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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之死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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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之死新解

谢勇

谢勇 笔名欣月公子。2014年毕业于江南大学,神木县作家协会会员。爱好写作、棋艺、收藏。著有《月影集》《欣月公子批评续侠义传》《封神谱》《欣月文话》《预世录》《月居日记》(五卷)《月居书趣》《异闻录》(两卷)《欣月公子读报批注》等。

 

明清小说之读法,亦在于质疑。质疑而求之,则知作者未写之真相。【明】万历袁无涯本《水浒》第五十九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中有:“众头领且来看晁盖时,那枝箭正射在面颊上。急拔得箭出,血晕倒了。看那箭时,上有‘史文恭’字。”人读此段,皆以为晁盖之死于史文恭之毒箭已成铁案。然则此案颇有疑点,故提出质疑。

戴宗第一次下山探听曾头市情形时,“去那曾头市上,聚集着五七千人马,扎下寨栅,造下五十余辆陷车,发愿要与我们势不两立,必要捉尽俺山寨中头领,做个对头”。此时梁山泊内已经有九十几名头领,曾头市既然要“捉尽俺山寨中头领”,那么为什么只“造下五十余辆陷车”呢?是曾头市没有做到知己知彼呢,还是戴宗探听消息失误?又焉知不是戴宗说谎而又不能圆谎?此一疑也。“更有一般堪恨那厮之处……曾家生五虎,天下尽闻名。”虽说戴宗是在汇报军情,然此语亦似不可直说,当作委婉。那么戴宗为什么要直说呢?此二疑也。“晁盖听罢,心中大怒”,那么宋江为什么不怒呢?此三疑也。“宋江与吴用、公孙胜众头领,就山下金沙滩践行。”前文若干次动兵,晁盖每欲行,宋江便力劝,此处宋江为什么不劝呢?据常理而言,此时就是宋江要“让功”与晁盖,亦需劝晁盖多带头领。此四疑也。“饮酒之间,忽起一阵狂风,正把晁盖新制的认军旗半腰吹折。众人见了,尽皆失色。”金圣叹批曰:“大书众人失色,以见宋江不失色也。不然者,何不书宋江等众人五字耶?”那么宋江为什么不失色?此时的他为什么还是不劝晁盖呢?此五疑也。“宋江回到山寨,密叫戴宗下山探听消息。”宋江为什么要让戴宗下山探听消息?宋江要戴宗探听什么消息呢?如果是两军交战的情况,何必要“密叫”呢?戴宗下山后都做了些什么?他探听到什么消息了?他是如何探听到的?他又是隔多久回山向宋江汇报一次消息的?戴宗有没有将“一连三日搦战,曾头市上并不曾见一个”这一消息报告给宋江?如果有,宋江作何反应?戴宗最后一次汇报消息是在什么时候?他有没有报告晁盖中箭的消息?如果有,宋江为什么不派人下山接应?此六疑也。晁盖下山攻打曾头市,宋江派人探听消息而毫无接应,那么宋江在此期间究竟做了些什么?此七疑也。“第四日,忽有两个僧人直到晁盖寨里投拜……剿除了他时,当坊有幸。”此与前“一连三日搦战,曾头市上并不曾见一个”可谓绝妙连环计,然纵观后文,曾头市内并无人能出得此套连环计。而且此计若不了解晁盖的性格,则又行不得。那么曾头市是怎么了解到晁盖的性格的?又是怎么想出这套连环计的?此八疑也。“晁盖众将引军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湾,撞见一彪军马”,此处何不写将?此九疑也。“当头乱箭射将来,扑的一箭,正中晁盖脸上”,焉有乱箭之上都有“史文恭”三字,又焉有乱箭都是“药箭”?则此箭理应只射得一支,而目标便是晁盖。两军交战,混乱之中,又是黑夜,史文恭是如何于乱军之中识得晁盖的?史文恭此时尚能射得如此绝妙之箭,则后面诸战中何不再射之?史文恭之能射,为何虚写?此十疑也。史文恭之箭是“药箭”,又端的“正中晁盖脸上”,则史文恭知晁盖之必死,曾头市亦知晁盖之必死。曾头市立此“大功”却为什么不上奏朝廷呢?又为什么不乘胜进军梁山水泊?这就与前“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相矛盾。此十一疑也。宋江攻打曾头市时,“不过数日,却是戴宗先回来,说:‘这曾头市要与凌州军报仇,欲起军马……’”曾头市“欲起军马”亦不是为前“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曾头市前日之“宣言”并未得到贯彻?或者说前日之“宣言”并不是曾头市主动为之,而是有人暗中操纵?此十二疑也。“史文恭道:‘梁山泊军马来时,只是多使陷坑,方才捉得他强兵猛将。这伙草寇,须是这条计,以为上策。’”如此被动之计,而史文恭“以为上策”,曾涂以及其他人亦以为然,则前者战晁盖时所使那套连环计愈是曾头市难以想得。否则何以前者如此之聪,今日却如此之笨拙?此十三疑也。“(宋江)门旗影里看见曾涂,心头怒起,用鞭指道:‘谁与我先捉这厮,报往日之仇?’”两军对阵,又各有主将,此时彼此当各有所言,宋江何以如此之急?若为报仇,则当点名要史文恭出战。宋江如此之急,安知其不是为使曾头市毫无所说?则其又害怕曾头市说出什么?此十四疑也。“(曾涂)要史文恭写书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惧怯,随即写书”,若前者“药箭”果是史文恭所射,则其必知晁盖之死,此时纵不知晁盖“誓箭”之事,却必知杀晁盖之仇不共戴天,山寨头领怎可轻恕自己。因而便真有“八分惧怯”,其亦不敢投降。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史文恭敢于“写书”呢?此十五疑也。“宋江看罢来书,目顾吴用,满面大怒,扯书骂道:‘杀吾兄长,焉肯干休!只待洗荡村坊,是吾本愿。’”“吴用慌忙劝道:‘兄长差异!我等相争,皆为气耳。既是曾家差人下书讲和,岂为一时之忿,以失大义?’”宋江先入为主纵是谈判之道,然则吴用便不“慌忙”劝说宋江,主动权亦在宋江手中,那么吴用为什么要“慌忙劝道”呢?而且宋江已经提起“杀吾兄长”,按理吴用劝中亦当明确涉及晁盖被害一事,何以竟无?而且据理,吴用劝后,宋江当有别语,何以一劝便止?安知吴用“慌忙劝道”、宋江“一劝便止”不是为堵来人之口?又不是为避众头领之发作或猜疑?此十六疑也。宋江回书中“若要讲和,便须发还二次原夺马匹,并要夺马凶徒郁保四,犒劳军士金帛。”其无所不说,为何单不言为晁盖报仇一事?纵便宋江真是为夺马之恨而攻打曾头市,此时言及为晁盖报仇,一者可以使众头领更感己之“义气”,二者可以在与曾头市的讲和中获得更多的利益。那么宋江为什么不言及呢?则宋江要掩盖什么?此十七疑也。史文恭射杀晁盖,本以为梁山泊必不放过自己,然宋江的讲和条件中绝不提杀晁盖一事,只是要要回“照夜玉狮子”,那么据理史文恭应该感到高兴,为什么还会“曾长官与史文恭看了,俱各惊忧”?此十八疑也。“史文恭再回旧路,却撞着浪子燕青,又转出玉麒麟卢俊义来”,则前者史文恭逃跑时必然已经脱离卢俊义、燕青等人的视线。那么“史文恭正走之间,只见阴云冉冉,冷气飕飕,狂风飒飒,虚空之中,四边都是晁盖阴魂缠住”,谁见之?安知不是有人编来?又安知其不是宋江所使?此十九疑也。“贤弟莫怪我说: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有“莫怪我说”,则平日晁盖以宋江为接位者可见。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晁盖作出“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的决定的?此二十疑也。最后,晁盖死后,宋江重新布置山寨之事,“井井有条”,如果事出真的突然,宋江如何能如此从容布置山寨之事?安知其不是想了一遍又一遍?此二十一疑也,等等。晁盖之死于史文恭之“药箭”一路只在梁山泊一边写来(曾头市只是轻轻一提),而又有此二十一疑,则晁盖之死于史文恭之“药箭”越发可疑。甚至我们可以做出如下假设:宋江久有心要做山寨之主,只是不知晁盖何时才会让位于自己,于是杀害晁盖之心油然而生。而此时恰好曾头市夺“照夜玉狮子”一事发生,宋江觉得机会来了。他让戴宗下山探听曾头市消息,而暗地里却使戴宗与曾头市勾结,诱使曾头市走上与梁山泊对立的道路。晁盖率众攻打曾头市时,戴宗又将宋江所设整套连环计献于曾头市。当晁盖中计时,早已埋伏于暗处的戴宗用刻着“史文恭”三字的药箭将晁盖射杀(也许黑暗之中,晁盖已经认出戴宗,但是为了梁山泊不发生内讧,走向瓦解,他并没有将真相说出来,而是用“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的办法来阻止宋江的夺位阴谋)。

后来宋江攻打曾头市时,害怕曾头市说漏嘴,故意不给其任何多余的说话机会,而自己则尽量轻描淡写,避免过于刺激曾头市。而吴用开始时并不知道宋江的阴谋,因而晁盖下山时极力劝谏。后来宋江将此事告诉吴用,吴用也只得接受这一事实,于是极力帮助宋江隐瞒此事。这样的假设固然可能是错的,但是恰当应用这样的质疑,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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