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在这里遇到同样独立且丰富的灵魂

老墩儿哥

老墩儿哥

马文奎

马文奎 毕业于沧州师范专科学校数学专业,中学高级教师,副校长,任丘市文联理事,现就职于任丘市第四中学。1986年发表小说,发表《对花啜茶》《耍蛇人》《评职称》《突然袭击》《武术之乡摭拾》等小说,小说《合算》收入小说集《美丽的眼睛》。后辍笔15年,2010年开始伏案写作,发表《白领出差》《穷家富娃娃》《穷人乍富》等小说。2012年,拙作《老魏和他的闰土》获全国小小说大赛三等奖。又劳心劳力三年,三十万言章回小说《岁月玄悖》稿成,现连载于凤凰网。

 

“轰”的一声,沉闷的枪声响遍了沙漠中那片不大的小草原。

老墩儿哥站起身,吹了吹枪口处冒出的蓝烟儿,解气地骂道:“敢叼俺的羊,俺打烂你的狗头!”他踢了踢血肉模糊的狼头,哈下腰一抄手,死灰狼便松垮垮地被擎在了他那古铜色的肩膀上。

“可惜了这条狼皮,要是三九天,准能鞣出一块上好的皮子,嗨,凑合着弄顿肉吃吧。”他掸了掸粘在肩头上的狼毛,提起猎枪闯闯地走了。

还没进村子,老墩儿哥就看见浑水河对岸的渡口处起了一栋怪模怪样的筒子房,下面还站着一个黄乎乎的小人。

全村男女老少在围着他家灶台吃狼肉的时候,老墩儿哥才知道河对面的筒子房叫岗楼,那黄乎乎的小人就是口内人们常说常骂的日本鬼子。

他啐了口唾沫,骂道:“又是他娘的这小日本鬼子,他们怎么就跟这荒丘上的野狼一样,龇牙裂嘴,到处瞎撵乱咬呀?”

儿子半顷刚落生的那一年,老家大旱,颗粒无收。老墩儿哥本想逃荒到关外,可是东三省的老百姓们却呼啦啦地涌进了关里。一打听才知道,那里也遭了难,是一种比干旱更可怕的大灾难。逃难的人们说,他们那里闹开了鬼,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日本鬼。

老墩儿哥就像一片漂浮在洪流中的树叶,随着逃荒的人群一个猛漩儿就扎向了西北。翻过太行山后,听逃过荒的人讲,这走西口比下关东更不易,人们开始后悔,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山里钻。老墩儿哥觉得自己枪法好,还会下套活儿,能打着野兔逮着田鼠和大眼贼,不至于饿死。他扛着猎枪,婆姨抱着娃儿,翻丘钻沟瞎猫合眼地误入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荒漠。

就在一家三口行将要渴死饿死的当口,一小队衣衫褴褛的队伍发现并救了他们。想到这里,老墩儿哥禁不住热泪盈眶地念叨道:“一晃十年多了,也不知道这些好人都去了哪里?”

一天傍晚,老墩儿哥赶着羊群刚进村口,突然河对岸一声脆响,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激烈枪声。他抬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正跟好几个小黄鬼子在开仗。小黄鬼子倒了一个,好,又倒了一个!看来这群鬼东西并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厉害。坏了,这小黄鬼子人多呀,好汉有些顶不住,他在往河边撤,他上了一个羊皮筏子,筏子划向了河道。

小黄鬼子们疯狗似的追到了河边,端着大枪“乒乒乓乓”又是一阵狂射。老墩儿哥的心登时随着这乱七八糟的枪声七上八下着。

枪声如爆豆般响着,羊皮气囊“噗噗噗”地爆着,筏子开始下沉,好汉纵身跳进了浑水中。

正值黄汛期,河面差不多有一里宽。过了好半天,老墩儿哥终于看见一颗黑黑的脑袋时沉时浮地出现在黄黄的浊水中。好汉的水性真不赖,连扎猛子带凫水,一袋烟儿的工夫就游到了北岸。

老墩儿哥松了口气,他抡起鞭子刚要抽那一头活蹦乱跳滥起性的王八蛋羊羔子,突然啪啪啪响起一阵排子枪。老墩儿哥再回头看时,好汉已经倒在了泥沼里,腿还不停地蹬着。

看着对岸的鬼子们晃晃地走远了,老墩儿哥跑到河沿儿上。好汉出气多进气少,两眼开始发直发散,后背冒出的血水染红了他身边顺着的一杆快枪。老墩儿哥背起好汉,就往自己家中跑去。当他把好汉放上土炕准备包扎伤口时,好汉头一歪咽气了。在给好汉擦身子换衣裳的时候,他婆姨惊叫道:“当家的,这不是当年救了咱们一家子命的那位大恩人嘛!”

老墩儿哥仔细地端详着那张蜡黄的瘦脸。是他,是他给了他们一袋子黄米馍馍,一个当官的还送给了他们一个盛水的皮囊子,是他领着他们走出的沙漠,他就是老墩儿哥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那群好人中的一个。

在村后的乱葬岗子上,村子里的几个男人齐帮动手挖了个坑。老墩儿哥把家里仅有的一张白茬条柜搬来,他婆姨也把一条刚鞣好的狼皮褥子抱来,算是给这个好汉下了葬。

第二天一起早,老墩儿哥发现他家的羊又少了一只,气得他抄起那杆带血的快枪,顺着点点滴滴的一行行血迹愤怒地去了。这次他没有打着狼,因为他早上走得匆忙,光带干粮没带水,他渴得不行,后半晌就嗓子眼儿冒火愤愤地回了。

老墩儿哥走进村子,村子里却静得出奇。难道鸡鸭鹅狗猫们也像他儿子一样全都变成了哑巴?他端起快枪,慢慢地捅开了自家的栅栏门。鸡毛狗毛到处都是,猩红的血水流满了院子的凹处,他婆姨光着白花花的身子连带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肠子仰躺在了石碾子磨边上。

“半顷!半顷!”他吼着干裂的喉咙跑进了屋里,闯到了后院,又蒙头转向地冲到了街上。

找遍了整个村子的五户人家,除了死人就是死人。天渐渐暗了下来,突然街口传来“啪啪”两声脆响,老墩儿哥抄起快枪冲了出去——是自己的哑巴儿子甩着长鞭放牧归来。老墩儿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半顷一边“呜哇呜哇”地号着,一边扽着母亲手中死死攥住的一顶小黄绿帽子。老墩儿哥手指都抠出了血,才从他婆姨嘴中抠出来那半只耳朵。他俩用了一整夜,才把村里的十七具尸体拉到了乱葬岗子上掩埋了。天放亮的时候,老墩儿哥杀了一只羊,乱炖了一大锅羊肉,饱饱地吃了一顿。天傍黑儿的时候,他跟儿子比划着交代了一番,就扛着自家的羊皮筏来到岸边,趁着夜幕划向了对岸。

天一亮,一个小黄鬼子走出岗楼。他刚直挺挺地站好,老墩儿哥大枪一顺,“砰”的一声,小鬼子身子一歪,顺着岗楼墙壁瘫倒在了地上。“嗒嗒嗒……”岗楼枪眼里射出一大梭子子弹,打得老墩儿哥藏身的大石头火星四射。岗楼角门大开,三个端着大枪的鬼子“哇哇”大叫着冲了出来。老墩儿哥一举猎枪,“轰”的一团火球打出,鬼子们被打得横蹦乱窜。老墩儿哥一捋快枪,一枪一个,一眨眼的工夫,三个鬼子就被撂倒在了岗楼前的空地上。他数了数,一共四个。他想过去,看看里边有没有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狗东西。刚一探头,岗楼上又是一梭子打了过来。过了一会儿,岗楼里跑出来两个鬼子,他俩弯腰抬起一具死尸就往回跑。老墩儿哥一顺大枪,一个鬼子应声倒地,另一个鬼子兔子似的钻回了岗楼。

天黑透了,空旷的沙粒地上死寂一片。老墩儿哥鬼影似的摸到了死尸旁,他逐个摸着死鬼子脑袋上的耳朵。“哐当”一声,一顶钢盔被他趟了一脚,一枚黑蛋蛋从岗楼里扔了出来。一声巨响,老墩儿哥被气浪掀出了一丈开外。红红的火光中,他看见岗楼的射击孔中,有一张左耳缠着白布的鬼脸在狞笑着。

天放亮了,左耳缠布的鬼子独自趴在射击孔旁不停地向外张望着。他发现下面站岗的人的三八枪全都不见了,他恐惧极了,大叫着抱起机枪冲着外面一阵狂扫。

老墩儿哥躲在机枪的射程之外,用下线枪的办法,把捡来的几支快枪都布在了四周的小道上。他只剩下了岗楼正面渡口处的这条沙粒子道。

太阳快下山了,半顷从北岸过来,他带来了一瓦碴盆羊杂碎汤。羊汤泛着白沫儿,老墩儿哥每喝一口就赶紧抬头扫一眼一里开外的岗楼。他这是在盯看着岗楼的下方不远处的那汪小雨水坑。

天又黑透了,老墩儿哥带着半顷给他捎来的狼皮褥子,藏身在离水坑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天太黑,他要提防小鬼子趁着黑夜出来取水或者偷袭他,所以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冲着岗楼的枪眼处开上一枪。鬼子的三八枪就是好,枪口的炽焰特别小,岗楼里的鬼子很难发现他的射击位置。又渴又困的鬼子被气得抱着歪把子,不停地打着长点射。

黎明前,老墩儿哥撤回到机枪的射程以外。天亮后,半顷又给他弄来一大盆吃的喝的。他一边大口大口吃着喝着,一边冲着半顷比划着说:“黑间贼冷,白天齁热。小鬼子,你以为躲进了王八壳子里我就没法办你了,我……我不让你出窝,我……我渴死你!半顷,你替爹盯一会儿。”他一抹嘴儿,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第三个夜晚,老墩儿哥出了点儿状况。在半夜的时候,他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他憋得慌,想要拉屎。他寻思他在上风头,屎的臭味儿会招惹到鬼子的机枪,就提着三八枪跑出了老远老远。天快亮了,他准备离开伏击地点,刚走几步,猛地回头看去,微弱的晨曦中,两枚清晰的皮鞋印深深地印在了那汪小水坑边上。

第四个晚上,老墩儿哥拿出蹲窝打狼的功夫,守在小坑不远处一动不动。真他娘的邪门了,那鬼子就像知道他心思似的,一宿没出窝。

第五天半夜里,老墩儿哥又跑到远处拉了一泡屎。回来时,他气呼呼地发现,小水坑边上又多了一对脚印。“要不人们都管他们叫鬼子呢,敢情这鬼子比狐狸还精啊!”老墩儿哥吃完羊骨头汤,冲着半顷比划了一番。

第六天,老墩儿哥没让半顷回北岸。夜黑透了,老墩儿哥背着半顷,悄悄地来到伏击地点。

漆黑碧落,三星西斜。老墩儿哥轻轻地揪了揪儿子的耳朵。半顷知道,爹爹这是要他起身离开。他记得前年冬天,有一只躲进土围洞里的老狐狸是特别地难对付,爹爹就背着他一起去了土围子,他俩默默地趴在狐狸洞口不远处。过了半个多时辰,爹爹也是揪了揪他的耳朵,这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去的暗号。洞里的那只老狐狸是真的太狡猾了,它能分辨得出人来人走的脚步声。半顷走后不大会儿,老狐狸钻出洞来,老墩儿哥一举长筒猎枪,“轰”的一声,老狐狸被打中了。半顷知道,爹爹这次又是玩打老狐狸的游戏。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身,兀自往回走去。老墩儿哥猛地惊出一身冷汗,他想喊住儿子,可儿子是个死聋半哑。他刚想起身追上去按倒他,岗楼上的机枪嗒嗒嗒地响了,半顷“啊,啊”大叫着扑倒在了沙粒子地上。

老墩儿哥擦了一把眼眶里的泪水,一动不动地继续趴着。不一会儿,岗楼的小角门开了,一个黑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黑夜中,这家伙耳朵上的白布越晃越近。老墩儿哥扣动扳机,“呼啦”一声,黑影大叫一声“八嘎!”一个倒仰就重重地栽倒在了沙粒子地上。

老墩儿哥挖了一个大坑,把六具鬼子尸体都埋了进去。他把儿子带回浊水河北岸,埋在了他娘的坟边。

一队巡查据点的日本骑兵呼啸而至,他们围着岗楼毫无目的打了一阵子乱枪后,就扔了两枚香瓜手雷,炸塌了这个短命的小岗楼。从此以后,这个渡口就再也没有来过一个日本鬼子。

老墩儿哥依旧放牧,不再打猎,除非他的牲畜被野狼叼走,他一准抄起那杆带血的快枪,直至打死一只野狼才算罢手。

四年后的一个夏天,三名解放军侦察兵途经这片即将被风沙掩埋的地方,他们发现了孤苦伶仃的老墩儿哥,以为他是一个野人,就把他带回到了队伍里,准备派人将他送到有人烟的地方去。让老墩儿哥惊喜的是,他发现这队伍的头头竟然是十几年前救过他的一个恩人。于是他表演枪法,央求恩人领导,终于他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作为一名解放军战士,老墩儿哥还真格地参加了一次像模像样的战斗。攻打新保安的战斗刚刚开始,班长就牺牲了。火线上,老墩儿哥被连长任命为代理班长,他带领全班战士冲锋陷阵。激战中,神枪手的他被枪林弹雨断了一条右腿。

解放后,他带着自己的伤残军人荣誉证复员回到了他的祖籍河北。他先加入了互助组,后进入了合作社,瘸着腿给生产队养牲口看大场。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娃儿们就围着他,缠着他给我们讲打鬼子干革命的故事。“三反五反”中,他没有受整挨斗。“文革”中,有人揭发他自吹自擂,说他虚报抗日军功,因为他的军人残废证上只写着“在解放战争中英勇负伤”的字眼。大队革委会准备要开他的批斗会。老墩儿哥急了,拐着腿跑到了公社里,让武装部长给他开了一封信,然后就一瘸一拐地去了西北。从此以后,老墩儿哥音信皆无。

去年夏天,一个开发商看准了黄河中游拐弯处的一个支流入汇口,他计划在这里兴建一个沙漠旅游度假村。土建工程刚一破土,工人们发现了一具抱着铁锹的白骨,旁边还有一块小油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本革命军人伤残荣誉证。人们继续往下挖,又挖出了六具顶着钢盔的白骨。

当地政府闻讯后,赶紧向军分区领导报告,随即就有人到我们村子里来,找跟老墩儿哥熟悉的老人们做调查。

今年一开春,年近花甲的我们一起相约来到这个河口处。远远地,我们惊讶地看到,一面巨大的抗日英雄纪念碑赫然屹立在河口岸边。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