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在这里遇到同样独立且丰富的灵魂

第五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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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斤

叶强

叶强 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供职于某事业单位从事行政管理工作,《西南作家》签约作家,擅长短篇小说创作。

 

第五双和我是发小,我们一起成长、读书、工作,我这个人天生愚钝,所以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第五双都处处维护提携我。第五姓是中国姓氏中的一个复姓,全国总人数不超过2000人,很多人对第五姓都不明就里,对此,第五双很释然,用他的话说:“懂你的人不用解释,不懂你的人不必解释。”

第五双特别能喝。记得那是我们俩刚从职业技术学校毕业出来工作后参加的第一次公司聚餐,5桌人,第五双挨个敬酒,面不改色。老板脑洞大开,心想以后自己出去应酬带上他再也不用喝酒装孙子了,便亲自过来敬酒,问:“你能喝多少呀?”第五双举起双手回答道:“十斤。”老板哈哈大笑,两人干杯拥抱。自此,第五十斤名号便横空出世。

我们在公司的那几年,第五十斤跟着老板南征北战,横扫一切酒局,吃香的喝辣的,很是风光。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老板的小蜜队伍也越排越长。一次酒后,第五十斤迷迷糊糊地上了老板最爱小蜜的床,老板知晓后龙颜大怒,把第五十斤及其跟班的我扫地出门。

对于此次被炒鱿鱼,我颇有些怨言,好好的前程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就连在公司新交的女朋友也一起吹了。但第五十斤坦然地对我说:兄弟!这次纯属意外,我们都还年轻,努力奋斗吧!总有一片天地是属于我们的。

总有一片天地是属于我们的!这个我信。因为我知道并深刻了解,第五双从小就有异于常人的思维和举动,他的这些特质是我这辈子都不能企及的。记得还是第五双几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妈妈杀鱼,始终不得要领,第五双便出主意,说:“妈妈,妈妈,把鱼放在水里,淹死它、淹死它。”第五双从小就讲原则,我们上中学那会,上学读书必经过按摩洗头一条街,每次往那里过,我都低头尾随着昂首挺胸的第五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子都要喊他:“小哥,进来耍进来耍。”他拼命拒绝道:“我不进来,我还小,我还未成年!”那些女子说:“你进来嘛,你进来不就成年了嘛。”我可以作证,在我眼皮底下时他是绝对没有进去过的。直到有一天他很神秘地问我:“你看我成年没?”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们被公司炒鱿鱼的2007年,中国股市一路高歌猛进,扶摇直上6千点大关,在股评专家李大嘴近看八千点远眺一万点的鼓吹下,第五十斤拉我将我们所有的血汗钱外加向父母及亲戚朋友筹集的80万元统统投入股市,哪知入市一个星期不到,股市便“飞落直下四千点,套牢股民千千万”,我们至今没有解套。

血本无归、债务累累的我们有家不敢回,躲在同学家里,每天足不出户,翻看各类招聘广告。一天,第五十斤眼睛一亮,拿着招聘报纸兴奋地跳起来,我抢过报纸一看,是一家国有特大型酒厂招聘业务营销人员,招聘上特别强调营销人员要经常性全国各地长期出差。第五十斤和我一同去应聘,第五十斤现场的白酒展示直接让招聘人员折服,当即拍板留用。第五十斤同意留用但附加条件是我必须和他一起才行,招聘人员经请示领导后同意让我留下。

第五十斤带着我到全国各地做酒代理、开辟新市场,第五十斤以他那豪放的酒量为酒厂成功开拓了祖国各大、中城市的酒类市场,我们的营销工作年年得到酒厂总部表扬,我们也因此获得了丰厚的奖金。做酒代理拓展市场的那几年,我们还清了股市里亏欠亲人的钱,第五十斤和我都分别娶妻生子。在全国代理酒的这些年,我们有幸见识了祖国各地的风土人情、人文习俗,以及各类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积累了丰富的人生阅历和经验。

中央八项规定后,酒类市场迎来了低迷的寒冬,酒厂不得不收缩整合全国各地的营销团队,并将我们这批招聘的营销人员做适当补偿后全部解聘。第五十斤和我回到我们居住的城市,在经济新常态下,企业处于升级转型期,高档餐馆宾馆门可罗雀,城市的几个大型商场也显现出萧条之气,我们深切感受到了经济下行的压力。

随着国家“一带一路”战略的逐步推进实施,中国和东盟国家的合作更加紧密。第五十斤有个表哥依托他在中国驻老挝大使馆做参赞的同学关系,在老挝混得不错。第五十斤向他舅妈详细咨询了表哥的情况并要到了表哥的联系方式,和表哥几番联系下来,再加对老挝的了解,第五十斤给我规划了我们下一步的奋斗目标和方向,只见他的大手一指地图上的老挝,豪迈地说:“就是它了。”

从一下飞机到踏上热浪袭人、简陋不堪的老挝首都万象瓦黛国际机场开始,几天时间里,第五十斤和我就基本搞清楚了这个国家。老挝是内陆国家,相比其他热带季风气候的国家要闷热一些,老挝境内的最高温度可以达到四十多度,最低气温则可下降到十几度,分为不同的雨旱两季。

第五十斤的表哥在重庆老挝商会做事,实则是一个掮客,凡是有利可图的事,他都做。在表哥的引荐下,第五十斤充分发挥他那无人能敌,豪放霸气的喝酒风格,以酒会友,把表哥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喝得心服口服,然后成了哥们儿弟兄。第五十斤很快适应了老挝人音乐、啤酒配上舞蹈的休闲生活方式,很快就融入到中国人在老挝的各种商会组织,并和商会的人打得火热。

在第五十斤的忽悠下,由某商会出面在老挝三江中国城捯饬了一间门面,一阵鞭炮响过,“宜宾燃面馆”在老挝三江中国城挂牌营业。我是主厨,第五十斤有一百个理由相信并放心由从小耳濡目染、宜宾燃面世家的我来主厨并打理。

我在面馆只经营两种面:宜宾燃面和姜鸭面。为了保证质量和口感,我专程定期从国内托运过来宜宾燃面和姜鸭面所需的面条和各种佐料。开业一周内,为了向在老挝的中国老乡推广普及“宜宾燃面馆”,店内所有面条一律半价。一周下来,食客们反响良好,那些老乡甚至有些老挝人,渐渐成了我面馆的常客。我根据他们的口味不断地适当调整佐料的搭配,不用说,宜宾燃面、姜鸭面配老挝啤酒,那是相当不错的。

“宜宾燃面馆”成了第五十斤呼朋引伴、高谈阔论的根据地。我经常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听到第五十斤的光怪陆离、惊世骇俗的言论,这让我开始担心起来。一次,几个中国老挝四川商会的人慕名而来吃宜宾燃面,第五十斤在搬出表哥同学——也就是那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国驻老挝大使馆参赞后,居然吹嘘自己是孔子学院老挝分院的客座教授,为显示其博学,介绍自己名字时出口便是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我是第五双。”接着便是诗词剖析,当然最后重点肯定是落到自己这第五姓上,在他嘴里,第五这个姓可了不得,什么帝王衣钵,将相后裔,吹他个三天三夜也不带口干舌燥。

第五十斤越吹越玄,我越来越提心吊胆。第五十斤到处吹嘘已和老挝上层搭上关系,自称和老挝海军司令已是八拜之交,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就是了。每次他在燃面馆这么吹嘘我都准备随时跑出厨房,提醒他老挝是内陆国家根本就没有海,更何谈海军及司令。可是他根本没时间理会我,还在那里口水四溅地胡吹,浪费了我燃面馆里好多啤酒,看着我都心疼。

中老铁路(中国昆明至老挝首都万象高铁)项目签字仪式后,第五十斤依托关系承揽了一个在老挝首都万象附近的施工项目,据说该项目是为中老铁路项目配套服务的。由于没有更多的垫付资金启动项目,第五十斤在燃面馆召集所有在老挝认识的人,向他们筹集资金。第五十斤口如悬河、滔滔不绝,从中国梦说到“一带一路”,从东盟十国关系说到中老铁路项目,从此次项目工程说到下步辉煌前景——听众群情激奋,眼前一片光明,仿佛豪宅、豪车、美女就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大家。不到一天,便筹资百万元之巨。

我对该施工项目始终心存疑虑,毕竟做此类项目不是第五十斤的强项。项目几近结束阶段,我越发感觉不安。一天下午,我叫了一辆嘟嘟车(老挝首都万象的嘟嘟车,类似于国内的出租车)直奔施工现场。到了施工现场,叫项目经理拿来图纸一看,我顿时两眼一黑,天塌地陷的感觉。我赶紧坐嘟嘟车回到住处收拾金银细软,然后又偷偷潜回燃面馆将所有现金装在身上,最后直奔瓦黛机场,买了2张最近到中国昆明的机票。办完这一切,我疲惫地坐在候机大厅的角落,给第五十斤打电话:“你立刻来机场,不然你死得很惨!”

第五十斤打着酒嗝,口气不以为然:“我正在和政府要员谈事,你那什么破事闲事别来烦我正事!”

“你狗屁正事。”我知道第五十斤近期和一个法国混血美女打得火热,估计这会正在喝交杯酒呢。“你赶紧跑路!你那施工项目要求用供水井,你图纸都看倒了,你给人家做的是烟囱,你还不跑路,你等死啊!”第五十斤仓皇赶来机场,在候机大厅的角落,看完我手机照的施工图以及工地施工照片,第五十斤面如土色。

飞机加速冲上云霄,我透过舷窗往下望,蓝天白云下,低矮、蜘蛛网结构般的老挝首都万象,顷刻在我脚下远去。回国的飞机上,身材窈窕肤色较黑的老挝航空公司空姐,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端茶水送盒饭,服务热情周到,就是一句也没听懂她们究竟在说什么……

望着沉沉睡去的第五十斤,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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