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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页”与“丈二匹”

“册页”与“丈二匹”

遆存磊

遆存磊 在北京一高校供职,主要写作文化类、生活类的随笔,另及评论,关注点主要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电影史、饮食文化等。

 

水晶曾写过一篇《侍钱“抛书”杂记》,写自己两晤钱钟书先生的事情。其中,记录了一些钱先生对鲁迅作品的看法,“鲁迅的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但是他只适宜写short-winded‘短气’的篇章,不适宜写‘长气’long-winded的,像是阿Q便显得太长了,应当加以修剪curtailed才好”。这话说得十分直率,无对鲁迅的气质与思维方式有洞察道不出,而如果我们细察鲁迅作品的特征,以及其关于唐代杨玉环题材的长篇小说的构思终未实现,还是不能不佩服钱钟书眼光之老辣。

汪曾祺在《〈晚翠文谈〉自序》中,谈自己,“我写的一切,都是小品。就像画画,画一个册页、一个小条幅,我还可以对付;给我一张丈二匹,我就毫无办法。中国古人论书法,有谓以写大字的笔法写小字,以写小字的笔法写大字。我以为不行”。汪曾祺的小说最长的不超过一万七千字,有人给他说,“某些小说,比如《大淖记事》稍为抻一抻就是一个中篇”,他奇怪,完整的小说为什么要“抻一抻”呢?原有的完整、匀称岂非就丧失了。

这算是一个楔子,抑或铺垫,是为了谈谈另外一些作家的小说写作,有些对照记的意思罢。

苏童是一位有天赋、具灵性的小说家,其文学直感是少见的,而这种感觉是意象式、“色块”式的,更适用于短篇小说,而非长篇。我们看苏童的短篇,大多都闪着光泽,精炼而充溢才情,实在很好,而读其长篇小说,时时有拖沓之感,那种艺术灵性的韵味愈往后面读愈加稀薄,让人好不失望。这源于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在结构、节奏、叙事方式上的大不同,苏童的才情在于前者,而非后者。可作家的屈从也是一件可叹的事情,毕竟我们这个时代对小说家的看法是,没有长篇小说似乎是“丢份儿”的,不称职的,有意无意迫得作家们都以写长篇为自己天然的职责,何苦?苏童写短篇是艺术的享受,从容而优雅,但写长篇就难说得紧,深深地吸口气,做好一年半载艰苦付出的准备是必然的。而他每隔三四年拿出一部长篇来,不知有多少心理的煎熬?《黄雀记》是最新的一部,看得出,较之《蛇为什么会飞》、《河岸》,苏童在努力平衡自己的创作才能与现实书写之间的“跷跷板”,也的确改进了不少,部分恢复了原有的优势。不过出现的问题还是“老”的,即感性的、意象式的艺术手法放置于长篇小说中,总是产生不适感,故事难以推进,即使有进展,亦非自然而然行进的,有被作家硬性安排之感,现实的生活在书中时时出现非真实、非逻辑的细节,这是艺术手法与文本形式的矛盾。

再说一位马原,他崛起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事实上是作为一个“搅局者”为众人所知的。马原的意义在于对“意义”的反动,不理不睬苦大仇深的“意义”叙事,自顾自述说着“我叫马原,就是那个写小说的汉人”,很有一种精力充沛的顽童心态。他的中短篇小说曾引起轰动,有着不小的影响,缘由是,当过往几十年如一日的信奉“文以载道”,无“意义”不成活,这所谓的文学沟渠里充溢乌烟瘴气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叫马原的人斜刺里跑出来,耍弄一套抽离“意义”的玩意儿,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不由得喝起彩来。不过,此种写作似仅适于中短篇,篇幅稍长即露出马脚来,如《上下都很平坦》,马原前期创作唯一的长篇,乃平庸之作。毕竟,形式的革命固然重要,可“圈套”的变化毕竟有限,初看眼花缭乱,多玩几次不仅内行读者了然于心,连始作俑者自己也耍不下去了,马原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搁笔即在于此。而近年马原复出,推出《牛鬼蛇神》、《纠缠》等多部长篇小说,但我们遗憾地看到,每个作家都是有其局限性的,马原的局限是擅虚不擅实。当年“那个写小说的汉人”马原玩耍玄虚轻巧的叙事圈套时,何等挥洒自如,技惊四座;但一旦将文字落到实处,欲勾画剔抉出内里的深厚沉重来,马原的笔力有所不逮,叙事方式很是不适,支撑不起这样一个纵深感极强的故事来。或许是马原错把创作的冲动当作创作的可能性与实绩,未考虑好自身的短与长,致使出现了臃肿与拼贴的叙事构成。

谈了苏童和马原,不妨再说一说方方。方方以中篇小说闻名,早年的《风景》、《祖父在父亲心中》,近年的《万箭穿心》、《涂自强的个人悲伤》,都予人印象深刻;她逾三十年小说创作,长篇不算多,大致有《乌泥湖年谱》、《水在时间之下》、《武昌城》。方方的笔触有着一种女作家少见的冷峻、敏锐,不施铅华,简白有力。应该说,她的长篇小说并不是不好,但与其中篇比,总觉得那种冷峻敏锐的力量被稀释了,作者在控制“丈二匹”时,似乎不如中篇游刃有余、调配得当。即使篇幅稍长的中篇小说,如《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因“战线”拖得有些长,细节的丰富性亦显得跟不上去,未免文不胜质。或许这与方方的创作“气质”是有关系的,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不过几十年的写作生涯仅只三部长篇(与许多小说家比是少的),也是透露出某种信息的。

“册页”与“丈二匹”,写什么不写什么,作家自然有选择的自由,而有时源于外部或内在的因素,难免有“以写大字的笔法写小字,以写小字的笔法写大字”,这是一种错位,亦是对才情的浪费,不免是可惜的。

纠缠.jpg 万箭穿心.jpg牛鬼蛇神.jpg黄雀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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