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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并不浪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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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并不浪漫的生活

吴新财

吴新财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小小说协会常务理事。发表小说、散文多篇作品。曾获山东省小小说学会、新华网二等奖,《当代小说》全国征文优秀奖,获农业部农垦局“我的农垦我的梦”征文一等奖,中国旅游协会、《齐鲁晚报》全国征文三等奖,中国散文协会全国海洋征文优秀奖,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湖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飞山我们的精神家园”全国有奖征文大赛优秀奖。

 

荒原上来了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不同的年龄,不同的经历,来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们从高高的河堤上走下去,走向荒原深处,走向那个高岗上,走近陈文舞的坟前。

这是北方一片广阔的荒原。荒原一边是汹涌的松花江,一边是人工修建的防洪河堤。在河堤与松花江之间的荒原中,零散分布着大小不同的几个水泡子,还有几条潺潺流淌的小河与几处高地。

这片荒原极为神秘。

陈文舞的坟就建在荒原的一个高地上。在荒原上建坟是少有的事,当地有关部门为了保持自然环境,不让在荒原上建坟。人们也不想把离世的亲人安葬在这片荒凉的地方,安葬在这里会有对离世亲人不敬的感觉。这样一来陈文舞的坟就成为荒原上仅有的一个,也是极特别的一个。

陈文舞的坟建在荒原上,这是金花做的决定。

金花是陈文舞生前的女人,她的生活与经历是与众不同的。她就是这么一个特别的女人。她的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人们的关注,也会使寂寞的人们多了聊天的话题。这次她的出现让人们想起了当初她来小村庄时的岁月往事。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但在人们尘封的记忆中,还如刚发生过一样。因为那件事在小村太轰动了,震撼了人们的心。

多年前的一个夏季,陈文舞突然从外地领回来一个姑娘,如同一条爆炸性新闻轰动了整个小村庄,整个村子里的老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人说陈文舞真有本事,不声不响就领回来了个姑娘,姑娘还这么漂亮。“谁说陈文舞找不到媳妇?那是人家不想找,你看人家想找时,不声不响就找到了,找的还那么好。”陈文舞觉着金花给自己争了面子,那些日子脸上总挂着幸福的笑容,但在那笑容深处还隐约藏着不快,这种不快就很少有人能感觉到了。

这是地处祖国北部三江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这村子最初是由抗美援朝回来的转业老兵组建的。虽然过去几十年了,老兵调走的调走,离世的离世,村庄里全部是外来移民,可这里还有着军人般的光荣传统与良好的风气。这样一来,陈文舞与金花的事就更引起人们的关注了。

陈文舞是随城市下乡知识青年一起来村子里的。当时为了更好地开发荒原,解决劳动力少的问题,当地政府在外地招了一批单身青年来村里,陈文舞就是其中之一。城市知识青年返城后,他没有走,留了下来。人们对陈文舞的印象是能说,口才好。这里女青年少,找对象是难事。陈文舞已经二十八岁了,还没找媳妇成家,在人们眼里就是困难户了。可陈文舞从来没有张罗着让谁为他介绍对象,而是做出不想找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也挺着急的。他不想说出来,说出来怕村人笑话。他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他突然间领回个姑娘,村里人能不注意吗?

村子里的人看到金花之后有着许多好奇。金花与村里的其他女人有着许多不同之处,她拿东西时不是背着,也不是扛着,而是用头顶着。她把东西放在头顶上,走起路来十分平稳,村里除了她,谁都没有这个技能。这是种生活习惯,这就像朝鲜女人了。村里人都听说朝鲜女人能干,爱干净,是操持家务的好手,更会体贴丈夫。村里人认为金花不是朝鲜女人,而是朝鲜族女人。因为陈文舞就算是再会说,也不可能跑到朝鲜找个女人回来。朝鲜女人能会说汉话吗?但村里人认为金花肯定是朝鲜族女人。金花,姓金,在当地属于少有姓,人们从这姓上,断定她是朝鲜族姑娘,认为这个观点不会错。小村庄还没有朝鲜族女人,除了在电影中,也没人见过朝鲜女人呢。人们对朝鲜女人的认知,只是听说来的,可听谁说的呢,也不清楚。

人们对朝鲜女人的印象特别好。

金花这年才二十二岁,比陈文舞小六岁。

村里许多热心妇女都来看金花。金花热情与大方的举止,给人们留下了特别好的印象。人们都说陈文舞找到个好媳妇。

金花来到小村后,就跟陈文舞住在一起了。陈文舞找村长要了个房子,没有举行仪式,也没发喜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过起了日子。从此村里多了一户人家。农村的生活是平静,单调的,人们的思想也简单,守旧。可村里的平静没持续多久,就被金花父母的到来给搅成一锅粥了。

金花的父母是在夏季一个傍晚到的。当时陈文舞正在院子里弄渔网,他看到金花父母突然出现在眼前,愣住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开口说话了。

金花的父亲金在阳说:“金花呢?”

陈文舞回答说在屋里呢。他说:“爸,妈,你们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金花的父亲金在阳阴着脸说:“没敢劳驾你。”

陈文舞知道老人还在生气,怕跟老人弄不好,急忙扭过身朝屋里喊:“金花,金花,爸妈来了。”

金花正在屋里做晚饭呢。她听到陈文舞的喊声,拎着锅铲就跑出来了。她看见父母站在院落里,又惊又喜,可也有点儿晕了,心情无法平静,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说:“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金在阳说:“怎么着,不让来呀?”

金花微微一笑,解释说:“不是,只是觉着太突然了。”

金花急忙让两位老人进屋。

金在阳走进屋,借着暗淡的光线,扫视了一遍屋中的摆设,就烦心了。这屋与自己家不一样,怎么看都不顺眼,越看越生气。他不想在屋里呆,转身出了屋。他觉着院落里要比屋里好。

金花找来两个板凳,递给父母。两位老人坐在院落里。

北方夏季的院子里确实要比屋里凉快。陈文舞不想让村里人知道金花父母来了,老人不进屋,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顺着老人了。

 

陈文舞的邻居张快嘴从地里回家,看到陈文舞家院落坐着两个陌生人,进屋就问他媳妇秦多事说:“陈文舞家来的是谁?”

秦多事刚把锅里的面条煮好,还没有盛出来,她说:“我没看到啊。”

张快嘴说:“他们在院落里坐着呢。”

秦多事来了好奇心,饭也不盛了,扔下一句:“我去看看。”便从屋里出来,到了院落中,朝陈文舞家张望着。

两家的房屋是挨着的,院落之间只隔着木栅栏,木栅栏有一人多高,有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院落中的景物。

陈文舞讨厌张快嘴和秦多事这家人,这两个人一个是嘴快,话也多,什么事只要让他知道,就会像风一样在村里传开了。另一个是爱操心,爱管闲事,谁家的事都想说上几句。陈文舞看到秦多事朝这边看,心就发慌,心想这回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金花是个爽快女人,做事坦荡,大方,也热情,见人都主动打招呼。她看到秦多事在对面的院落里,便说:“秦姐,做好饭了?”

秦多事说:“刚做好。”

金花说:“你还挺快的呢。我还没做呢。”

秦多事说:“煮点儿面条,简单。”

金花说:“天热,也不愿意吃。”

秦多事说:“你家来客人了。这是谁呀?”

金花说:“我爸妈来了。”

秦多事说:“还挺年轻的,不显老。”

金花说:“我爸妈年轻着呢。”

秦多事对金在阳说:“是来看金花的吧?”

金在阳接过话说:“女儿跑这来了,过来看看。”

秦多事说:“做父母的就是这样。我才结婚时老人也整天叮嘱这,嘱咐那的。”

金花妈接过话说:“你娘家不是这的?”

秦多事说:“不是。我娘家在河南开封,开封你知道吧?就是包公当官的地方。”

金花妈说:“知道。”

秦多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们鲜族人,也知道包公啊?”

金花妈说:“我们不是鲜族人。我们那地方鲜族人比较多,属于汉族与鲜族杂居的地方。”

秦多事转过脸对着站在一边的陈文舞说:“文舞,还站在那干什么?岳父岳母来了,还不赶紧准备好酒好菜招待。招待不好,人家可就把女儿领走了。”

陈文舞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金在阳从进这个院落起,就没用正眼看过他,这同从前一样。他看得出两位老人对自己这个小家不满意。他担心老人还持反对意见。他站在那地方找不到感觉了,这时秦多事的话提醒了他。他对秦多事说:“还是张大嫂考虑的周全。”

秦多事说:“我进屋吃饭去了,回头再聊。”

陈文舞对金在阳说:“爸,你喝什么酒?”

金在阳说:“什么酒也不喝。没有兴趣。”

陈文舞说:“妈,你想吃点儿什么?”

金花妈说:“你不用买了,浪费那钱干什么?”

金花对陈文舞这么做事有些不满意,她说:“问什么,你去买吧。”

陈文舞说:“金花你陪爸妈聊着,我去买东西去了。”陈文舞说完,出了院落,到村里的小商店买了些东西。

金花心想父母一路上肯定没吃好,就想找点儿水果什么的。可这地方除了园子里的黄瓜和西红柿,什么都没有。她就跑到园子里摘了些西红柿,还有几根黄瓜,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端在老人面前。

金在阳的肚子叫了,路上没吃好,更没睡好。他满脑子都是女儿金花,也不知女儿过得怎么样了。他来之前已经有了打算,如果陈文舞这地方好,就让女儿留在这里,如果这地方不如家好,就把女儿领回家。眼前女儿的生活是属于不好那种,他决定把女儿领回家。他这种心情,还能对什么食物有兴致呢。

金花说:“爸、妈,这地方挺好的。”

金花妈看了看金在阳,说:“这里没有咱家好。”

金在阳说:“好什么呀!明天赶紧跟我回家去。”

金花说:“为什么回去?我就喜欢这里。”

金在阳说:“这地方哪好?不也是种地?你跑这么远种地,在家不能种呀!”

金花说:“反正我是不回去。”

 

这是村里仅有的一家小商店,商店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店主爱说话,也爱开玩笑。他看陈文舞买了那么多食品,就说:“家里来客人了?”

陈文舞不想回答,可又不能不回答,随口说:“来客人了。”

店主说:“看来是贵客。你把金花领进村时,都没买这么多东西。”

陈文舞听出店主话中的意思,明显是在说他小气。放在平时,他会辩解,此时他不想多说,心里乱乱的,拎着东西转身出了小店。

商店的主人觉着陈文舞的神色不对,想不通,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陈文舞走了几步,认为这么回去金在阳会不给好脸色。他想找个人来陪金在阳喝几杯酒,或许把金在阳喝好了,事情能好说一些。可找谁来陪酒呢?他在脑子里把村中有头有脸的几个人匆匆地过滤了一遍,考虑来考虑去,认为找村长比较合适。可他手里拎着东西,怎么好去呢。

金花看陈文舞买这么多东西,还算满意,急忙拿过两瓶饮料给父母打开。

陈文舞让金花炒菜,转身又出了院落。金花还没来得急问陈文舞干什么去,陈文舞已经走远了。

村长正在家中吃饭,看陈文舞进来,站起身让陈文舞坐下。陈文舞没有坐,让村长跟他走。村长说:“才成家,去喝什么酒呀。要想喝在我这喝。”

陈文舞看不说明来意是不行了,便说:“岳父岳母来了,让村长去陪一下。”村长拿不定主意,看着爱人。

村长的爱人说:“你去吧。文舞的岳父这么远来了,让你去陪酒,也是对你的信任。”

村长认为有道理,便换了一身过节时才穿的衣服,跟着陈文舞走了。村长对陈文舞的印象不错,如果不好,也不会去的。

陈文舞给村长与金在阳作了介绍。

金在阳没想到陈文舞会把村长找来,没有心里准备,很客气。

金花已经把菜炒好了,一边跟村长打招呼,一边往桌上端菜。

村长是个场面上人,酒喝的多,见识也多,话说的也在点子上。他一个劲地说陈文舞的好话,把陈文舞说成了一个完人。

金在阳心想,这么好那么好怎么在当地找不到媳妇,还跑那么远找媳妇,这不是矛盾吗?他酒量不错,能应对村长的酒量。

村长也是有酒量的人,这样一来,酒喝的比较多,时间也比较长。夜深了,村长才离开。

金在阳虽然有点儿醉意,可还没有完全醉,他没有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对金花说:“明天,你必须跟我走。”

金花说:“爸,我不走。”

金在阳说:“你必须走。”

金花说:“爸,我不能走。”

金花妈看着女儿,从女儿的表情中也觉察到了什么。姑娘大了不由娘啊,她有些无奈。金在阳困了,也累了,心情又不好,坐在炕上,倚靠着墙,不觉中就睡着了。金花妈想让他躺下睡,又怕弄醒了他,他会接着没完没了地说这件事,搅得都不能睡。她有点儿接受这个事实了。

金花心烦得很,不知怎么来解决眼前这件事。她知道父亲的脾气,谁能劝得了呢。劝不了怎么办,当然主要还是在自己。可自己不走,父亲肯定会生气,也不仅是生气这么简单,如果生完气,就能把问题解决了,那倒好办了。她看着母亲。

金花的母亲毕竟是女人,懂得女儿的心。可她不懂女儿为什么要嫁给陈文舞,为什么要到这个村庄来。这个村庄并不比家好,陈文舞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大龄青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屋中的灯光暗,但她还能看到女儿的表情,她知道女儿是不会跟她走的。

金花心中涌起一股酸水,恶心,想吐,匆忙下了炕,跑到外面,可她没有吐出来。

陈文舞跟了出去,他问:没事吧?

金花摇了摇头,认为没事。金花心想自己是怀孕了。

金花妈是过来人,有这方面的经历,非常平静,坐在那没动,也不知应该说什么。她没想到女儿会这样,这也太快了吧。她心里算着日期,如果真是这样,女儿在家时就跟陈文舞发生了那种男女之事了。可这怎么可能呢?女儿是非常守规矩的人,不可能在认识陈文舞短短的几天中就做出那种事情的。她想不通,也不敢想下去。

陈文舞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面对黑夜,怕白天来临,白天到来时就会打破夜晚的平静。可万物在转换,黑夜总会过去,白天总会到来,这个规律谁都阻挡不了。

白天来了,金在阳也醒了。这一夜,他睡得比较好,路上的疲劳得到了有效的缓解,神色好多了。他决定离开,回家去。

金花妈也没有打算呆下去。陈文舞的房子太小,没地方住。还有就是这种气氛不利于呆下去,在一起相处太困难,也累。她听从金在阳的。

金在阳让金花跟他一起走,金花不同意。金在阳看着金花妈,希望她能劝劝女儿。可金花妈叹息了一声说:“咱们走吧,闺女大了,不由爹妈了。她的生活就让她自己选择好了,好也好,坏也罢,怨不着别人。”金在阳没想到自己的女人会这么说。他一生气,拎着随身带的小布包,冲出了院子。

金花妈看金在阳走了,也跟着出了院落。两位老人一前一后,朝村子外走去。金花在他们身后喊,想留住他们,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陈文舞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了。其实他认为这样比较好,走了要比不走好得多。不走怎么办?走了就等于他是胜利者。

金花责怪地说:“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拿点儿钱给我,总不能让我爸妈空着手回去吧。”

陈文舞转身回屋,到箱子里找出二百元钱,拿在手中,跑出院落,递给金花。

金花接过钱,生气地瞪了陈文舞一眼,便去追赶两位老人了。

陈文舞也跟在后面,金花回过头说:“你回去吧,你别去了,你去了更麻烦。”

陈文舞停住了,叮嘱说:“你慢点儿,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呢。”

金花也不顾那些了,飞快地追上了父母。两位老人哪肯接她的钱。金在阳一句话也不说,金花娘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村里人都知道陈文舞的岳父岳母来了,关系不错的几个妇女就来看。她们来陈文舞家没见到客人,便疑惑地说:“怎么才来就走了呢?”

陈文舞没话可说。

金花解释说:“家里还有事,走不开,就急着回去了。”

有人说:“金花,文舞,这就是你们不对了,两个老人这么远来了,你们怎么也不能让他们走。这事放在哪,都说不过去。”

金花说:“我爹妈脾气倔,留也留不住,没法子。”

村里人的关心与热情,让金花更难为情。在村里人走后,她问陈文舞:“怎么这么快就把事情说出去了。”

陈文舞说:“我除了找村长来陪酒,谁都没说。”

金花说:“那就是村长说出去的?”

陈文舞不同意这个观点,他认为村长不会说。“作为一村之长,嘴不把门怎么行呢?”

金花猜测那就是村长老婆说的。

陈文舞说:“村长老婆,更不会说,如果她什么事都说,她男人还能当这么多年村长吗?”

金花心想,那是谁说的呢?

陈文舞说:“你别瞎猜了,可能是隔壁张快嘴和秦多事两口子说的。”

金花沉默了。虽然她来村里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听说有关张快嘴与秦多事这两口子的事了。起初她还不相信,这回可领教其中的厉害了。

张快嘴和秦多事,这一夜还真就没睡好。因为两家房子离得近,说话都能听到,昨晚陈文舞家的声音总时断时续,隐约地传过来,影响了他们的睡眠。他们听到一些事情,可不是太清楚。早晨他们一出去干活,就有人向他们打听,陈文舞的岳父岳母是否来了。他说:“你们听谁说的?”

人们说昨晚陈文舞到小商店买了很多东西,还请村长去陪酒了。

这件事还真是村长老婆和小商店主给张扬开的。村长老婆是个热心人,平时说话办事挺严的。这次她认为陈文舞在村里没什么亲人,想张罗一下,让村里人都知道,大家去给陈文舞捧个场,如果村里一个人也不去,让金花父母怎么想。小商店主人只是在人们说起这事时,进行了补充说明,就如同炒菜时放些味精等调料一样,让味道更可口一些。可他们没想到陈文舞与金花的生活与婚事还暗含隐情,有种伤痛,不想张扬。

张快嘴与秦多事是陈文舞家的邻居,人们就想从这儿得到一点儿准确消息。张快嘴说:“可别提了,昨天我都没睡好,他家吵到半夜。”

秦多事说:“金花父母没看中咱这地方,也不同意这门婚事。老人来是让金花回去的。”

有人猜测说:“金花不会是被陈文舞骗来的吧?”

秦多事说:“那不会。金花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不同意,陈文舞也领不来,只是她父母不同意。金花本人还是同意的。”

金花的父母来小村庄这一趟,着实成为村子里的热点话题,成为这平静生活中不平静的新鲜事。很多人都关心起金花来。金花本来不想提与陈文舞相识的过程,本想让这过程渐渐淡去,成为生命中的尘封往事。可当人们好奇地问起她时,她又不得不一次次做出回答。她想回避,可回避的心情十分压抑,很难受,不如说出来痛快。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她便坦然地向村人们讲述起来。

陈文舞得知后就生气,认为这事丢人,让他抬不起头来。他就跟金花吵起来。他说:“你说这有啥用?让村里人笑话我?笑话我,对你有啥好处吗?”

金花说:“我不说,村里这个人问,那个人猜测的,好像咱们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这有什么,不就是我爸妈反对吗?咱们两个人过日子,跟他们也没关系。”

陈文舞说:“你最好少说,没有用。”

金花说:“怎么了,我配不上你呀?还是我给你丢面子了?”

陈文舞说:“村里人都跟刺探情报似的,你说这有啥用。”

金花说:“我不想说。可人家总问呢。你有本事,让人家别问。”

陈文舞生气了,脖子上的筋都暴起来,吼着说:“人和人能一样吗?他们不要脸,咱也不要脸?咱管别人干什么?咱管好自己的嘴就行了。”

金花不示弱地反驳着说:“我不说别人就不说了吗?我也没说什么呀!村里人只是好奇,越是捂着,他们就越想知道。”

陈文舞看说服不了金花,不想说下去了,气得摔门离开家。他心情不好,想散散心,消消气,不自觉地就来到了村头的树林边。树林边有一条从田间通往村里的路,泥土路下过雨后,因人踩车碾,高低不平。天刚渐黑,还有一丝暗淡的光觉,还算好走。四周静静的,只有青蛙的叫声,还有不时从村庄里传来的狗叫,相互交替着。这本来是非常美丽的田园景致,可陈文舞却感觉不到,反而厌恶得不得了。他心想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就成为村里人议论的中心人物了呢?想来想去,认为是邻居张快嘴和秦多事两口子弄的,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多事,嘴快,就不会有这么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了,他就不会为这些琐事烦恼了,更不会跟金花吵架了。他和金花都没有错,错就错在没摊上个好邻居。

秦多事牵着一头山羊从田间往村庄里走,正好经过陈文舞的身边,看陈文舞站在那,便搭讪说:“文舞,站在这儿干什么?咋不回家呢?不会是在等金花吧?”

陈文舞正在气头上,语气生硬,没头没尾地说:“有家难回呀!”

秦多事说:“怎么,吵架了?才结婚,亲还没亲够呢,有什么架可吵的。”

陈文舞心想要不是你多嘴,不就平安无事了,可遇上你这么个多嘴的人,就风起云涌了。秦多事不想多说了,还要回家做饭呢,便继续往村庄走。陈文舞随口骂了句:“真他妈的见鬼了!”

晚上没有杂音,声音传得远。秦多事敏感,听到了这句话,停住,转过身,质问性地说:“你骂谁呢?”

陈文舞说:“我骂谁,你管得着吗?”

秦多事说:“你骂我干什么?”

陈文舞说:“这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

秦多事是不能受气的女人。她说:“你别不要脸。你这人就是有毛病,要不然一直打光棍,也就欺骗个金花吧。你骗别人看一看,不要你的小命,才怪呢。”

陈文舞听秦多事这么说,这些天的积怨全涌上心头了,如同火山喷发一样,势不可当了。他说:“我骗谁,你管得着吗!我就算是骗你妈,也得她想让我骗才行。”

秦多事知道陈文舞能说。陈文舞的口才是村里出名的。她认为陈文舞是一派胡言,没有正经话。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你还是男人吗?”

陈文舞说:“我当然不是你男人了。我要是你男人,就一定把你收拾得老老实实。让你走路时,胯下都有那种感觉。”

秦多事说:“流氓!流氓!”

陈文舞说:“我就跟你流氓了。”

秦多事不但嘴不让人,也不怕人,看陈文舞这样羞辱她,迎上来了。她说:“姓陈的,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你不动我,你就不姓陈,你就不是男人。”

陈文舞脾气不好,可也没在村里同谁发生过打架的事情,这回他真就沉不住气了,上前就给秦多事一个耳光。

秦多事没想到陈文舞真敢动手,被这一耳光打晕圈了。她不但嘴快,性格也烈,哪能受得了这个委屈。她松开牵羊的手,直扑上来,同陈文舞扭打在一起。

山羊不懂人间事,在旁边叫个不停。

这时,张素丽和刘玉兰两个人扛着锄头经过这里,她们看到这种情形,急忙放下肩上的锄头过来拉架。两个人一个人拉着秦多事,一个人拽着陈文舞,强行把他们分开。

陈文舞不想跟秦多事打架,本来是想吓一吓秦多事,没想到秦多事不吃这套,居然扑上来了。他清楚男人和女人打架,男人有理也说不清。

秦多事被拉开后,嘴里骂着乱七八糟的脏话,往村里跑去。她跑到村委办公室,拿起电话,就往公安局打电话,说陈文舞调戏她。

警察接到报警后,不一会儿就开车来到了小村庄。警察先找到秦多事,灯光下的秦多事头发蓬乱,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也说不清楚。警察问:“陈文舞为什么调戏你?”

秦多事用手一拢披在脸上的头发,说:“不清楚。”

警察问:“陈文舞在什么地方调戏的你?”

秦多事吞吞吐吐地说:“在村头的树林边上。”

警察一听是在村头,又是在树林边上,认为事情比较严重,就去找陈文舞了。

 

陈文舞和刘玉兰、张素丽三个人走得缓慢,边走边说着这件事情。他说:“摊上这么个多事又嘴快的邻居真是要命了。什么事经他们一传,就了不得了。我岳父岳母来了,让他们传得我都抬不起头来。”

张素丽说:“你一个大男人,别跟女人一样。女人事多,有啥事,你去跟张快嘴说,或许能好一点儿。”

陈文舞说:“张快嘴还不如秦多事的嘴能把门呢。”

张素丽说:“可张快嘴是男人啊!你们男人与男人能说得清,你跟秦多事能说得清吗?”

陈文舞说:“我没想跟秦多事说,这不是遇上了吗?在火头上,就发生这件事了。”

刘玉兰说:“文舞,你还年轻,遇到事要学会冷静,不冷静怎么行,不冷静会出大事的。就拿今天的事说吧!天这么晚了,你跟秦多事在那地方,你能说得清吗?”

陈文舞说:“怎么着?秦多事还敢讹诈我?

刘玉兰和张素丽都有这种感觉,但谁也没有说出来,都不想多事。这时他们走进了村里。刘玉兰说:“文舞,回家别吵架,有事好好地说。”

张素丽说:“你们两家是邻居,不要把事情往大了闹,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对。如果真是不行,就找村里解决。”

陈文舞说:“我家没事,主要是他家。谢谢你们拉架了。”

张素丽回到家,把刚才陈文舞和秦多事打架的事跟自己家的男人一说,他男人说这下陈文舞麻烦可就大了。他从村里回来时,看到秦多事往村委跑了,村委没人了,肯定是打电话找警察去了。警察来处理这事,还能向着陈文舞呀!再说,今天还赶上张快嘴不在家,张快嘴一早就去县城了。这回陈文舞有嘴恐怕也说不清了。他叮嘱张素丽别随意发表观点,都是同村人,向着谁都不好。

金花看陈文舞进屋,脸上有被手指抓破的伤,吃惊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还好好的呢,一转眼怎么就这样了呢?陈文舞对着镜子照了照说没事。金花不信。两个人正说着,警察就进来了。

警察看陈文舞脸上有伤,认为事情是真实发生过,没有多说什么,就让陈文舞跟他们到公安局接受调查。

陈文舞说:“我又没有犯法,去公安局干什么?”

警察说:“秦多事说你调戏她了。”

陈文舞没想到秦多事会这么跟警察说,有点儿蒙了,他辩解道:“没有的事。”

警察说:“有与没有不能听你的,也不能只听她的,要经过调查,根据事实来确定。你放心,如果没有,也不能冤枉你。如果有,你也跑不掉。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陈文舞认为警察说的在理,就跟着警察上了车,到公安局接受调查了。

金花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真是傻眼了。她不相信陈文舞会做这种违法的事情。早知道陈文舞出去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她说什么也不会让陈文舞出去。她也埋怨自己,如果她不跟陈文舞吵架,少说几句嘴,陈文舞也不会出去。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事情发生了,没有后悔药,只能想办法解决。她去找秦多事想问一问,可秦多事关着门,无论她怎么敲,都不开。她只好去找村长,请村长帮忙了。

村长才吃过晚饭,喝了几杯白酒,带着几分醉意,躺在炕上想着什么。他看金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坐起身。村长认为金花是跟陈文舞吵架了,才来找他。村长的老婆让金花坐下来慢慢地说。金花把警察来说的话向村长重复了一遍,其他的事情她也不清楚。村长不相信陈文舞会调戏秦多事。秦多事长没长相,哪能跟金花比。可不相信归不相信,陈文舞被警察带走可是真的。眼下怎么办呢?他本不想出面,可金花才嫁到村里,没有亲人,不帮怎么行。村长的老婆也是热心人,让村长去看一看。村长跟公安局的人熟悉,去了解一下,还是可以的。村长说他去找秦多事问一问。可秦多事不开门。村长只好找个晚上值班的民兵,两个人骑着摩托车,一起去了公安局。

金花回到家,守着空房子,想起与陈文舞相识的日子。她为什么会喜欢上陈文舞呢?她说不清。这可能是缘分吧,男人和女人结合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个理由,而是要有情缘。她认为结婚后,跟结婚前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等着陈文舞回来,可到天亮也没等到陈文舞回来。村长也没来。她认为事情不像想的那么简单,便又去找村长了。

村长昨天晚上到公安局,办案警察把这事如实跟他说了。这不是大案,不需要保密。可村长认为这事难办。因为调戏妇女不像村民之间其他矛盾那么简单。村民之间有矛盾可以调解。调戏妇女这是作风问题,不好多插言。不过他把从公安局了解到的事,都如实地跟金花说了。

金花得知张素丽和刘玉兰都在现场,就去找她们了。

刘玉兰说:“这事当时,我是遇上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文舞不应该动手,更不应该在那个地方。在那地方没有旁人在场,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金花说:“那警察来调查时,你要多说好话,我家文舞不是那种人。”

刘玉兰说:“这你放心。我也不相信文舞会动那种念头。”

金花又去找张素丽了。

张素丽说:“当时我就担心会发生这种事,还真就这样了。”

金花脸红着说:“我家文舞不会往那种事上想。我们两个中午才发生过……他就等不到晚上了,这不可能。”

张素丽说:“文舞没娶你时都没发生过这种事,才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可这事不由咱说的算。”

金花说:“警察来调查时,你多说好话。你要帮这个忙,你说文舞要真是回不来了,我可咋办呢。娘家也回不去,这地方又一个人。”

张素丽安慰地说:“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你最好去找秦多事和张快嘴,争取他们的原谅,只要他们不追究,就不会有事。如果他们死咬着不放,这事还真就挺难办的。他们才是主要的。”

金花一脸无奈地说:“我昨晚就去了,秦多事不开门。”

张素丽说:“你也别太要面子了。昨晚都在气头上,气消了,就好说话了。你现在要主动找人家。不然,这是真很难办的。如果真定罪了,就没办法了。”

金花说:“我去。你也帮着劝一下吧。”

张素丽说:“我去找刘玉兰,过会儿,我们一起找秦多事说一说。”

金花被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眼泪流了下来。

张素丽说:“金花,你这是干什么,别哭,没事,只要文舞没有那个心思,就不会有事,秦多事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把事说开了,就没事了。你先回去,我这就去说。”

金花才从张素丽家出来,就看到警察开车拉着陈文舞从眼前过去了。她张嘴喊陈文舞的名字,陈文舞回过头看她。陈文舞要求下车,警察没同意。金花愣在那里了。

警察把车开到村头的树林边,停下,下了车。警察让陈文舞把昨晚发生的事情重新讲述一遍。陈文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警察拿着照相机拍了照,就上车离开了。

张素丽来找刘玉兰时,刘玉兰正拎着一桶猪食喂猪呢。她在张素丽还没把话说完时,便放下手中的活,跟张素丽一起去找秦多事了。

秦多事躺在炕上,没有精神,这件事把她弄得也没了主意。现在她有点儿后悔,如果警察真是把陈文舞抓走了,关个三年两年的,自己也不好受,必竟两家是邻居,矛盾没有发展到那个份上。昨晚自己报警时,完全是在气头上,也是为了出口气。可警察不管这些。她看张素丽和刘玉兰来了,就强坐起身说:“谢谢你们,昨晚要不是你们遇上,陈文舞还不把我打死。”

刘玉兰说:“你别说气话了,文舞也不会。可能你们话撵话撵的。如果放到平时,有外地人欺负你,陈文舞看到了,肯定不让,你信不?”

秦多事说:“我不信。”

张素丽说:“远亲不如近邻呢。都是一个村的,也没有深仇大恨,能过去就过去吧。当然,陈文舞真有那种想法,我们就不多说了,你从心里说——有吗?”

秦多事说:“我哪比得上金花呀!金花多漂亮。”

刘玉兰说:“这不就得了。如果你说陈文舞调戏你,村里人不会有人相信的。再说,对你也没好处。谁都会说你不讲情面,一个村的人,还往死里弄人家,今后谁还愿意跟你交往。”

秦多事说:“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陈文舞就认为他和金花的事是我说的呢?我真就没说这事。他也不好好想一想,村里这么小,又这么多好奇的眼睛,能躲得过去吗?再说,那有什么呀!”

张素丽说:“可能是误解,说开就没事了。你到公安局说一说,让警察把陈文舞放了吧。”

秦多事拒绝地说:“我去公安局不行。我报的案,我去说,那成什么了。如果警察来找我,我会解释的。陈文舞打我一巴掌,也得让他有点儿教训才行。”

刘玉兰说:“这也好。你千万别往严重了说,那就错了。”

秦多事默认地看了一眼刘玉兰和张素丽说:“那天晚上遇到你们,算是陈文舞的运气好。”

 

村长来通知金花给陈文舞送些生活用品是在一天后的事了。金花急忙借一辆自行车骑着去了县城。她买了毛巾、香皂、牙刷等一些生活上用的东西后,便去了公安局。公安局在县城东西大街的西端,离中心街远,比较静。她来到拘留所时,看管的警察便把陈文舞从里面押了出来。金花看陈文舞消瘦了不少,脸色也发黄了。金花不由自主地哭了。

陈文舞叮嘱金花多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为了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也要学会照顾自己才行。他叹息着说:“别哭了,就算是遇上小鬼了,让小鬼缠上了,只能认倒霉了。”

金花这时知道陈文舞没大事了,被治安拘留十五天后,就会放出来。她告诉陈文舞在里面好好表现,不用想家中的事,她能挺起这个家。

探视规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警察把陈文舞押了进去。

金花觉着十五天太漫长了,便找村长说:“看能不能找关系,托人,早点儿把陈文舞放回来,一个人的日子太不好过了。”

村长同情金花的遭遇,答应试一下,说:“能办成更好,办不成也没办法。”

金花拿出二百元钱递给村长。

村长脸一沉说:“这是干什么?如果花钱你去找别人办吧。”

金花说:“不是给你的,你不是还要找人家吗?”

村长说:“不用,我让村里开个证明,做下担保,看行不行。”

村长先召开了个村委会,在会上把陈文舞这事公开讨论了一下。小村庄本来就不大,这件事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村里人对陈文舞的印象不错,一致同意开证明。村长拿着证明,去公安局找人了。因为有村里做担保,公安局做了减轻处理,陈文舞在被关第七天时,被放出来了。

陈文舞从拘留所里走出来时,正赶上中午,阳光充足,有些不适应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天,他认为是那么漫长,也重重打击了他的自尊心。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被拘留。但这是事实。他来到县城的中心街,想找一辆回村的车。

中午来县城办事的人少。他等了好一会儿才遇到一辆拉农药的车。他走过去,那人看到他也停了车。那人说:“你这是何必呢,不值。”

陈文舞说:“让小鬼给缠上了。”他上了车,那人开车回村了。

金花看到陈文舞回来,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不知是高兴还是委屈。陈文舞为金花擦去泪,说:“事情过去就没事了。”

金花说:“这事多亏了村长,要不是他,你现在还回不来,咱们得去村长家看一看,谢谢人家。”

陈文舞说:“晚上吧,我去下网,打点儿鱼给村长拿过去。”

金花认为这也好。

陈文舞收拾着渔网,还有水裤什么的。他把这些准备好时,金花已经炒好了鸡蛋,还有米饭。金花想这些天陈文舞在拘留所里没有吃好,身体虚弱,让他吃了,增加些体力。陈文舞一口气就吃下一碗米饭,还有大半盘子鸡蛋。然后又喝了一杯水,他骑上自行车,驮着渔网上路了。

小村庄不远处就是河堤,河堤外就是荒草地,荒草地中的水泡里就有鱼。可来打鱼的都是闲散人员,家中有车的,没人来打鱼。因为打鱼不如开车挣钱多。没有车的人才来打鱼。

陈文舞不是经常来,可也来过不少次。他对荒草地中的水泡子与小河流都比较熟悉。他站在高高的河堤上,看着村庄,还有眼前的芳草地,想着眼前的生活。他判断着哪条河里鱼多,路相对要好走一些,然后就从河堤上走下来,进入荒草地中。

 

金花担心陈文舞回来后,秦多事来找麻烦,便想跟秦多事说一下。可怎么说呢?这时她又想起张素丽和刘玉兰了。刘玉兰家在盖仓房,请好几个人帮工,要管人家吃饭,到县城买菜去了。她只找到了张素丽。张素丽和金花一起找到正在地里干活的秦多事。

秦多事停下手中的活,三个女人一起来到地头的树林中,坐在一处通风的地方,聊了起来。秦多事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用再想了,想也是过去了。

张素丽夸赞地说:“我说你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吧,这没错。咱们都在一个村庄里生活这么多年了,谁还不了解谁啥样啊。”

金花说:“就是,大家把事说开了,别憋着,就没事了。如果放在肚子里,不说出来,时间久了,就会出事的。”

秦多事解释说:“你和文舞别总认为那事是我们家说的,这可冤枉我们了,只是别人问我们时,我们才说了知道的,不知道也没说。你想想,我这么大的人了,咱们又是邻居,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还不知道吗。”

金花说:“没事的,这有什么,我和文舞又不是非法的,我们有结婚证。别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也少不了一块肉。只是文舞在意,我没什么。”

秦多事说:“文舞小心眼,气量小,要是气量大点儿,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文舞不如你的为人好,别看你才来村里,大家对你的评价比文舞好。”

金花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看你说的,我有啥优点呢。”

张素丽说:“金花,你知道村里人为什么关注你吗?”

金花摇一下头。她还真就没有想过这个原因。

张素丽说:“你跟文舞是怎么认识的?”

金花说:“文舞的姨妈与我家住得近,我去他姨妈家玩,就认识他了。他把这地方说得可好了,要不我也不能来,可来了又不能走,再说文舞对我也挺好的。”

张素丽说:“文舞能说,也会说,你让他给说动心了吧。”

金花笑了,不否认这个因素。

秦多事说:“快生了吧?”

金花有点儿羞涩地说:“还得些日子。”

张素丽看时间差不多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相互之间没有顾虑了,就说:“金花,咱们走吧,别耽误干活。”

金花站起身和张素丽回村了。她通过与秦多事聊天才把心放下。她心想如果早这样,也不会出这种事情。

陈文舞打鱼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到院落里,就开始弄鱼。虽然打的不多,但也有五六斤。鱼的大小还说得过去,他把鱼放到水盆中,鱼在水中欢快地游动着。

金花端上饭菜,两人吃过后,陈文舞换了一套干净衣服,挑了些个头差不多的大鱼,装在塑料袋中,拎着就去村长家了。

村长正在看电视。村长两天前花五百元钱买的电视机。这是日本产的日历牌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村长家是村里第一个有电视的人家。电视中正上演老故事片《上甘岭》。村长看陈文舞和金花进来,就把电视消音了。

陈文舞感谢地说:“这次幸亏村长帮忙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是啥样呢。”

村长不以为然地说:“都是村里人,谁什么样都清楚。你要真是那种道德败坏的人,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会管的。秦多事这人也是,都是一个村的,你们两家又是邻居,有啥大不了的仇恨,还非要弄到公安局那里。”

陈文舞说:“村长,我想换个房子,你看行不?”

村长为难地说:“村里除了鬼屋,没有空房子了。国家在施行经济体制改革,上面不让集体盖房子了,以后可能都要自己盖了。”

陈文舞说:“发生这种事,我没法与张快嘴做邻居了。一出屋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别扭。”

村长说:“也没什么事,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陈文舞说:“可生活中有些事情是预料不到的,就拿这件事情说吧,做梦我都不会想到。人心叵测,还是防着点儿为好。”

村长轻轻点点头,认同这个观点说:“可村里只有鬼屋是空着的,再没有空房子了。”

陈文舞说:“鬼屋,就鬼屋吧。没事,我敢住。我也不信这个邪。”

村长说:“其实也没那么多说法。那房子还不错。你要真想住,就去住吧。不过,你现在住的房子村里可是要收回分给别人的。”

陈文舞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金花和陈文舞走时,村长让他们把鱼拿回去。陈文舞急了说:“这是一点儿心意,又不是重礼,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金花也说这不就是几条鱼吗,也不是买的,还是自己打的,你就留着吧。”

村长看陈文舞和金花是实心实意的,不好再拒绝,就把鱼留下了。

乡村的夜晚是幽静的,忙碌一天的人们早早休息了,只有晚风不停地吹动着树叶作响。走在回家的路上,金花问陈文舞:“你真想搬到鬼屋去住呀?”

陈文舞说:“那房子也挺好的。事情都过去多年了,没事的。你不怕吧?”

金花说:“我不怕,只是有点儿不舒服。”

陈文舞说:“只是不习惯,住习惯就好了。”

从前,鬼屋里住着一对城市下乡知识青年。男的是天津人,女的是杭州人,两人来到北大荒相恋了,结婚后生下一个男孩。可两人因脾气不好,性格不合,总打架,后来女的吊死在屋里了。那年女的才二十五岁,太年轻了。从此,这屋就被人们称为鬼屋了。

男的在女的死后,便领着孩子返城回天津了。这屋子空着,一直没人敢住。屋子里除了有些灰尘,还都不错。这是村里近年盖的房子,质量上要比前面盖得好。

陈文舞和金花来到鬼屋,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又找来刷墙的白灰,把屋子粉刷了一遍,就搬进去了。原来的房子被村里收回,分给一对才结婚的新人了。

小村庄里的人们再一次哗然了,人们说陈文舞就是陈文舞,鬼屋谁都不敢住,他却敢住,这人太特别了。

 

张快嘴在陈文舞住进鬼屋后,心情一直不好,村里人都在说他。村里人都认为陈文舞是被他家逼进鬼屋的。他认为秦多事不应该报警,更不应该对警察说陈文舞调戏她。如果不是那样,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当时他去县城了,没在家。他回来后没少责怪秦多事。两个人因这事吵了好几次,还找到村领导来调解了。张快嘴好几次想找陈文舞聊一聊,可陈文舞不理他。陈文舞见到他就像见到瘟疫似的,远远地闪开了。

陈文舞搬到鬼屋里后,心情不错,可身体不好了。过去他就有腿痛的毛病,搬到鬼屋后痛得比从前厉害了。他去医院检查了好多次,结果是得了风湿。他认为得上这种病,可能跟去打鱼,摆弄水有关系。他再也没有去打鱼。

金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在这年秋天她生下了一个男孩。陈文舞给孩子起名叫陈无事。他希望孩子长大了,能少惹事,也别摊事,过平静的生活。金花觉着陈文舞是让秦多事给弄怕了,留下了后遗症。

陈无事满一周岁时,金花领着孩子回娘家给父亲过生日去了。

陈文舞一个人干活回来,守着空房子,懒得做饭,也不想烧火,睡的是凉炕,吃的是凉饭,这样一来,病情就加重了。金花从娘家回来时,陈文舞走路都十分吃力了。医生说这病治不好,风湿影响到心脏了。陈文舞没过多久,就离开人世了。

金花认为陈文舞是打鱼得的病,就把他的骨灰埋在了河堤外的一个高处。从此荒草地上便有了这座特殊的坟墓。

村里开始土地承包到户了。金花一个女人怎么能过得下去呢。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多年之后,她领着儿子陈无事重返小村庄,来看陈文舞了。

人们认为陈无事是那么像陈文舞,如同一个模子里扒下来似的。人们也得知金花回到娘家后又嫁人了,可又离了。

当初小村庄的人就说陈文舞不应该住进鬼屋里。陈文舞的死,就是鬼屋惹的祸。人们也说鬼屋生男孩,谁家要想生男孩,就住鬼屋,不会有错。可小村庄里还没有谁家因为想要生男孩而住进鬼屋的。在人们看来,生男孩与生命相比,还是生命重要。

金花走后鬼屋一直空着,她也有点儿相信鬼屋里有鬼的事。这次回小村庄就没去看,而直接到了县城。她与陈文舞的这段浪漫而又浪漫不起来的生活,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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