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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的婚姻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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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版《红楼梦》剧照


王熙凤的婚姻保卫战

南柯子

南柯子 号晚妆楼主,曾以本名及多个笔名在《文史知识》、《章回小说》、《山东文学》等数十家公开出版物上发表、出版小说散文百余万字;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南京市作协会员、临安市作协会员,现供职于某高校。

 

在《红楼梦》中,有个人物虽然仅仅昙花一现般的出现过一次,却给读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为贾府立下汗马功劳的三朝元老级男仆焦大。焦大自幼跟随宁国公贾演行军打仗,将主子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因此主子对他另眼相看。看到贾府儿孙辈变得越来越骄奢淫逸,他痛心疾首,借着酒劲抖落出他们的老底:“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人们大致认为,“爬灰的”是指贾珍与秦可卿。小说第五回中关于秦可卿的判词说得很清楚:“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第十三回的标题原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畸笏叟在回末朱批中命作者删去这一节,因此曹雪芹将后五字改为“死封龙禁尉”,但他还是有意无意地留下一些伏笔,比如贾珍听说媳妇去世了,哭得泪人儿一般,并倾尽所有为她操办一场无比奢华的葬礼。依照常理,女人去世,最伤心的应该是丈夫贾蓉才对,而不该是公公贾珍。电影版《红楼梦》正是据此借题发挥,设置了焦大亲眼看见贾珍与秦可卿的暧昧情节。至于“养小叔子的,”有人将矛头对准凤姐,说是指她跟贾蓉,或者宝玉,不一而足。

翻阅整部小说,发现焦大对凤姐有些言过其实。凤姐是一个神妃仙子般光彩照人的少妇,爱慕她的男子想必不在少数,不过真敢打她主意的,只有那个不知深浅的贾瑞。贾瑞本是贾家私塾中的教书先生贾代儒之孙,家境贫寒却又不务正业,在花园里偶然碰到凤姐,就妄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凤姐假意与他敷衍几句,他就真以为凤姐对他有意,巴巴地上门请安。凤姐第一次约贾瑞,仅小施惩戒,将他关在穿堂里冻了半夜,回去还挨了祖父的四十大板。可他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过了两日依旧去找凤姐。凤姐见他仍不识趣,又约他到自己房后小过道里的一间空屋等着,随后调兵遣将精心布置一番。当晚,贾瑞如约而至,见一道黑影往那屋子走去,便一把搂着那人拖到炕上,欲谐鱼水之欢,不料被早已埋伏于此的贾蔷抓了个正着,他才发现炕上的人竟是贾蓉。贾瑞羞得无地自容,被贾蓉和贾蔷逼着当场写下每人五十两银子的赌债,临走时还被兜头兜脸地浇了一大桶屎尿,又惊又冷,回去竟一病不起。

凤姐因掌管整个贾府的大小事务,难免与上上下下男女老幼打交道,她与男子相见时,总不能老是板着副面孔吧?自然也有说说笑笑的时候。不过小说里也只在第六回写到她跟贾蓉调情,贾蓉是她的侄辈,而不是小叔子。贾蓉向凤姐借一架玻璃炕屏,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几回嘴,凤姐方叫平儿拿了钥匙派人去抬,贾蓉也随后出去了。凤姐忽又想起一事,叫贾蓉快回来,贾蓉只得回身听她指示,凤姐却“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方笑着说没什么事。这一小段文字意蕴丰富,读者自可发挥无穷的想象力,但如果就此一口咬定凤姐与贾蓉有苟且之事,倒显得过于穿凿。

何以见得?这里有凤姐的陪嫁丫头平儿作证。平儿从枕套中搜出多姑娘赠给贾琏的一缕青丝后,贾琏又怕又恨地说了一番话:“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忙替凤姐辩白:“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焦大酒后的醉话,似有捕风捉影之嫌。

凤姐虽是个千里挑一的人精,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可惜摊上贾琏这么个下半身动物。只要凤姐有一刻不牢牢盯住他,哪怕是打个盹的功夫,他都会见缝插针地溜出去偷腥,无论脏的臭的,照单全收。女儿巧姐出天花,凤姐款留两个医生轮流诊脉下药,贾琏需在外书房斋戒十二日,他勉强熬了两夜孤枕,便与酒头厨子多浑虫的浪荡老婆多姑娘勾上了;凤姐在自己生辰那天多喝了几杯酒,想回来歇歇,不料又在家里撞到贾琏和鲍二家的混在一起;伯父贾敬出殡那阵子,贾琏哪管热孝在身,成天与尤二姐眉来眼去,后来设法偷娶为二房,安置在宁荣街后的小花枝巷内;父亲贾赦见他办事能干,把侍候过自己的丫头秋桐赏给他,他也同样笑纳……不过翻遍整部《红楼梦》,都很难找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倒是女子,即使如龄官、司棋这样卑微的丫头,也是个性鲜明,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

有一些学者,比如台湾作家蒋勋先生、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潘知常教授等人,认为贾琏身上的本能冲动如此强烈,正是因为被凤姐管得太严了。这一观点笔者不敢苟同,男人若想风流任性,无论怎样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倘若老婆管得严,他偏要跟她作对,极力打翻这个醋坛子;如果管得松,连她都睁只眼闭只眼,他又何乐而不为呢?尤氏从来不敢管贾珍,结果贾珍打起了儿媳妇秦可卿的主意,逼得她只有自尽的份;贾蓉被自己的父亲戴了一顶绿帽子,有苦说不出,就跟尤二姐打得火热,从这个被父亲耍过的女人身上取得一点儿心理平衡。像贾瑞这种没落的纨绔子弟,没老婆管着,不照样色胆包天?

幼年看《红楼梦》电视剧,因不懂剧中男女眉来眼去间的风情月意,我对尤二姐的直观印象是相当同情的。她被贾琏养作外室的那段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好不逍遥快活,不料凤姐一得到消息,便带着平儿把她骗进贾府去,支走她身边的使唤丫头,换作心腹善姐;指使她的未婚夫张华告状,闹得贾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嫌贫退婚;又利用贾琏新收的侍妾秋桐借刀杀人,对她百般辱骂;最后庸医误打下腹中的胎儿,逼得她只有吞金自尽的份。一个像梅花鹿般美丽柔顺、温婉善良的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细品小说原著,就会发现电视剧中许多一晃而过的问题,颇值得玩味。尤二姐、尤三姐本不姓尤,是她们的父亲死后,母亲带着这两个拖油瓶嫁到尤家才改姓的,与贾珍之妻尤氏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尤二姐与皇粮庄头张家公子张华本是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尤老娘便想退婚,带着两个女儿进京寻求机会。尤二姐之所以愿意嫁给贾琏,除了贾琏青年俊美、出手大方之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听说凤姐得了不治之症,过个一年半载便可扶正,因此满心指望凤姐早死。尤氏明知此事不妥,但她又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何必多管闲事,还惹得丈夫的兄弟不高兴呢?

尤二姐希望以婚姻的方式让自己生活优裕一些,这种想法本来没有错,假如甲乙丙丁四位男士年龄、容貌、学识都相差无几,女孩子多半选择家庭最富裕的那一位,也是人之常情,但她错在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破坏别人家庭的基础上的。我倒觉得她有些可怜,一个世家大族岂是这种蓬门荜户的女子所能轻易进的,就算她甘愿做小伏低,也不知被多少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她母亲当初不悔婚,说不定反而能过上平安的小康生活呢。

凤姐一直处于重重的内忧外患之中,她不仅要防着贾琏在外寻花问柳、包养情人;也要防着屋里的丫头,特别是平儿,好在平儿谨守本分,而且死心塌地地帮衬她;但父辈们赏赐给贾琏的侍妾,比如秋桐,她却无法拒绝。小说中浓墨重彩地描绘凤姐大闹贾府就有两次,她使尽各种手段除掉贾琏身边的女人,不过是希望得到丈夫全部的爱罢了,这在当今社会根本就不是缺点,而是正当防卫。她如此苦心孤诣地维护自己的婚姻,并没有换来夫君一丝一毫的真心,反而对她畏如蛇蝎,时时刻刻巴望她早日升天。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家庭战争中,真正的赢家不是凤姐,更不是她的情敌,而是战争的始作俑者——贾琏,他不仅毫毛无损,反而在凤姐死后继续眠花宿柳,这也算是对凤姐及其情敌最大的嘲讽吧。如果一定要对凤姐吹毛求疵的话,那只能怪她错生在一个男权统治的时代,连这位脂粉队里的英雄都艰难地活在一个庸俗鄙陋的男子鼻息下,更何况其他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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