时间,这位学生家长得知自己孩子在学校被老师打了,这还了得?由火冒三丈到怒发冲冠,当下就给当地一家晚报社长打了电话。

晚报社长是这位家长拍肩膀的哥们。晚报社长对着话筒义愤填膺感慨万千:眼下社会世风日下,教育已经偏离轨道,师德师风很有问题,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老兄暂且消消火,我让记者连夜赶材料,明天就见报,为老哥子伸张正义,出出这口恶气。说完立马安排了两名年轻记者前去采访。

年轻记者还真是快枪手,据说两个小时不到,一篇初稿就出炉了,而且还拍了照片,有图片有文字有真相,文章题目都拟好了,叫什么《南风教育局一校长殴打本校学生,师德何在,法理难容,强烈要求严惩凶手》。

新来的局长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道,因为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如果明天一见报,我本人受点连带责任事小,南风教育局可就名声扫地陷入被动,必定给刚刚划转到地方政府的南风教育脸上抹黑。幸亏我在市里还有点人脉,此事必须果断处理。让书记给学生及家长赔礼道歉,如果住院还得赔偿药费。时间紧迫,只好委屈你一下,当下最要紧的是让家长给予谅解,不要见报。至于对该书记的组织处理,局党委下一步再说。

交代这些话的时候,的士车差不多跑了十多公里。快到南风二中时,蔡亚文给书记联系了一下,书记告诉他现就在学生家门口。按照书记说的大体方位,的士司机很快找到了这位学生家长的准确住址。

蔡亚文付清车费,走下的士,眼前却是漆黑一片。黑暗里蔡亚文看到有一个身影在不停地敲门,看清是蔡亚文来了,学校书记连忙从黑暗处走过来,讨好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蔡书记,害得你这么晚还要出门。”

南风教育局各学校的班子成员蔡亚文全都认识,二中的书记他当然也熟悉,就没有多余的客套,看到身材本来就很矮小此时更显萎缩的书记,说道:“什么情况?”

书记一脸苦相地说道:“事情是这样,今天下午体育课,我在学校操场巡查,发现一名男孩子根本不听体育老师的口令,前后左右惹事,弄得全场都乱了套。体育老师是个刚从体校分来的女大学生,我看她有点管不下来,就上前帮着维持秩序。”

蔡亚文道:“那你就好好教育嘛。”

书记委屈道:“开始我是好好教育,可人家根本就像没听见一样,我当下有点生气,就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让他出列,这孩子慢慢走出来时,没想到突然飞起一脚将地上一个篮球不偏不倚朝我踢飞过来,我来不及躲闪,篮球重重地砸在我的耳根,头嗡的一声,我压根没想到这个孩子是如此的胆大调皮,当时也是一时气愤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走过去拧起他的耳朵狠狠教训一通,课后本打算找他到办公室来谈话,谁想孩子自己哭着回家了。”

蔡亚文说:“不管怎样,你作为一名书记怎么能随意体罚孩子呢?”

书记辩解道:“我也没想要体罚他,你想我们现在是农民工进城务工子女学校,孩子交到学校,家庭没人管,孩子素质差,非常难教,中考所有学科成绩我们都拼不过其他学校,就只剩下篮球这个体育传统强项了。我当时也是有点生气,没有很好地把握自己,只是狠狠地拧了一下耳朵,虽然有点重,我想也没有什么大碍,给体育老师交代几句之后,就去开校务会去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不一会儿,家长就领着一帮人来到学校大吵大闹。口口声声让我赔偿医药费,还有什么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还必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他的孩子赔礼道歉。幸好校长赶忙出来赔不是,这才将一帮子人劝走。走的时候,那个家长朝我吼道,你是怎么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我跟你说,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到底伤着孩子没有?”蔡亚文问道。

“下午就去做了检查,没有什么毛病,就是当时下手有点重,耳根子后面有一小块乌青。”书记道,“倒是那个孩子飞起的一脚将我的耳朵给弄耳鸣了,到现在还嗡嗡作响。”

“孩子家长叫什么?”蔡亚文问道。

“叫王老四。”

“王老四?就是那个人称地产大王的王老四?”

“就是他。”

“你惹谁不行,惹他干什么?”

书记委屈道:“我哪知道这是他的孩子,要知道这个调皮捣蛋的宝贝孩子是他家的,就是给我两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招惹他呀。”

 

说起王老四,蔡亚文也算认识,但只能算是一面之交,谈不上多么熟。

记得以前在党政办当主任时,有几次陪单位领导宴请市里某领导吃饭,总能见到一个叫王老四的人也在场。后来这个叫王老四的人有时见了蔡亚文主动热情地打招呼掏名片留电话什么的,但蔡亚文对于这种背景神秘又自来熟之人总有那么一点提防心理,没有了解一般不会主动去搭讪,更不会去攀附。

因为在一起吃过几次饭,而且还是跟市里领导一起吃饭,蔡亚文就对王老四这个人多少有了些关注,不知不觉从其他人口中对他的底细有了一些了解。

早几年时,那个叫王老四的在本地村子开了一家榨油作坊,慢慢结交了社会上一帮子朋友,方圆几十里也算个人物,没人敢随便招惹他。再后来又与几个小暴发户联合搞了一个废旧房屋拆迁公司,单是倒卖废旧钢筋旧门窗青砖什么的,一年下来也能赚个十万八万的。

一个偶然机会,他结识了江堰市里一位大领导,仰仗这位大领导,空手套白狼拿了一小块土地盖了几十套房子,误打误撞碰上了房价空前大涨,一下子赚了不少钱。接下来还是仰仗那位市里领导接二连三在市里繁华地带拿了几块地,大张旗鼓地搞起了房地产开发,两三年下来,赚得盆满钵满。一夜之间,从一个小暴发户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大土豪,不光住别墅,开豪车,还拿出好几百万打发掉原来的农村老婆,娶了一个小他二十几岁的汽车女模特做妻子。

当床铺底下的人民币多得花都花不完,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完全够当政协委员、甚至可以够当政协副主席的时候,此时的王老四觉得应该有梦想,有作为,要做更大的事情。于是,就开始四处结交朋友,什么公检法司,工商税务,土地城管,新闻媒体,甚至医生演员等等,当然更少不了结交一些大人物做靠山。他常常饭桌上私下里从不避讳地大肆炫耀,管市里一位大人物叫老大或老板什么的。

他们这些人要说牛,也确实很牛。蔡亚文好几次去市行政中心报送材料取文件,凑巧在大门口看到这帮人坐着豪车随意出入市委、市府大院,奇怪的是警卫还给他们敬礼,却把去行政中心办公差的蔡亚文挡在门外,一帮子保安盘问半天之后又让他出示身份证进行登记,否则,站岗的武警就是不让你进去。你开会迟到不迟到,急件不急件,耽不耽搁事,才不关人家的事呢。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们没事时也就天天跟这帮有权有势之人一起吃吃喝喝,推杯碰盏,泡脚捶背,唱歌跳舞,钓鱼休闲,歌舞升平,而真到了一旦有事时,他一个电话,或者一招手,这些人就会出来为他说话做事,撑腰护短。如果白道黑道一起上的话,扒你皮抽你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书记拧了一下孩子耳朵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但你摊上王老四家的事那就是大事……

正在这时,隐隐黑暗之中,蔡亚文看到学校校长、办公室主任都赶来了,他们手里还提了一些水果牛奶什么的。蔡亚文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让他们继续敲门。

这是一幢建在郊区的独栋别墅,一圈高高的围墙上插满了横七竖八的碎玻璃碴子,两扇厚重的铁门两边是一对高昂着头的石狮。蔡亚文叩响大门上的铁环,清脆的响声顿时惊动了院子里两条凶猛的狼狗,它们嗷嗷地吼叫着。然而,任凭他们叫了半天,只听狗吠,不见有人出来开门。从大门缝隙望去,二楼三楼明明有亮光,甚至能够听到呼呼啦啦的麻将声,可就是没人应答。

这时,蔡亚文想起有一次跟市里一位领导吃饭时,王老四主动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他将手机拿出来翻查,果然还保留有王老四的电话,他将号码拨了出去,结果却是关机状态,一连拨了几遍仍然是关机。

“叫门不应,电话不接,这明摆着是有意不愿见咱们。”面对垂头丧气情绪低落的书记和校长,蔡亚文也是一脸的无奈:“这种人也就这德行,咱们先回去吧。”

书记有些不甘心但又无计可施,歉疚地说道:“这大半夜的,害得蔡书记跑过来,我请你吃个宵夜吧。”

“宵夜就免了。像王老四这种人我见过一些,他们要是真黑起来,说不定哪个晚上找人拍你一砖头,把你打成脑震荡弄成植物人你都不知是谁干的。”蔡亚文说道。

书记听了更加懊悔不及,真是割卵子敬神一时冲动不该做那蠢事啊。

在回去的路上,蔡亚文在电话里将今晚的情况简要跟新来的局长作了汇报。

沉默了一会儿,新来的局长道:“我在市里找人打听过了,报社明天就要见报。要不这样,我通过市里的关系找人跟报社疏通疏通,你呢再辛苦一下,明天一早再去一趟学生家里,一定要见到家长,诚恳地跟家长道歉,此事必须息事宁人。蔡书记,为了咱们南风教育局的大局稳定,只好辛苦你了。”

为了南风教育局的大局,第二天一早,蔡亚文就赶到南风二中,把书记叫到一起,火急火燎地来到学生家长王老四的家门口。

今天运气不错,王老四不仅在家,而且还热情接待了蔡亚文。

蔡亚文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王老板,其实昨天晚上我就赶过来了。今天来,一来代表南风教育局向你表示道歉,二来对你的孩子被打表示慰问。”

“哎呀!为了我那不肖犬子竟然惊动你老弟。你打个电话就行了,大老早地亲自赶过来,我哪受得起啊。”

“王老板,作为南风教育局的学校书记打了你的孩子,我们肯定要给予处理。麻烦你给报社通融一下,这事先不要见报?其他的咱们再做商量。”蔡亚文说道。

王老四心想自己的孩子还得在该校读书,检查之后也没留下后遗症,闹一闹也是为了充个脸面,显摆一下在当地的威风,为这把事再闹大也没什么好处,就随坡下驴道:“既然你蔡大主任都发话了,我现在就给报社打电话。”

王老四倒也爽快,说完就拿起手机:“喂,老宋啊,这么一大早没吵着你的春梦吧。你狗日的昨晚不光把我喝惨了,而且手气太旺了,赢得让我差点脱裤衩子,改天我一定得报仇雪恨。唉,我给你说啊,老师打我小孩的那个事不要见报了。什么,马上开印?那我不管,晚点开印还不是你宋大社长球毛的一句话?你随便找篇稿子补上,或是弄个狗皮膏药广告贴上去,要不留个天窗也行。那就这样啊。”说完啪的一声合上手机盖子。

书记讨好地说道:“蔡主任已经调纪委去了。”

王老四夸张地说道:“纪委好啊,现在最数纪委牛逼。纪委不光牛逼,而且还是牛逼掉到酒缸里——醉(最)牛逼,谁人敢得罪?蔡老弟蔡书记,我给你讲啊,别看我粗人一个,国家的形势多少我还知道一点,现在就算纪委胡作非为也没人敢管,没人敢去查啊。”

蔡亚文哭笑不得,道:“王大老板这是高看我了,我现在虽说是到了纪委,打铁还得自身硬,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师德教育这一块,我们做得还不够,说明我们监督得还不到位,这事给你添麻烦了。”

王老四说:“你看看,老弟这都高升了,哪天我请老弟喝酒。”

蔡亚文赶忙摆手:“免了,免了。以后还得靠你们多多支持我们南风学校的事业发展。”

王老四听了这话浑身舒坦,喜不自禁说道:“难怪蔡老弟升了,说话多有水平。”

这么大一件事情,人家一个电话就轻松搞定,这让在场的学校书记敬佩得五体投地。

既然稿子已经撤下来了,不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社会后果,大家心里立马踏实下来。蔡亚文又说了一些道歉之类的话之后,他们这才从王老四家里走出来。

来到大街上,书记一定要请蔡亚文喝酒。蔡亚文说:“喝酒?谁这么一大早的喝酒啊?”

书记说那我请你喝个早茶吧。这一提醒,蔡亚文感觉肚子还真有点饿了。于是,两人找了一处干净点的早餐店,点了一壶茶水,要了几个小炒,不顾蔡亚文的阻拦,书记还是执意开了一瓶十二年白云边,两人边喝边聊。

蔡亚文说:“本来呢你这个事不叫事,但你在这么一个时候,又摊上这么一个家长那就叫事,再说现在上头对师德这一块抓得很紧,我估摸着局党委肯定会给你处分,你要有思想准备。”

书记举起酒杯,诚恳道:“今天这个事我算是开了眼,非常感谢你老弟,你是个好人,我敬你老弟一杯。”

喝着喝着,不知不觉书记两眼有了红红的血丝,感慨道,“局党委给什么处分我都无所谓。昨天夜里我就想好了,小孩子已在广州参加了工作,老伴马上就要办退休,到时我打个报告提前内退去广州养老。唉,没想到三尺讲台站了一辈子,眼看都快退了竟然出了这事。”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一瓶十二年白云边很快喝完了。

一周后,南风教育局党委印发了一份关于给予南风二中党支部书记某某某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工资降两级,取消三年评先资格,同时取消学校当年评选文明单位资格的通报,下发至各学校。

 

蔡亚文第一次跟李红挨得这么近。

在党政办时虽说两人同属一个大办公室,但那时李红具体岗位是综合档案,综合档案室在办公楼的顶楼。蔡亚文跟领导一个楼层三楼,大多数领导一般都在三楼办公。有什么存档查档的,蔡亚文都是在电话里交代。即使偶尔去顶楼查个档找个历史文件什么的,基本是随查随离开。

现在跟李红虽然同在一间办公室里办公,但李红坐在里间,中间用一排文件柜子隔开,蔡亚文坐在外间,办公室、信访接待室一室两用。两人大体分工是,李红负责接听电话、信访统计和廉政档案,蔡亚文则主要负责接待群众来访、案件调查、信访处理、廉政教育以及信访总结什么的。

昨天下午,党政办转来一份会议通知,另附有两张印有行政中心座位号的票,会议名称是中共江堰市六届纪委全委扩大会,蔡亚文第一次参加这样子高规格会议,李红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阵势,只见她腰身坐得挺直,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主席台子,尽管主席台上还没有一位领导。

李红皮肤白嫩细腻,两眼水灵,鼻梁挺直,小小鼻头微微向上翘起,胸部饱满圆润,双腿修长,小脸蛋儿因室内温度上升微微泛红,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水味儿不时飘向蔡亚文的鼻腔,有几根细细的长发不时被微风吹起,弄得他脸颊痒痒的,下面不听使唤地跟着起了反应,裤子拉链处明显地隆起一个小包,就像撑起一把小伞。

虽是无意之举,内心却充满了羞耻感,想想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而人家还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媳妇。蔡亚文赶忙挺直腰板,将目光移到前面很远的主席台上,尽管台上还是空无一人。

好在这个时候,市里大人物们按秩序走上主席台,在各自的桌牌前依次就座。主持人宣布江堰市纪委六届全委扩大会开始后,大会就在庄严嘹亮的国歌声中开始了。

会议先是由市纪委常务副书记传达国家和省纪委全会精神,接着就是市委常委、纪委书记作工作报告,他全面回顾总结了全市上一年的工作成绩,尤其是在打虎拍蝇方面取得了历史性突破,接着安排了下一年各级纪委反腐以及抓好党风廉政建设纪检监督方面的工作部署。

最后一项议程是市委书记作重要讲话。看到坐在正中位置头发弄得一丝不苟的市委书记,蔡亚文没有想到,作为一名带领着三百五十万人口的市委书记竟然如此的年轻潇洒,看上去最多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而且书记讲话时给人的感觉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种严肃、苛刻、沉闷,反倒是充满了机敏、睿智,还有那么一点点含蓄,甚至不乏幽默。

蔡亚文清楚地记得,当市委书记讲到当前纪检岗位的重要性时,还举了一个列子,说自己以往每年到省里开党代会、人代会,别人请他吃饭时,都会喊一位他过去的老领导作陪。

后来到省里开会被人请吃饭时又常常是一位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作陪,而最近两年到省里开会别人请他吃饭时,不知不觉中竟然换成了省纪委一名极其严肃的领导作陪。听书记讲到这里,蔡亚文心想到纪委也还不错,竟然还有人请吃饭。于是搜肠刮肚回想自己到了纪委之后有谁请过吃饭,想来想去,那天清早南风二中书记请自己过早算不算呢?

正胡思乱想着,口袋里的电话一阵急促地颤动起来。

开会之前,蔡亚文就将电话设置成无声振动状态。因为是市委书记在讲话,他不敢随意接听。越是不想接听,电话就越在兜里顽强地振动不停,他偷偷掏出电话一看,是新来的局长打来的,瞟了一眼一直正襟危坐的李红,蔡亚文偷偷溜出会议室来到大厅。

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新来的局长急促的声音,蔡书记,刚接到市信访局的电话,说是有一帮子咱们南风教育局的退休老教师到市信访局上访,让我们单位派人过去,你现在就赶过去,了解他们什么诉求。蔡亚文说,可……可市委书记正在台上讲话呢。

新来的局长不容置疑地说道,让李红接着听会,你必须马上赶过去。

蔡亚文没再进会议中心,急忙朝市信访局赶去。一边走心里一边想,什么纪委?简直就是扑火队消防员。

市信访局虽然是直属市委办、政府办管理的部门,但每天都有群众成群结队上访,而且告状不断,因担心有人冲撞市委市府大院,影响正常办公秩序,所以一般都把信访局办公地点单独设在大院外面。

从行政中心出来的路上,蔡亚文心想这次又是为什么鸟事呢?两年前移交划转时,这帮老头老太太倒是有过几次上访,而且还打出了“生是南风人,死为南风鬼”的标语,他们当时主要诉求是不想划转到地方去。现在关系都到了地方,人也属地方管了,还有啥可闹的呢?

还未到信访局门口,老远见到挂有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兑现承诺,提高工资待遇,我们要生活!门口早已集中了起码有四五十个老头老太太。蔡亚文明白他们是要求涨工资,赶忙跟单位人事劳资科长打了一个电话,这才朝信访局走去。

到信访局之后,蔡亚文也不认识里面的人,就直接找到信访接待办,说道:“我姓蔡,是南风教育局的。”

信访办主任万分着急并且明显生气地说道:“你们单位信访怎么回事啊?这可是群访事件。”

蔡亚文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会突然跑来上访。”

信访办主任说道:“市里刚刚下发通知,要求各单位务必抓好信访百日攻坚,你们倒好,弄得这么一大帮子老教师越级上访。”

蔡亚文说道:“是我们工作没做好,给领导添麻烦了。”

信访办主任口气有点缓和地说道:“既然你来了,外面站着的都是些老教师,天气很冷,把他们请到会议室,听听他们的诉求。”

蔡亚文感激道:“谢谢领导的安排。”于是来到大厅,将大厅、门厅站着的、坐着的这帮老教师们招呼进会议室里谈判。

这一次因为是老教师上访,加之人数众多,市信访局高度重视,局长、信访办主任亲自参加接访,而被上访单位则主要是蔡亚文和人事劳资科长王光军。

老教师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很有些激动。这些老教师有的虽然退休很多年了,但讲话的声音依然如站讲台时一样洪亮,他们声如洪钟,言辞灼灼,铿锵激烈,归纳起来,大体有两点:一是当年教师身份划转时当地政府与企业签订的文件明确表示“待遇不降”,二是要求提高工资待遇,确保晚年生活质量。原来所在的企业退休金大幅度连涨两年,而退休老师工资却分文未动,这明显与“待遇不降”相违背。

人事劳资科长王光军就向大家宣讲政策,耐心解释道:我们现在已经划归地方政府,工资给付属于国家财政转移支付,也就是说大家现在吃的是财政饭。至于南风汽车公司提高退休人员的养老金与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但是,任凭劳资科长百般解释,这帮老教师就是想不通,我们在南风干了一辈子,奉献了汗水青春,黑发变成了白发,到头来,怎么说没关系就没有关系了呢?

这帮老教师跟企业退休人员多数同住一个厂子一个院子一个门洞,早上晨练、晚上跳广场舞都在一起,消息灵通得很,企业每次涨退休金对他们都是一次深深的刺痛。老教师觉得信访局说的都是大话空话,敷衍搪塞大家,纷纷嚷道,说来说去,你们就是不想给我们涨工资。不行我们就继续上访,市里解决不了我们就去省里,省里解决不了我们就直接去北京。

接下来好说歹说,经过艰难地劝说,耐心地解释,小心地赔着笑脸,直到中午十二点钟才好不容易把这帮子退休老教师哄劝回家。

老教师上访属于越级上访性质,而且是群访,很快引起市委市政府的重视,按照市委信访百日攻坚的相关规定,必须得追责,目前是追责年,新来的局长是第一责任人,受到行政记过处分。

在老教师上访之前曾有老同志给江堰市教育局打过电话,市教育局纪委监察室说这事电话通知过南风教育局。蔡亚文突然想起前两天是接过这么一个电话,当时也没怎么往心里去。谁想这是知情不报,失去提前防范时机,以致造成群访、越级上访的严重后果。经南风教育局党委会研究,决定给予直接负责信访工作的蔡亚文党内警告处分,同时给予负责具体工资管理的人事劳资科长王光军行政警告处分。

尽管组织处理没有降级和扣发绩效工资,但这件事弄得蔡亚文很是郁闷,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竟然躺着中枪。

 

刚刚消停两天,蔡亚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然会招致新来的局长如此强烈的反应,据说当时为此事还拍了桌子。

上午九点,蔡亚文急着要去市里上交单位领导个人财产申报材料,市委组织部给的期限必须在今天下班前报上去。

就在这时,突然从楼下走上来三位精壮的身着藏蓝色职业西装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径直来到二楼走廊,瞅了一眼挂有纪委监察室门牌的房门,其中一位小伙子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你是蔡书记吗?”

蔡亚文手里握着材料袋子,正要锁门离开,疑惑地答道:“我就是,请问你们是……”蔡亚文知道,这是人家的客气,自己只不过是一名纪委副书记。

“我们是江湾区检察院的。”打头的小伙子仍旧很有礼貌地介绍道,“我姓贾,叫贾喆。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不好意思,有件事需要打扰你。”

蔡亚文只得把房门推开,将三位自称是江湾区检察院的小伙子让进办公室里。落座后,蔡亚文问道:“请问找我什么事?”

那位叫贾喆的说道:“是这样,蔡书记,我们今天来是想查看一下你们单位近年来的有关账目。”

“账目?哪方面的账目?”

“主要是校安工程方面的招投标账目。”

“我没记错的话,年前你们好像查过一次。”

“噢,是的,蔡书记好记性。”贾喆说道,“不过,因有新情况出现,有些数字我们得核实一下。”

“这些账目都在财会室里。”

“蔡书记能带我们去一下财会室吗?”

蔡亚文犹豫了一下,心想既然是检察院的来看账,也就不便过多地盘问,说道:“那好吧,我这就带你们去。”就这样,蔡亚文将自称是检察院的三位年轻小伙子直接带领到了单位财务会计科。

来到财会科,蔡亚文简要地向财会科长介绍了一下三位小伙子的身份,以及他们来单位的目的。既然人是蔡亚文带来的,财会科长没多问,也没审查这几个人的身份,只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将近年来的校安工程账本全都搬了出来,而且还在隔壁小接待室里摆了两张桌子,还叫来一名女会计,热情地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水。

安顿好检察院的几位小伙子,蔡亚文很是客气地说道,贾检察官,你们慢慢查,我得赶在中午前到市里报一份材料,不能在这里陪你们了。说完走出了财会室,急忙朝市行政中心赶去。

蔡亚文刚刚走进市政府行政中心大院,兜里的电话猛烈地颤动起来,一看来电,是自己的主管领导,急忙接听。

主管领导声调很高地问道:“是不是有检察院的人在查我们的账目?”

蔡亚文说:“是的。”

主管领导说:“是你带他们到财会科去的?”

蔡亚文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主管领导说:“他们为什么要来查我们的账?”

蔡亚文说:“查账是他们的工作职责所在,检察院来查账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主管领导说:“他们是检察院什么人?既然来查账,他们履行什么手续没有?”

这一说不打紧,是啊,他们是检察院什么人呢?为什么要来查账?这时,蔡亚文感到有些后悔,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查看他们的证件,而是直接带他们去了财会室看账本。按理说,检察院的同志查账按程序首先应该出示证件或介绍信什么的。这么一想,倒是将蔡亚文吓了一大跳。

蔡亚文说:“领导啊,我当时只是急着要到市里上报材料,的确疏于思考,没有查看他们的证件。”

“你这仅仅是疏于思考吗?就算他们是检察院的人,他们凭什么到我们单位查账?他们有什么资格随便查我们的账?”主管领导责问道。

蔡亚文继续辩解:“查账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主管领导吼道:“你猪脑子啊?这么重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及时向领导汇报?你知道吗?局长得到财会科的报告后十二分的生气,把我叫到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为这事立即召开了局长紧急专题会。”

蔡亚文暗想局长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将有点微微发烫的手机从左耳移到右耳,只听主管领导继续说道:“局长在会上说了,咱单位再也不能节外生枝,横生变数,咱们再也折腾不起了,所以前提是再不能出什么乱子,一切的一切以稳定为前提。面对目前的形势,稳定,稳定,稳定压倒一切你不懂吗?”

蔡亚文解释道:“局长刚来时,不是交代让我们纪委积极主动地配合检察院的工作吗?”

主管领导说:“刚来是刚来,现在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星移斗转,四时更迭,形势在不断变化嘛。行了行了,其他的我先不给你说,你办完事赶紧回来。”

听得出来主管领导是明显生气了。而此时,蔡亚文不用细想,新来的局长肯定是气急败坏。蔡亚文吓出一身冷汗。

我他妈的这是猪油蒙了心啊,这么重大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要向领导报告,而是擅作主张直接就带他们去财会科看账本呢?我有什么资格带他们查看单位的账目?蔡亚文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不知不觉中脊背有了细细的汗珠。

别的不说,眼前最当紧的是立即停止让这几个据说是检察院的三位小伙子继续看账。俗话说,当断不断,必留后患。蔡亚文急忙给财会科长打电话,告诉他说赶快把账本全部收起来,不要让这几个小伙子继续查看了。

财会科长回复说,他们已经看完了。蔡亚文后怕地问道:他们人呢?

财会科长说:早走了。

这下,蔡亚文更是傻眼了。

在向市里交完材料后,蔡亚文就急急忙忙往回赶。回来的路上,蔡亚文得赶忙将这三人是否是检察院的身份落实,于是,他通过朋友渠道打听到三位小伙子的确不是骗子,真真切切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坐在公交车里,蔡亚文回想起一年前,单位刚撤换局长时,也是检察院的当时有一名别人都管他叫海检的检察官,带了几个人到单位来查账,刚刚到任的新局长让蔡亚文全力配合检察院的工作。

蔡亚文记得很清楚,新来的局长态度非常诚恳,表态说只要是检察院的同志需要看什么就看什么,单位决不隐瞒,而且还让蔡亚文当好平日里的联络员。

因为前任领导还有两位科长倒在了校安工程的腐败上,新来的局长才能从市里一个部门的副职升任到现在这个县级正职。

这期间,海检他们也来过几次,都是蔡亚文接待,每次都是直接去的财会科,后来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包括这次蔡亚文也认为是习以为常的查账,没有多想,也就习以为常地直接将他们引到了财会科。

汶川地震之后,事关校舍安全的危房改造已经摆上各级政府的重要日程,也就在新来的局长坐上椅子不久,市里下达了二期校舍危房改造资金一亿两千万的危改计划。这一亿两千万就如一堆堆新鲜的热气腾腾的牛屎粑粑一样,顿时招来一群群乱哄哄的苍蝇,天天围着新来的局长不停地盘旋飞舞,狂轰乱炸。

蔡亚文回来之后,就被主管领导找去谈话。主管领导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作为纪委人员,首先得守纪律讲规矩。单位制定有《重大事项报告制度》,你将检察院人员直接带去财会室查账而没有向领导报告,已经违反了单位制定的重大事项报告制度,是不守纪律不讲规矩的表现。好在检察院的人没查出什么大的问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主管领导强调道,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局长特别强调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我们每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关进制度的笼子。作为一名纪委工作人员,更应该处处带头执行纪律。对于此事,组织上要给予你纪律处分,我提前告诉你,就是让你有个思想准备。

走出主管领导的办公室,蔡亚文一头雾水,总觉得心里有一个东西堵着。纪委咋啦?纪委也是人,也没比别人多长一只角啊!

这件事,再加上前面老教师上访那个事,也算是给自己敲响了警钟,那就是信访无小事。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今后不管是大事小事都得提前汇报,千万别将自己装进口袋里去。

 

昨天晚上,蔡亚文跟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喝了点小酒,大家高兴,接着又被绑架去泡脚。

领班给蔡亚文安排服务的是一位据说是四川的小妹子。四川小妹子人长得水灵,虽然身材娇小,但手法却是娴熟老道,一双细嫩的小手将他全身上下所有部位都捏搓得很是到位舒坦,结果弄得很晚回家,早晨上班差点迟到。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办公室电话铃声阵阵,急忙跨进门,瞅一眼来电显示,是江堰市教育局纪委监察室的号码,提起话筒果真是监察室主任吝太空的声音,吝主任说有暗访组反馈你单位财会科主要领导出入私人会所,还带彩打牌,上面有明确规定,请蔡书记认真核实一下。

江堰市教育局是上级部门,而江堰市教育局纪委监察室更是直接的上级领导。

在企业,无论是国有还是私有,每个部门每年都会安排数量不小的接待费用,为了业务往来拉近关系,吃吃喝喝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就连很多处理不了的票据都可以挂在招待费里。

记得在党政办时,蔡亚文除了早餐,每天很少回家吃饭。现在已经到了地方,财政预算很紧,而且上面有反四风和八项规定,对这一块要求很严,尤其今年风声较往年更紧,大家都有所体悟。特别是上级纪委一直都在明察暗访,对于公款宴请,公款消费,带彩娱乐,请客送礼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蔡亚文身在纪委,不得不谨小慎微,上下班相对按时,在外面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少,福利几乎为零。

自从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开展以来,“刹四风”成为党政部门当前最火的一项活动,各类“暗访组”成为各级政府整治“四风”突出问题的“撒手锏”,活跃在各大新闻媒体上,虽说刹“四风”不能只靠暗访组,但从报道的情况来看,“暗访组”的活动,也确实也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暗访组最大的优势在于“暗”,可以在问题单位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揪住“尾巴”。

蔡亚文本来打算今天去一下财会室,问一下纪检干部津贴之事,接了吝太空主任的电话,上午还真得去一趟了。

财会室是一个很大的通间,中间一排齐腰高的木柜子将里外隔开,木柜子是水曲柳做的,有些泛黄,明显老旧,一看就知有些年头了。柜子里面坐了一排财会人员,而报销人员只能站在柜子外面。

财会室有八九名会计出纳工作人员,几乎是清一色的女同志,平时没有多少事,她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几个人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美容护肤、网购什么的。有的则是旁若无人地嗑着瓜子,剥下来的瓜子壳堆得满桌都是,这些个女会计喜欢吃瓜子整个机关都有名,就如男人喝茶抽烟一样,她们对瓜子很有瘾,只要闲着不磕瓜子就心慌。

她们除了嗑瓜子,还有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就是常常将老公孩子挂在嘴上,而且这似乎是女人永远感兴趣而永远都说不完的话题。

此时,蔡亚文就看到两个女会计头对头在一起饶有兴趣地谈论各自的家庭。只听一个女会计说道,我们那位只从结婚到现在从来就不让我下厨房,到现在除了香肠,什么肉我都没摸过,真烦人。

另一个女会计说道,你真幸福,我与那口子早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光景了。这个“搭伙”里面,不包括“爱情”,也没的“爱情”,那些“姹紫嫣红”早被他给消磨殆尽。我只是他的女仆,洗衣做饭拖地共床,为他做一百餐饭也回馈不到他递过来的一杯温水、一碗热饭。我不想做个怨妇,怨什么呢?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幸好我儿子还算争气,这次期中考试在年级都进前一百名了。

第一个女会计接口道:“你还怨什么妇啊,你老公在外面给你挣大钱,你看你天天穿名牌,每个星期都换新包包,多让人羡慕啊。”

第二个女会计叹道:“你呀,就知道吃呀穿的,挣再多的钱有啥用?男人每天不到凌晨两三点不回家,回来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下午两三点接着又出去,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我上班他睡觉,我睡觉他上班,两口子虽住在一个房间,一个月罩不了几次面,说不上几句话,一年都过不了几次那个生活,活守寡哦。”

第一个女会计暗自叹了口气,看样子有钱人也并不都是幸福啊。接着又道:“要是我家那口子天天能给我朝家拿钱,管他在外面干啥,过不过夫妻生活我都觉得无所谓。”

蔡亚文站在半截柜子外面,就像是空气一样不被人发现,这也使他可以尽情地享受女会计们对于各自家庭琐事的高谈阔论。

单位领导一般不会亲自到财务室拿钱,而到财务室多半是前来报销的一般工作人员,他们态度都好得很,长此以往,财会人员就自然而然养成了居高临下的习惯。

蔡亚文今天到财会室不是来报销的。他见所有人都在忙着嗑瓜子,美容护肤,谈论大盘和理财产品,没有人搭理他,就主动问道,刘科长在不在?

刘科长是财会科唯一一名男同志,他的办公室不在这个大通间,而是大通间里面一间单独的小套间。

刚才还在说没摸过肉的女会计这才抬起头来:“哟,是蔡大书记啊,你不是来反四风抓作风的吧?嗑瓜子会不会扣钱啊?”蔡亚文不想跟这帮女会计一般见识,忙说:“不是不是,我找刘科长有点事。”话音刚落,就见刘科长从外面走了进来。

刘科长今天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微微红肿,蔡亚文老远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想到江堰市教育局纪委吝主任的电话,蔡亚文问道:“老刘昨天是不是又去潇洒了?”蔡亚文在党政办时就跟刘科长很熟,所以直接叫他老刘。

刘科长道:“还说呢,昨晚被他们几个绑架去灌了一通酒,现在头还疼呢。”

蔡亚文说:“我猜你肯定胡混去了,现在还有酒气。”

刘科长道:“这帮混蛋喝完酒硬是不让走,非扯着打牌。说也很怪,昨晚手气超好,竟然赢他们这个数。”刘科长竖起五根手指,意思是一晚上赢了五千元。刘科长跟蔡亚文关系一直不错,就没有隐瞒什么。

蔡亚文问道:“我听人说,纪委干部每月有二百五十块钱的办案津贴是不是?你这有没有文件?”

刘科长:“你问这个呀,文件倒是有,可是上面规定行政单位才有,我们现在是事业单位。”

蔡亚文:“我听说县区乡镇包括街道办的纪检人员每月都兑现了办案津贴,我们好歹还是正县级单位。”

刘科长也是一脸的无奈,道:“上头的文件就是这么规定的,就是局级单位也不行。你老哥子别怨我。”停了一会儿,刘科长若有所思道,“老哥子没这个津贴反倒是好事。”

“好事?为啥是好事?”

“说明你不是二百五。”

蔡亚文听明白了,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单位,只要属于事业单位性质,所有纪检干部都享受不到这项福利津贴。

制定文件的这帮人肯定脑子进水了,既然大家都在纪委岗位,天下纪委是一家,却非要分个三六九等,蔡亚文心情有点郁闷地回到自己办公室。

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喝口水,吝主任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蔡书记,那个事你调查核实了没有?”

 

蔡亚文内心很纠结,这件事要不要跟单位领导汇报?反四风是当前各单位的头等大事。财会科刘科长不光出入私人会所,还打了麻将这事肯定是真的,内部有人举报,而且那天刘科长亲口对蔡亚文讲了“卡五星”赢钱一事。

论交情,自己跟刘科长关系不错。在党政办时每次到财会报销,刘科长从没为难过蔡亚文,就是单位经费再紧张,刘科长都会想尽办法保证党政办随报随销。一年到头,党报党刊征订、干部办班培训以及领导外出考察,对于党政办年年都超预算的状况,刘科长总是睁只眼闭只眼;论资历,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提拔的副科长、一块从副科转的正科,分别把持南风教育局两个极为重要的科室。

然而,如果不去汇报,一则上级纪检检查室的吝主任电话过问了两次,二则上面的文件规定得很清楚,纪检干部知情不报监督不到位将要追责,再说前几天老教师上访就是一个教训。

思来想去,蔡亚文决定这件事还是必须跟领导汇报。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蔡亚文来到局长办公室,把别人反映的,自己听到的,连同刘科长亲口说出的和盘托出,几乎毫无隐瞒地向新来的局长作了汇报。

新来的局长是从政府督导室下派过来的,办事倒也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很快召开了局长办公会,专题研究财会科长出入私人会所、带彩打麻将一事。

对于此事的处理,局班子成员个个心知肚明,因为市纪委刚刚发了红头文件,列出了公职人员不准参加的二十类饭局,其中就包括上下级之间搞互相吃请、同城之间安排公务用餐、接受基层单位以及服务对象安排的吃请。违反这样的规定,必须撤职再组织处理。局长办公会讨论的结果是,念及刘科长属于初犯,而且没有拿公款赌博,决定给予行政降级处分,也就是说由财会科长降为副科长,因为刘科长的业务能力很强,会议决定仍由其继续主持财会科的工作。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令许多人始料未及,其处理的速度与结果连蔡亚文都感到很是惊讶,他压根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刘科长得知这个处理结果之后,反倒坦然道:这有啥子,老子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拿公款赌博,更没乱搞女人,不就是吃了一顿饭吗?他奶奶的,老子这辈子啥爱好没有,唯一一点也就是喝点小酒,打点小牌。现在倒好,他妈的一不能吃饭,二不能打牌,就连平时说话还得防着身边的小人。

科里人听了都明白科长所说身边的“小人”应该指的就是纪委的蔡亚文。

刘科长接着愤然道,再说了,纪委那帮人哪天不在外面吃喝嫖赌、醉生梦死、腐化作乐?谁来管他们,谁来查他们?管别人查别人,他们倒是出重拳下狠手,一套一套的。

此时的蔡亚文却是百嘴莫辩,他只想找个机会跟刘科长解释一下。他猜想此时的刘科长恨不得一脚踩死自己。那么,采取什么方式比较合适呢?

终于有了一个报销的机会,让他急切地来到财会科。

蔡亚文拿着领导签字的单子来到财会科,眼睛却不停地向里间张望,而里间的小屋空着。蔡亚文没见着刘科长,微笑着将报销的单子递给坐在木柜子里面的勾会计,口里说道:“勾会计,麻烦你了。”

勾会计带着高度的近视眼镜,她接过单子,暂时停止了一天到晚都不停止的嗑瓜子行动,将厚厚的镜片贴在报销单上细细地扫描起来,一会儿,勾会计就将单子扔到柜台上,口中硬硬地说道:“开户行,账号。”

“什么开户行、账号?”蔡亚文疑惑地问道。“按照财务规定,大额款项必须转账,不能提现。二千元以上只能通过银行转账,你这单子都过了三千元,必须转账。这也是预防腐败的一项制度,你在纪委工作,天天反腐,这一点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我电话联系过,市纪委订报刊都是开这样的收款收据,没有银行账号。”他解释道。

“市纪委怎么会没有账号?你们纪检监察部门本身是管着贪污腐败,给你现金支票,不就是为拿回扣大开方便之门吗?”勾会计四十多岁,个子很小,一副圆圆的厚厚的镜片后面的一双小眼睛却很深邃,看着每一个来财务报销的人都会是那种怪怪的眼神。

“收款收据上有市纪委的电话,你可以打那个电话问问。他们对全市各部门都是这种票据,何况他们也是落实分解上级部门分摊下来的任务。”蔡亚文极力作着说明。心里却愤然道,老子当党政办主任时,只要领导签批,再大的单子也没见你们这么仔细地审问,他奶奶的。

勾会计磨蹭了一会儿,总算没有继续发难,一边将票据递给出纳出票,一边嘴里不??,停地叨叨着:“现在贪官一抓一大把,纪检监察一天到晚不去搞正事,查贪官,抓腐败分子,就只想着分任务,搞摊派,发福利。自己屁股都不干净,一天到晚却总在琢磨抓别人的小辫子,想着法子整人。”

蔡亚文虽然拿到了上交江堰市纪委分派的报刊杂志款,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走出财会室大门时,心中嘀咕道,难怪勾会计四十多岁还是一名普通会计,连一个财会副科长都没捞上,这种人,活该。

 

蔡亚文拿着红印油还未干透的现金支票回到办公室,屁股刚挨着凳子,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提起话筒,一阵刺耳的脆脆的女声从话筒传出来:“你是市纪委吗?”

好家伙!蔡亚文对着话筒道:“这是南风教育局纪委。”

那个女人说道:“我找的就是你们。”

蔡亚文回道:“我这是南风教育局纪委,不是市纪委。”

女人大声道:“少废鸡巴话,我找的就是你们。我问你,学校归不归你们管?”

“请问你说的哪个学校?”

“就是那个南……南风一小。”

“没错,南风一小属于我们管理。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搞不正之风你们管不管?”

“请问你是?”

“我是学生家长,我要投诉!”

“这位家长你好,只要是学校不正之风我们肯定管。”蔡亚文拿过信访登记本,“你说吧。”

这个女人在电话里啰唆了半天,蔡亚文一边耐心听,一边在信访本上做着登记。他将啰唆家长的话整理了一下,大体投诉的内容有三条,一是南风一小六年级某班主任不送红包就永远不给孩子调换座位,二是该班英语老师长期不批改作业,三是每日放学后老师还硬性留孩子在教室里写作业,每月收六百元,搞有偿家教。

这位家长诉苦道,我一个做小生意的,每月挣点辛苦钱勉强养家糊口,又不敢向老师直接反映。这事你们得管,你们要是不管,我就向省里反映,省里不管,我就反映到中央去。

蔡亚文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位家长你先别激动,你反映的问题我们会很快去调查,只要属实,我们纪委会对老师进行处理,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想了一下,蔡亚文接着问道,“这位家长,那你给班主任老师送没送过红包?”

“我说纪委领导同志,我一个卖鱼的,一天到晚挣不了几个鱼钱,哪有钱给老师送红包?正因为没送,我的孩子从一年级到现在都六年了从没调换过座位,一直坐的最后一排。”

那你就给班主任送一个呗。蔡亚文差点脱口而出。

放下电话,蔡亚文心里有点发懵,这叫什么事呀?行贿受贿,收受红包,纪委得管,这没送红包,纪委也要管吗?老师不批改作业,纪委也要过问吗?现在的纪委是不是全能神啊?

本来教师这个职业,是社会上千千万万个职业中的一种,很普通的一种职业。在国外,一个普通教师的收入足以让全家过上小康生活,国内的教师却还在为温饱而奋斗,而社会又过多地给他们披上为人师表无私奉献无尚崇高的外衣。一直以来,老师这个职业很受人尊敬,除了文革时期叫臭老九之外,教师从来就是天底下最阳光最受人尊崇的职业。然而,老师与家长的关系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对立起来。曾经的备受社会和家长尊敬的老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现在竟然成了穿着外衣的“园丁”,那些所谓的为人师表,无私奉献令人敬畏反而被质疑。

蔡亚文心里清楚,前几年时,大家常挂嘴边的文教卫差不多同处一个水平线上,老师跟医生的收入大体相当,几年后国家给了医疗单位很多政策,医生就猛开大处方,吃回扣,吃病人,甚至走穴,很快个个暴富,大多开上宝马奥迪。

教师仍旧还是穷教书先生,清贫中的教师内心很不平衡。然而,除了教书又没有其他什么致富路子,艰苦挣扎中的教师们从医生那里得到启发,既然你能吃病人,我就吃学生,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于是从自己班上的孩子身上挖钱,偷偷摸摸搞点课外辅导,一年下来也能搞个一万两万甚至四万五万的,这样一来,无形中就能给家里增加一点补贴。

老师的话就是圣旨,哪个家长敢违抗?每个学生每学期得报老师的几个班,多者可达五六个兴趣班。

一个兴趣班收五六百元,独生子女户尚且挺不住,而那些卖肉卖鸡卖鱼的哪家不是三个四个孩子?弄得家长怨声载道,国家就发文件,决不允许在职老师搞有偿家教。面对人民币的诱惑,胆子大一?€?点的老师仍在偷偷摸摸中进行。于是,为了净化教育空气,减轻家长压力,从中央到地方,政府一再三令五申,谁再搞谁下岗。

作为纪委工作人员,蔡亚文不敢马虎,当下就去南风一小六年级调查核实情况。

校长是个明白人,知道当下的形势,第二天就召开全校老师大会,提出纪律要求,而且还规定,即日起四点半钟后校园清场,绝不让一个学生留在校园。

晚上回到家里,老婆抱怨道,听同事们说你昨天来了一趟学校,就把我们老师一点可怜的财路给断了,现在老师可怜得很。

蔡亚文老婆是南风一小一名普通老师,这样的事以前也曾干过。不过,蔡亚文老婆那是几个家长主动要求请她在放学时帮忙照看一下,顺便让孩子在学校把作业写了。这些个家长都在外面做大生意,他们一是有钱,二是没时间,巴不得有个老师帮着照看一下。

现在这个老师倒好,不管人家家长愿意不愿意,也不管人家家庭条件如何,认为一条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越搞胆子越大,越搞越贪心,巴不得全班学生都去参加她的课外辅导班。一些家长虽然背地里怨声载道,却又不敢直接给老师提,就想着法子写匿名信、打匿名电话向上级部门反映,总希望由上级部门出面制止管理。

想到这,蔡亚文没好气地说:“想办班就弄好,有本事就别让家长告状,没人告状,你留一百个孩子写作业我也不会去管。只要有人告状,我必须得查,这是职责所在,不然,上面追责下来,我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会离开那个破纪委?”蔡亚文委屈道:“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在纪委干?单位又不是你家开的,说得那么容易,你想离开就离开?我要是妓女睡觉上面有人的话,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至于从党政办被踢到纪委,搞这些个出力不讨好的破差事。”

 

星期六的上午,南风教育局机关工会组织活动,要求单位全体会员参加。活动内容是走进大自然,游览虎啸滩。美其名曰走进大自然,说白了其实就是由工会出面组织会员自由组合去爬山。

虎啸滩是江堰市下面县区里的一个景点,景区虽小,景色倒也不错。自然风景雄居青龙山之首,集山水洞泉为一体,汇万山文化为一瀑,具有秦山汉水娇艳、虎啸龙吟之气势。景区山水泉壁星罗棋布、茂林修竹,形态各异。

李红跟蔡亚文同属机关党群分会,现在跟蔡亚文又在一个办公室,她今天特别兴奋,与蔡亚文有说有笑地边走边谈,不知不觉中甩掉了大队人马。李红本身是搞体育出身的,走路爬山毫不含糊,两人不知不觉进入龙潭茂密的森林深处。

虽说是爬山,而置身如此山雄水美、谷幽峡险之境,伴随着一路林间溪水,沐浴着远处吹来的一路清风,倒也使人静静地拨动脑海里的每一个神经,这对舒缓心情,减轻太多的工作压力很有益处,只是近几年,李红平时很少爬山,现在早已是脸蛋微红,浑身香汗淋漓,干脆脱掉大衣,一对紧圆凸起的乳房从贴身羊绒衫里呼之欲出,活脱脱一幅楚楚动人的美人画卷贴在蔡亚文的身边。就在两人尽享大自然之恩赐时,蔡亚文的手机不是时候地嘀嘀响了起来。

蔡亚文掏出手机一看,是局长发来的短信,大山里没有接听信号。短信内容是让蔡亚文立马赶到南风职业学校去。

“南风职业学校?什么事?”李红警觉地问道。

“局长只是让我立马赶过去,没说什么事。”蔡亚文也是一脸的疑惑。

蔡亚文没敢继续游览山水,急忙扭头由原路向山外走去。

李红也停止了游玩,跟着蔡亚文一同出山,这条短信同样让她失去继续游玩的兴致。她新婚不久的丈夫在南风职业学校当校长,仅凭纪委人员的敏感,李红隐隐感到局长让蔡亚文立即赶过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赶到南风职业学校的院子,蔡亚文就看到王校长在两个陌生人的陪同下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王校长叫王军,跟蔡亚文很熟,与另两位陌生人从蔡亚文身边匆匆走过时,王军校长侧过头对着蔡亚文笑了一下,然后就被两位陌生人带走了。后来很久,蔡亚文一直都忘不掉王校长那天瘆人的笑容。

大厅里站着六七个他同样不认识的人,蔡亚文被眼前怪异的场景弄得不知所措,他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他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位年长点的人问道:“你是南风教育局的人吧?”

蔡亚文答道:“我是南风教育局纪委的蔡亚文。”

那位年长一点的人拿出一张纸让蔡亚文看了看,道:“我们是江堰市江湾区人民检察院的,我姓海,叫海涛,这是我的工作证,这是搜查证。今天我们将依法对王军校长的办公室进行搜查,你来就是代表单位做个见证。”

旁边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介绍道,这是我们海检。这点蔡亚文明白,在检察院系统,不管是检察长还是副检察长,或是普通检察官,他们都习惯于称呼某某检。

年轻小伙子说道:“王军校长涉嫌贪污受贿,我们将带回去审查。”

至此,蔡亚文才完全明白过来,原来是王军校长触犯了法律,检察院奉命搜查其办公室。心里不免暗道,王军校长到底犯了什么贪污和受贿罪呢?

检察院也太厉害了,之前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呢?心脏跳动有点加快,却又不便多问。

海检捏着一串钥匙,对蔡亚文说道:“走,我们现在就去校长办公室。”

蔡亚文心想,一个校长的破办公室有啥好搜的,检察院也太小题大做了。一路上到三楼,来到挂着校长的牌子门前,海检开门,让大家进去。

走进办公室,看到如此宽大阔绰足有七十余平米的校长办公室,办公桌的台面很宽,旁边有一个保险柜、两盆高大茂密的发财树,靠外面是一张椭圆形的小型会议桌。蔡亚文被眼前的场面小小地震撼了一下,好家伙,这比局长办公室大一倍不止。

海检办事很是利索老练,谁翻柜子,包括保险柜,谁查实物,谁登记,谁谁记录,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员分工弄好了,蔡亚文没有具体事情,就像一名旁观者。搜查也就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果出乎意料,让蔡亚文大跌眼镜,现场竟然搜出现金五万三千元、存折一本、恐龙蛋十二个、字画三十二幅、玉镯一对、鸡血石一块、翡翠玛瑙若干。

海检说道:“依照规定,这些实物和现金都得暂时扣押。”于是,检察院搜查人员在登记表上签完字后,海检让蔡亚文也签上名字。

蔡亚文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王军校长犯了多大的罪,但他心里明白:王校长这下完了。

 

蔡亚文猜想李红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王军犯事。

当恩爱中的妻子知道自己的丈夫被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带走拷问,这对她必定是致命的打击。李红该不会因此想不开而出现什么意外吧?

李红不光年轻漂亮,而且性格活泼开朗,人很单纯,没有多少心机,一天到晚总是乐呵呵的。只是跟蔡亚文一起被调纪委之后,也许是受制于工作性质的影响,活泼开朗的性格不知不觉中收敛了一些。但在穿戴方面她却从不马虎,隔三岔五的总是会换一件新衣服什么的,更加衬托出一个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少妇独有的诱人韵味。

凭蔡亚文对李红的了解,他可以断定李红之前压根不知道王军这几年到底做了哪些违法乱纪之事。

李红与王军结婚三年,至今尚未生育。记得李红曾透露老公还年轻,忙于事业,就不着急要小孩。而在南风教育局,不到三十就已经是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这让李红有意无意中谈起老公,自然地流露出一种不可掩饰的骄傲和心满意足的神情。

有谁想到,王军竟然背着她干了不该干的违纪违法之事。

老公做出这样的“好事”让她在单位抬不起头。不难想象,这对她将是致命的打击。

就在蔡亚文胡思乱想之时,海检走过来,说道:“办公室就搜查到这里,所有钱物暂扣。下面我们将要对王军的住家进行搜查。”

蔡亚文瞪大了眼睛:“还要对住家搜查?”

海检说:“是的。”说着又拿出一张搜查证让蔡亚文看了一下,接着说,“我们这是依法行事。你还得带我们去一趟,作个见证。”

蔡亚文说:“让我带你们去别人家里不太合适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蔡亚文心里暗暗叫苦。若是李红看到是我带检察院的人来搜查她的住家,那我不成狗汉奸了?以后还怎么共事?此时此刻,他又很想立刻见到李红,内心充满了纠结。

海检正色道:“蔡书记,这不是你我个人之事,这是组织上的事,法律要求必须这么做的。”

蔡亚文不是学法律出身,法律是不是这么说的,他也弄不清楚。既然海检这么说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给李红打了一个电话,带着一群检察官一路来到李红的住家。

李红没有住单位家属楼,而是住在江堰市一个上等的花园小区阳光城。小区树木茂盛,花草浓密,环境优美,楼房错落有致,别有洞天。

海检直接用从王军身上交出来的钥匙打开了他们家的门,此时,蔡亚文看到李红呆呆地靠在卧室的门柱上,两眼通红,一言不发。

海检拿出那张搜查证让李红看了一下,郑重说道:“李主任,你本身在纪委工作,你先生暂时被我们关押,今天我们来也是依法行事,请把你家存折和重要资产拿给我们登记一下,这也是对你先生负责。”

整个搜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做完登记,各方签字之后,海检对李红说道:“今天晚上之前,还得麻烦你预备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给王校长送去。”

走之前,海检给蔡亚文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蔡亚文帮李红宽心,这种情况下,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她出现什么意外。

这帮人刚走,李红就一屁股摊坐在沙发里,双手捂脸,大声哭了起来。面对这种场面,蔡亚文一时慌了手脚,不知怎样才能安慰极其悲痛的李红,何况他本来就不会安慰女人。于是,他说他去买些日用品送到检察院去。到了检察院,人家只是让他把东西放下,根本不让他会见当事人。

做完这一切,蔡亚文像是无头的苍蝇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因担心李红出现意外,不自觉又来到李红的家里。

李红一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家里没有开灯,漆黑一团,蔡亚文拧了一把毛巾递给李红,说道:“我们出去喝茶吧。”

李红哽咽道:“我现在死的念头都有了,还喝什么茶?”

蔡亚文说:“你是你,他是他。你也不能因此伤了身子。再说,只要王校长老实坦白,如实交代问题,也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在蔡亚文好说歹说下,李红竟然同意跟他一起出去喝茶。于是,他俩就近找了一家茶室,挑了一个僻静一点的桌子相对而坐。

身着红色旗袍开叉快到臀部的小姐立刻过来,问道:“二位喝点什么茶?”

蔡亚文说:“你这有什么茶?”

小姐如数家珍:“我们这有大红袍、碧螺春、龙井、普洱、铁观音、红茶、绿茶什么都有,二位来哪一种?”

蔡亚文自作主张:“来一壶绿茶。”

茶上来之后,蔡亚文无话找话说:品茶是有讲究的,一泡汤,二泡茶,三泡四泡是精华,喝茶也有学问的,不能一饮而尽。一口喝掉叫“牛饮”,两口喝掉叫“驴饮”,三口喝掉叫做“品”。

李红勉强喝了一小口,苦涩的茶叶使她皱了皱眉。

她放下茶杯,担心地说道:“你说他在检察院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挨打呀!我听别人说,只要是进去的人都会挨打。”

蔡亚文说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应该不会。”

 

十一

李红很担心王军在里面的遭遇,更担心他的身体受到摧残,因为他们还没有小孩,她说:“我还听说他们会用一只八百瓦的电灯泡日夜不停地照在你的脸上,不让你吃饭喝水,不让你上厕所,就是打你,还会在背上垫一本厚书本,用铁拳猛擂,很疼但不会留下外伤。”

蔡亚文安慰道:“我想只要王校长如实交代问题,身体上应该不会受此摧残,你不用过于担心。”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好又卖起了不知在那本书上看到的茶经:茶是大自然的杰作。茶水为精,茶香为气,茶叶为神。淡淡的茶香,可使人们从繁杂琐碎的日常生活中走向灵魂的净化。人们在慢慢的品茶中,会忘却外面的喧闹,忘却内心的烦恼,这时你会感觉心是安静的。所谓“品茶”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李红担忧道:“现在这个样子,单位同事肯定会看笑话,我不想在纪委干了,还是回去干档案老本行去,免得让你受牵连。”

蔡亚文说:“你是你,他是他,两码事。”

见李红没有接茬,蔡亚文一时又不知说啥是好。再说他本身就是一个闷罐子,不善言谈,为化解冷场带来的尴尬,他只得接着卖弄茶术:善于饮茶的人,往往在心灵的深处,充满着一种清淡、静雅的意趣。最终使茶心人心道心相互交融,形成一种超凡脱俗的灵性。一旦与友人相交,清茶一杯,细啜慢饮,相互内心之间,顿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悟,这便是茶的平凡与质朴,从品茗中,便能品出生活真谛和人生感悟……

待茶经贩卖得差不多了,蔡亚文又要了两份披萨,点了几个李红爱吃的小菜,连哄带劝好不容易让李红吃下去了一点点食物。

蔡亚文感到气氛太压抑太沉闷,想到一个笑话,就说道,李红,现在人们吃跟过去的吃不一样你知道吗?

李红道:“不知道。”

蔡亚文使劲酝酿了一下气氛道,现在的人吃自己饭以素为主,吃朋友以鲜为主,吃老板以精为主,吃公家以贵为主,吃小蜜以奶为主;常与领导吃饭,升官是迟早的事,常与大款吃饭,发财是迟早的事,常与老婆吃饭,厌倦是迟早的事,常与情人吃饭,肾亏是迟早的事,常与异性朋友吃饭,上床是迟早的事。

蔡亚文本来就不擅长说笑,讲的笑话不光不好笑,而且这一说不打紧,李红更加忧郁起来,只听她说道:“我们结婚三年多还未有小孩,就怪他学校办公室那个小狐狸精。”

蔡亚文听了心里一紧,没想到王校长也是家外有花啊。面对如此貌若天仙的妻子,他竟要做出越轨之事,活该。可想天底下真正的好男人没有几个。

蔡亚文感叹道:“现在的男人都很好色。我听人讲,要想彻底控制住自己的老公,除了管住他的嘴和腿外,还必须对其实行三光政策。”

李红道:“三光政策?什么三光政策?”

蔡亚文说道:“就是说,你得把老公的时间占光,钱包搜光,还有就是……那个……必须挤光。”

李红不解地问道:“那个是什么?”

蔡亚文想了想,道:“就是男人身体里面的那个东西。”

李红已经明白那个是什么东西了,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李红突然说道:“我想喝酒。”

“什么?你……你想喝酒?”蔡亚文非常清楚,李红平时可是滴酒不沾的。

“是,我想喝酒。”李红又重复了一遍。

蔡亚文望了一眼李红,觉得她没开玩笑,就对服务员招了招手,道,来一瓶红酒。

红酒开启之后,服务员斟了两杯放在他们面前,谁料李红拿起高脚酒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不一会儿工夫,她就满脸通红,眼神发直,口里喃喃道:“一想起那个狐狸精,就让他死在检察院,活该……”这其实是李红一时的气话,从内心讲,她还是深爱自己的丈夫,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就在一旁的蔡亚文惊讶不已手足无措之时,李红头一歪眼看就要倒地,好在蔡亚文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住,软绵绵的李红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此时的李红已完全醉了,浑身软绵绵的完全失去知觉。昏黄的灯光下,蔡亚文看到李红松松垮垮的外套里面一大片饱满白皙的胸部。他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时,蔡亚文感到酒劲上涌,热血直冲脑门,他鬼使神差地慢慢解开了李红上衣两颗扣子,滚圆的乳房顿时凸现出来,他用右手一把紧紧捏住。紫色的乳头软软的,犹如两粒鲜艳盛开的紫色花朵,蔡亚文情不自禁用嘴唇轻轻地啜吸着,他的手又向她的下身慢慢移去。

就在这时,李红哼了一声,身子扭动了一下,蔡亚文突然惊醒过来,他为自己刚才可耻的举动懊悔。急忙将李红的衣服扣子扣好,让李红的身子轻轻靠在自己的身上。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李红慢慢醒了,她揉揉眼睛,道:“对不起,我喝醉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接下来又说了不少安慰话,蔡亚文觉得李红酒渐渐醒了,而且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就扶着把她送回家了。他叮嘱她说先不要急着上班,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单位上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到家之后,蔡亚文把一天来所发生的情况向局长原原本本作了汇报。

 

十二

星期一的早晨,局长将蔡亚文叫到办公室,对他讲道,王军校长昨天在检察院已全部交代。

局长说道:“我从检察院获得的消息是,据王校长本人的交代,犯罪事实主要有两条,一是在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通过造假,骗取并鲸吞国家对职业在校生补贴十九点五万元;二是收取学校在建项目王老四老板的贿赂款五点八万元;至于索取或收受名人字画和玉石,经专家鉴定,全是赝品,值不了几个钱。跟检察院之前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这两笔贪污和贿赂款已被检察院全部收缴,而且还处以五万元的罚款。”

停顿了一会儿,局长继续说道:“这两笔款项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如果起诉到法院,现行的法律摆在那儿,起码得判个五至七年的刑期。如此一来,王校长遭罪不说,市里早在几年前就明文规定,如果一年里单位里有人触犯了法律出现了刑事案件,那个单位全年的党建、综合治理和文明单位都将一票否决,这将影响我们整个系统几千名职工相当于三个月的奖励工资,这样一来,后果将很严重。你在党政办干过几年,政策你是知道的。我琢磨着今天晚上由你出面,请检察院海检他们吃顿饭,每人封个三千元的红包,红包我已让财会给你准备好了,主要是请海检放王校长一马,将受贿金额做到五万元以下。至于他们怎么做,我们不去管,这方面检察院有经验。”

蔡亚文心想,在检察院工作真好,别人一年到头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贪污点公款,提心吊胆想方设法收点好处费什么的,谁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最后却一分不少地全都进了他们检察院的小金库,让你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割卵子敬神不讨好的下场。你明明上缴了二十五万,还得罚款五万,人家不给收条不开收据不说,还非要你本人签字画押,单位出面送红包、送笑脸,心甘情愿地弄到五万以下,这都他妈什么世道?

那些口口声声说是最穷不过检察官的夫人们哪个不是穿金戴银?逛起商场来几千上万一件的衣服看上就买,眼睛从不眨一下的。

蔡亚文想起自己家里的生活心里很是惭愧,看到别人的生活又很气愤,但气愤归气愤,局长交代的事情还必须违心地去办,这件事情办不好,将影响几千名教职工三个月的奖励工资。几千名老师一旦闹起事来,后果可想而知,这个责任谁都担当不起。

按照局长的安排,蔡亚文当晚在不二酒家摆了一桌,偷偷塞给海检一行到场检察官每人一个红包之后,大家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麻将,热热闹闹地喝了一顿感激之酒。

第二天一早,王军校长就以有罪无刑之名被释放回家了。

因这件事关南风教育局几千名教职工稳定和经济利益的大事办得很圆满,局长准备给蔡亚文放几天假,让他去海南放松放松。

就在他准备出发的当天,江堰市教育局纪委监察室转下来一封信件,上面有纪委书记刚劲有力的签字:此件转南风教育局纪委调查处理,如属实必严处,处理结果三天之内回复我局。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海南之行泡汤了,蔡亚文心里很是失落。

撕开信封,看到来信的标题,蔡亚文很是吃了一惊,标题是《教学无方赚钱有道》,标题下面有一段类似提要的话,大意是南风六一小某老师强迫本班孩子上课外辅导班,额外交钱,我们家长敢怒不敢言,强烈要求上级纪委调查处理,你们要是不管,我们家长就联合起来到市里上访。

蔡亚文再看信件内容,写道,某日周五下午放学后,南风六一小三年某班班主任马老师强行把全班学生留在教室里,说谁不想上我的作文课就滚出去,当然没有一个学生敢滚出去。马老师接着说,我告诉你们,去年你们每人就已经欠我两百元,把今年我给你们补习的作文课加起来就有六百元了。去年上的要是搁到今年,涨价会成什么价?你们知道捡了多大便宜不?而且今年辅导班普遍都涨价了。你们今天回去跟家长说,但不要说是马老师逼你们交钱,当然是你们自愿的,我没有逼你们,你们也可以一分钱不交,别前脚给我交六百元,后脚跟到校长那里告我一状。我可跟你们说,谁敢告我,谁就从我班上滚蛋。

这个马老师做得也太出格了,瞅着瞅着,蔡亚文就很生气。

作为家长,我们太了解马老师了,凡是买课外书、订牛奶、订校服等之类名义上是自愿交钱的事,没有一个孩子敢不交的。作为一名家长,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只要接到马老师的电话你必须要十二分的尊敬,哪怕你正在开会或是正在参加驾校考试,否则,孩子会一次次尝到自己家长被在全班嘲笑和谩骂的滋味。还有只要是马老师生病住院或是三八节、教师节等节日,她都会在全班孩子面前提醒,有家长送礼,马老师就会拿到讲台上提醒其他的孩子。

简直是做得太过分了,蔡亚文越看越气愤。受人尊敬的老师形象都到哪儿去了?

蔡亚文的家庭是正儿八经的教师之家,爷爷当年就是私塾先生,父母亲是当地乡村方圆几十里受人尊敬的正儿八经的人民教师,他从小就是在父母的熏陶以及乡亲们对老师的崇敬目光中长大的,也正是在这种熏陶和崇敬的氛围之下,他的学习成绩一路拔尖,高考填报志愿时毅然决然地填报了师范院校,毕业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一名令人羡慕和崇敬的人民教师,开始了天底下阳光般的教师职业生涯。

 

十三

当天下午,蔡亚文就来到南风六一小学进行调查。因为李红请假在家休息,所以也只好就他一人去了。按照信访件所反映的内容,蔡亚文先找了该校三年级某班的学生调查暗访,掌握第一手真实情况后,他才来到校长办公室,道明来意。

好在校长很有大局意识,当即就把马老师喊来询问谈话。

之前蔡亚文了解到马老师的年龄四十九岁,见到本人时感觉比实际年龄明显苍老,坐在面前的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显得木讷。校长将家长的上访件复印件递给她时,蔡亚文看到她的双手微微颤抖,马老师戴上老花镜,看着看着,竟然有两行眼泪从老花镜后面流了出来,此时,她的双手也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看完之后,马老师摘掉老花镜,抬起头,说道:“这些基本是真的。”

“基本是真的?”马老师的话大大出乎蔡亚文和校长的意料。

马老师委屈道:“不过,我都是利用双休日和假期给孩子补的课。至于课本费、牛奶费、校服费,都是按学校要求订的,所收费用也全部上缴学校。”

那么也就是说,家长所反映补课的情况基本属实。

按照规定,学校当即对马老师做出三条处理意见,印发至各年级组:一是要求全额清退已经收取的补课费用伍仟肆佰元,并扣发一个月奖励性绩效工资,二是书面检讨,全校通报批评,三是取消本年度一切评先资格。希望全校老师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如发现,必严处。

第二天一大早,蔡亚文来到办公室上班,大老远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一瞧,好像是昨天谈话的马老师。马老师说了一句“给领导添麻烦了”就将一份检讨书塞给蔡亚文转身走了。

检讨书写道,尊敬的纪委领导,此时的我心中是无比的懊悔、羞愧和自责。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我一直处在深刻地自我反省之中。我作为一名从教多年的老教师,居然做出违反教育法规的行为,私自给学生补课,收取费用,我真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感到无比的懊悔。为我的事使得你们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处理我所犯的错误,更使我羞愧难当。我本人应为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作出深刻的检讨。

不知怎的,读着这份应该是发自内心的检讨,蔡亚文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很不是滋味的情绪。虽然三天内完全可以向上级纪委部门交差,但他内心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涌动,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如果说在调查之前,蔡亚文对马老师的做法很是深恶痛绝的话,那么,通过调查,了解了马老师家里的实情之后,蔡亚文内心又充满了同情,甚至悲伶之情。就在两年前,马老师在南风汽车公司车间上班的丈夫不幸遭遇工伤事故,从此失去一只胳膊,不得不提前内退回家,每月只领到一千多元的退休金,因为残疾,回家后什么事都干不成,每月还得花费几百元买药。他们唯一的儿子学习成绩又不好,高中毕业后只能上职校,职校毕业又没找到正式工作,每日只是在外面打些零工,还不够养活自己。也就是说,整个家里每月就靠马老师两千多元的工资维持生活。

面对如此困境,毫无其他路子的马老师只能是偷偷地课外带几个学生,以此来弥补一家人的生活开支。这种行为,几年之前还可偷偷进行,但目前形势下显然已经不行了,因为国家有明确政策,上级有一刀切的禁令,那就是在职教师谁补课,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哪怕是双休日在外面兼职也不行。而且是先停职,再查处,绝不姑息迁就。

俗话说,人有两疼:一是割肉,二是掏钱。对于家境贫寒的马老师来讲,五千多元的确是一笔不少的钱,更何况是她利用双休日挣来的。

马老师作了深刻检讨之后,学校网开一面没有停她的课,不知怎的,马老师泪眼婆娑的神情一直在蔡亚文眼前晃来晃去。

最近几天,蔡亚文一直陷于矛盾、焦虑,甚至深深的自责之中,近十年来,江堰市的物价水平足足上涨了十倍之多,而老师们的工资收入却几乎停留在十年前的水平线上。别说是医生,就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护士工资加上福利每月可以拿到八千元,而马老师接近退休年龄,工资也才两千多元。

最近,听说国家鼓励医生开私人诊所,从事第二职业,而在继放开医生多点执业后,又鼓励三级医院专科护士到基层开设专科护理门诊。

作为老师,双休日,放假日为什么就不能去外面兼课,凭自己的智慧和劳动多增加一点收入呢?这对老师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对此,蔡亚文有点纳闷,明星可以拿出场费,医生能收红包,教师利用自己的时间补课挣点钱,抢着谁碍着谁了?但是国家已经明确讲了,对于老师有偿家教必须下重拳,狠治理。作为一名纪委工作人员,严查违背师德师风是义不容辞的职责所在,而你自己却又有这样那样的想法,这是很不正确的。

 

十四

最近几天来,蔡亚文一直处于矛盾、焦虑和纠结之中。一天到晚,不是信访,就是投诉,调查,处理,这似乎已经成了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无比沉重,无比坚硬,他感觉既没能力搬动它,又没勇气绕过去,职业使然,让他不能自欺欺人假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既然我没拿纪委工作人员那个二百五的信访津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算不得是真正意义上的纪委工作人员,顶多就是个岗位交流。岗位交流,在机关里其实是个司空见惯的事情,对一些要害岗位,国家也是有明文规定,应该定期交流,只是各地各部门执行力度不同而已。

既然是岗位交流轮换,那么,我也可以轮换到其他的岗位。要说到纪委的近两年里,自己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凭良心讲,自己对得起这份责任,更对得起这个岗位,反腐倡廉,执纪监督,纪律审查,接待来访,整治有偿家教,处理书记校长,诫勉谈话,明察暗访,净化社会空气,一波接着一波。虽说现在的纪委岗位很重要很关键很厉害,可啥时才是个尽头啊?每月虽然只有两千多元的工资,但加上老婆的工资,将近有五千元,生活虽算不上富裕,起码也算是衣食无忧,自己认真办案,踏实做事,干净做人,对得起组织。

就在他权衡左右,下决心准备主动找领导要求轮换工作岗位时,局长却把他叫去办公室谈话。

局长今儿个心情特别好,不光客气地让他坐下,还给他扔过来一支烟。局长也很少见地抽起了香烟,袅袅烟雾里,局长开口道:“老蔡,你到纪委差不多有两年了吧?”

蔡亚文不知局长要说什么,想了想,道:“快两年半了。”

局长说道:“有个好消息我要告诉你,市里准备给我们一个副县级干部指标,岗位就是纪委书记,初步考虑在我们系统内部推荐产生,这可是咱南风教育局成立以来一件破天荒的大好事。两年来你在纪委工作大家有目共睹,查办的几件大事也很到位,我个人的想法是让你上,由目前的副书记升为正书记。虽说只是由副到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当然了,按照组织程序还得上局党委会,然后报市委组织部门。”

蔡亚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感谢局长对我的信任和关心。不过,这个职位你还是考虑别人吧,我只恳求你把我调整到其他科室去,如果有可能,最好让我去离退休老干部科。”说完,站起来十分坚定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望着蔡亚文离去的背影,局长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挠挠光光的明晃晃的有点发红的头皮,疑惑地叹道:这个蔡亚文真是不可理喻,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进水了吧?

蔡亚文因脑子灌水,猪油蒙心,铺好的台阶他不肯迈,千载难逢的机遇不去抓住让局长很是恼火:既然你蔡亚文那么执著,狗咬吕洞宾不识抬举,也就没必要轮换其他科室,还是让他留在纪委,仍旧当他的纪检人,继续抓信访查案件纠正师德师风吧……就在同时,上面有一个好消息传来,老师从下个月开始涨工资,每人每月涨三百。

 

【创作手记】

人生就是一枚棋子

人们常说,前途和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全凭自己掌握。我觉得这是瞎话,至少不完全是这样的。

我倒觉得人生就是一枚棋子,向哪走,怎么走,走多远,那是掌控棋局,是下棋之人的事。而怎样走好每一步,让每一步都尽力走得扎实,走得稳健,掷地有声,落地生根开花,这应该属于你自己的事。

蔡亚文是幸运的。大学刚毕业,就进入了令人羡慕的央企,身份尊贵,待遇极佳。他踏实做事,潜心教书,实力加毅力,从一名普通老师奋斗到了令无数人仰慕的南风汽车教育部党政办主任的位置。而蔡亚文又是一个“不走运”者,就在他眼见与单位头头只差半步之遥时,上面一纸公文将教育从母体剥离交到地方。一夜间,所有东西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果不其然,从地方派来的新局长不动声色地将一没靠山二没突出表现的蔡亚文从党政办主任的位置挪动去了目前最“热门”的纪检岗位,开始了他做梦都没想到出力不讨好的纪检生涯……换岗,挪动都是别人帮他走的,换句话说,他自己很难把握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但他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最后不光赢得同事的敬畏,同时也让新来的局长刮目相看。可在实际工作和生活中,很多现象一度让他陷入深深的焦虑与矛盾之中,铺就的台阶他不肯迈,让人觉得不可理喻,恰恰符合他的性格。

我清楚地记得,或者说永远都忘不了读师范院校时的一节语文课。当时语文老师在黑板上点评全班学生作文,听着听着,我的脸就红了。一篇短短的作文从头至尾结构模糊,逻辑混乱,语句不通,错别字连篇。老师虽然没有点名这篇作文是谁写的,可我心里清楚,这篇混乱的作文正是我写的。

也许是那次深深的刺痛,让我开始留意学好语文。我读的名著不多,也从未刻意去钻研文学理论,至多是留意而已。也不知什么时候,或者说准确的某一天某一刻,文学之于我,就像是不经意间滑入内心深处的一粒种子,不经意间开始发芽、成长与开花,我不敢说它已经结果。但有一点我自信,二十多年,我一直都将文学作为工作生活之余的一个最大爱好。

文学写作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热闹纷呈,喧嚣非凡。就是在经济大潮金钱至上的年代,文学创作似乎从未缺乏寂寞与断档。特别是目前,流派和主义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年轻一代几乎都以荒诞和畸形作为主打,玩起了穿越与玄幻,虚无飘渺,无所顾忌。而我们作为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人,大都遵循脚踏实地、循规蹈矩的写作原则,在我的小说中,几乎很难找到繁花似锦的修辞,也没有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只凭一种质朴平静的叙述祈求抵达人物心灵。

我深知搞文学创作不仅需要时间的沉淀、岁月的淘洗和光阴的打磨,更应该关注社会,关注时代,关注生活。这样,你才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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