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在这里遇到同样独立且丰富的灵魂

杨绛先生的超然之境

陈华文 1976年出生于湖北汉川,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解放日报》《广州日报》《深圳特区报》等报刊发表读书评论百余篇,获各类写作奖项若干。著有读书评论集《大地文心》(中国地质大学出版社201512月版)、《最是书香》(商务印书馆20164月版)。

 

2016525日凌晨一点,人们处于睡梦之中,而杨绛先生却驾鹤西去。她的离去,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意味着民国知识分子,已经整体退出历史舞台。杨先生虽然走了,然而她的人品和作品,将会伴随着时光的沉淀,历久而弥新。杨绛先生出生于1911年,她的一生历经晚清、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不同历史时期,且以105岁的高龄寿终正寝,这是人生的胜利,更是修来的福分。

钱锺书先生曾说她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对此,杨绛先生是无愧的。不知何时起,这句话成了杨绛先生的标签。也许在某些人眼里,杨先生的知名度主要得益于丈夫钱锺书先生。钱锺书先生的学术成就,大家当然有目共睹,而就此以为杨先生仅仅是钱锺书先生的“贤内助”,那未免过于幼稚。杨先生在文学创作、文学翻译、文学研究方面取得的成就,在我看来丝毫不亚于钱锺书先生。杨先生通晓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她翻译的《唐-吉诃德》被公认为最优秀的译作,到2014年已累计发行70多万册;早年创作的剧本《称心如意》被搬上舞台长达六十多年,2014年还在公演;93岁出版的回忆录《我们仨》风靡海内外,再版达一百多万册;102岁出版的二百五十万字的《杨绛文集》(八卷本)在学界受到广泛关注……此外,她的《干校六记》《洗澡》等文学作品,是所有知识分子案头的必备书。

杨先生的文字韵致淡雅,独具一格,更难得的是,当她用这润泽之笔描写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时,拥有不枝不蔓的冷静,比那些声泪俱下的控诉更具张力,发人深省。

钱锺书先生出版过一本名为《写在人生边上》(上海开明书店1941年版)的散文集,此后,该书多次再版、重印。在这本集子中,收录的文章是他于19392月以前所作。此书虽只有三万字的篇幅,但谈人生的大问题,字字珠玑,大放智慧的异彩。2007年,当时九十六岁高龄的杨绛先生,出版了哲理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在我看来,《写在人生边上》与《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就如同文学界的“双子座”,有琴瑟合奏之妙处,尽管这两书先后出版的时间跨度接近七十年,但思想的光芒照亮着文学的大地。

钱锺书杨绛夫妇在专业志趣方面,有着共同的目标,正可谓志同道合、珠联璧合。他们从年轻时代第一次人生的牵手,到生命的暮年,一路风风雨雨,历经过乱世的坎坷,也享受过和平的滋味。杨先生所著的《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其书副标题是“自问自答”,谦虚得很,丝毫没有高人一等的架势,她是自己提出问题,自己解决问题。此书也是杨先生于病中,提笔完成的一部人生“感悟录”。

《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在编排方面,分为两个部分。杨先生生前将此书的前半部四万余字称为“本文”,文字所及,多为对生命根本问题如命运、人生、生死、灵与肉、鬼与神等的思考与追问;后半部十四篇散文,如《温德先生爬树》《孔夫子的夫人》《三叔叔的恋爱》等,则以其故事中呈现出来的是非善恶,与前半部分的文本契合照应,是为“注释”。

这本书显然不是“心灵鸡汤”,而是杨先生晚年对人生诸多问题的严肃思考,书中的很多“问答题”,每个人都会面对,不容回避,更无法回避。一般而言,人老了,就会想一些看上去古怪的问题,比如神鬼、灵魂、天命等等,杨先生也不例外。本书前言中,杨先生开篇就直指“死”字,她写道:我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再往前去,就是“走了”,“去了”,“不在了”,“没有了”。中外一例,都用这种种词儿软化那个不受欢迎而无可避免的“死”字。杨先生在九十多岁时,能洒脱地面对不可避免的“死”,是一种超我的人生境界。在生命的末期,心存恐惧是常态,但有的人是被“死”给活活吓死的。然而杨先生却超然面对,对生老病死看得淡然,人来到这个世界,最后也会离开这个世界,不必过于恐惧。

书中,杨先生谈到了修身之道。人的身体需要锻炼,人的品德同样需要修炼。人的躯体是肉做的,不能捶打,不能火烧。可是人的灵性良心,愈炼愈强。孔子强调修身,并且也指出了修身之道。灵性良心锻炼肉体,得有合适的方法,肉体需要的“饮食男女”,不得满足,人就会病死;强烈的感情不得发泄,人就会发疯。杨先生认为,要想成为堂堂君子,就必须经过磨练,同时要有很大的自制力。在现实生活中,浮躁之风盛行,尤其是不少年轻人按不住性子,总是想“马上成功”。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鼓吹着“趁早出名”的论调。客观上看,人在年轻之时,如果才华超众,凭靠实力获得人生的成功,当然无可厚非。然而,这样的人毕竟少之又少。对于多数人而言,踏踏实实地坐冷板凳,兢兢业业地做好本业,久而久之,必然会有所成。成功也好,出名也罢,不是想来的,也不是急得来的。

中国古语讲“功到自然成”,就是这个道理。再看钱锺书杨绛夫妇,终生痴迷文学和学术,无论在怎样的历史环境中,他们都没有动摇过。如果没有坐冷板凳的精神定力,他们也很难取得世人公认的成就。生活中充满各种诱惑,一些没有定力的人,总是朝热门领域“挤”,今天写电影剧本热门,赶紧改行写电影剧本,明天写纪实文学热门,又赶紧搞纪实文学写作,整个人心都在漂浮不定的状态中。杨先生在书中还这样写道:“一般人的信心,时有时无,若有若无,或是时过境迁,就淡忘了,或是有求不应,就怀疑了。这是一般人的常态。没经过一段历练,信心是不会坚定的。”对此,我很有感触,我记得还有一句话,讲的也是这个道理:人生最大的悲剧就是不会选择和不断地选择。

杨先生在《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一书中,对于人生的看法,精彩的表述处处可见。若一个人没有历经沧桑,没有满腹的智慧,对人生就不会有那么多深邃的认知。比如,她在书中写道:“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时吃亏。”任何一个成年人,读了这段文字,内心一定会泛起涟漪。现实社会里,各种各样的因素,使得人与人之间充满着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快乐、不开心。有一些阿谀奉承之人、爱做表面文章之人,在人际关系处理中,经常捞到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于是有人效仿之,有人赞美之,总之是持肯定态度。毫无疑问,这种人生态度是病态的,更不值得倡导。假如我们的社会中谎言遍地、虚伪横行,那真、善、美则遥不可及。一个缺乏真诚和善意的社会,必将被黑暗吞噬,那是何等可怕。

杨先生对于人性的终极探索,从来都没有停歇过。然而人存在的意义,是整个思想界都在言说的“大问题”,可惜都没有找到真正意义上的答案。杨先生在《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这本书中,对于人性的拷问,处于“追问”状态,她同样给大众作出解释,也只能“自问自答”。也许,这正是人生终极价值的魅力之所在。

如果说人生终极价值是一道难以破解的方程式,那么有关阅读对于人的意义,杨先生无疑是有发言权的。毕竟,她和丈夫钱锺书先生是这个时代的读书典范。早在出版《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之前,杨先生写过一篇名为《读书苦乐》的短文,这篇仅仅千余字的文章里,她把“读书”这个话题不仅写活了,还写得出神入化。时隔二十多年,今天学习她的这篇文章,我热血澎湃。

杨先生认为,读书钻研学问,当然得下苦功夫。如果全是为了考试、写论文、获得学位,这种读书则是苦读。苦读必不可少,另一方面也要乐读,要“追求精神享受”。在她的漫长一生中,读书是为了兴趣而读,为了精神享受而读,且乐在其中。这话可为知者言,不足为外人道也。她认为读书,就如同隐身的“串门儿”。现实生活中,如果去拜访敬佩的老师和学者,要事先预约,说话要小心翼翼、温文尔雅。而读他们的书,可以省掉这些礼节。杨先生这样写道:“翻开书面就闯进大门,翻过几页就升堂入室;而且可以经常去,时刻去,如果不得要领,还可以不辞而别,或者另找高明,和他对质。不问我们要拜见的主人住在国内国外,不问他属于现代古代,不问他什么专业,不问他讲正经大道理或聊天说笑,都可以挨近前去听个足够。”

杨先生对读书状态的描写,算是写到天下读书人心底了,形象生动、深刻而富有哲理。有的人把读书当成苦差事,沉不下心,耐不住性子,究其原因,就是不清楚乐读的妙处,更不知道精神享受是怎么回事。杨先生的读书之境、生命之境,较之这个时代而言,具有超凡脱俗的特质。其实一个人的伟大之处,总是超然的,这是何等潇洒!杨先生曾翻译英国诗人兰德的诗《我和谁都不争》:“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杨绛先生内心安静、高贵、富有。尽管她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思想在高处,她超然的生命之境,成为一个时代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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