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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错拾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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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错拾趣

李建军

李建军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出生。二级作家,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虾皮

虾皮算不上稀罕的海鲜,沿海各地皆有出产。但海州湾一带,捕捞虾皮的方法别具一格。

虾皮当然不是虾子的皮,而是海里的一种小虾子,俗称毛虾。我最近去了趟浙江嵊泗列岛,岛上人叫虾皮为粢皮。

毛虾大如豆芽,小似蚂蚁,皮薄、体扁、肉多、透明,因这虾太小,晒干后觉不着肉,就一层皮,虾皮一名由此而来。

海州湾的毛虾,一年里有两次旺产期。一次在农历五六月麦收后,这个时候的毛虾稍大,有两公分长,渔民称之“二称钩”;还有一次在九月前后,这时毛虾的体长只有一公分,渔民称之“红绒”。

捕捞虾皮的工具叫“推网”,又叫大网。多用生丝线编织,眼小,网轻。

我小时候,见过用家里蚊帐做成的推网。当时,离我家十来里的爬山头那片海域虾皮起汛了,密密麻麻多得成了“团”,风闻消息的人们都眼馋起来,家家户户、大人小孩,纷纷出动。

没有推网怎么办?

现砍几根毛竹,扯个旧蚊帐,扎扎绑绑就成了一个简易的推网,扛上直奔东边的海滩而去。

当然,渔家正宗的推网是有讲究的。两根五六米长的竹竿,取齐,去皮,打磨,刷上桐油晾干;粗头约一拃粗细,都钻上眼,用细绳穿过,结实地扎在一起,张开成扇形;然后,在离这粗头一米处,绑一根米把长的木棍做撑子,把这个扇形撑住。

人在推网时,就站在这撑子后面的等腰三角形里,胸口抵住横撑,两手各握一根竹竿,就像用力推着一个巨大的簸箕前行。

网片固定在撑起的竹竿上,“簸箕口”的网纲上扣十来个锡坠,以便推进时网纲紧贴海底。

在两根竹竿的尖头上,还各绑一个前端翘起后端着地的木片,俗话说穿上“网鞋”,以免竹竿头插进泥沙里,影响推行。

推虾皮的渔民,都随身带一只漂篓。

漂篓用竹蔑编成,肚大口小,可装鲜毛虾百余斤。漂篓的一圈,匀称地拴着三个干葫芦,以增加浮力。选其中一个大而结实的葫芦,将上头锯去,掏空,配上木塞,出海时,内装衣服、食物和淡水。推虾皮时,漂篓就拖在渔人身后的海水里,既是盛毛虾的工具,关键时还可救生用。

推虾皮的高手都会踩高跷。

这高跷与戏班子里的高跷差不多,但在离根部四五公分的地方绑一根水平横棍,防止高跷陷到泥沙里。

跷子高矮不等,高的可达五六尺,矮的也有二尺多。跷子越高,行走起来费力越大。下海前,高跷就绑在了腿上。

在水浅的地方,高跷用不着,就在腿后拖着;到了水深的地方,竹竿一撑,踩上了高跷,优势立马凸现。

踩高跷要顺风扳网,抬网切忌迎风,防止大风将网刮翻,扣到自己的头上。

人被网罩住,麻烦就大了。

推虾皮一要看“溜”,二要看鸟。

“溜”就是潮水。毛虾不是每潮都有,也不是每个海域都有;它们成群集游,游到哪里,就在哪里聚成一个“团”。出毛虾的旺季,海边那些扛着推网的人,眼睛都盯着海面,当看到海鸟群集,在海面上时而盘旋,时而钻进海水,就知道那片海域出毛虾了。

人们便争相下水,涌向那里。

毛虾密集时,推网下水不多时便觉得网沉得推不动了,稍稍抬网,就见密密的虾群直朝网里涌。这时,一边抬网,一边用网舀朝漂篓里舀。有时一网就能装满一篓子,就赶紧收网,朝岸上送。体力好的一潮能推两三趟。

虾皮旺发时节,渔村里热闹起来,几乎家家出动,男人推网,女人到海边接海,朝家里担。

由生毛虾直接晒干的,叫生虾皮。盐分低,鲜度高,不易返潮霉变。市场上常见的多是熟虾皮,是用盐水煮过晾晒的。煮毛虾时加多少水,多少盐,何时下锅,何时出锅,都要把握好火候。煮熟的毛虾捞出控干,放在芦席上晾开,撒时要均匀、疏散,一气干透了再收起来。

赣榆区位于海州湾北部,拥有六十多公里的黄金海岸,尤以海头、柘汪两镇,为虾皮主产地。据说赣榆虾皮已进入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名录,写进全国“菜单”。

虾皮虽不起眼,价格也不贵,十几块钱能买一斤,但其营养价值很高,富含蛋白质和矿物质,还有控制血压、降低胆固醇的功效。

在市面上购买虾皮,要选颜色红白鲜亮的。还可用手紧握一把,松手后虾皮个体随即散开的,是干燥适度的优质品;松手不散,且碎末多或发黏的,则为次品或已变质。

家常菜中虾皮的做法有几十种,凉拌、烧菜皆可,可为各种菜肴及汤类增鲜提味。赣榆百姓有一种简单省事、最原生态的吃法———煎饼卷虾皮,透鲜透鲜的。

 

海蛎子

前年去台湾旅游,导游说,到士林夜不吃蚵仔煎,就等于白来一趟。

这台北最有名的夜市一条街上,果然有不少专卖蚵仔煎的小吃店,皆熙熙攘攘,食客众多。便忍不住买了一例,捧在手里,边走边尝。呵呵,这不就是海蛎子煎鸡蛋嘛,只是半生不熟,口味特别清淡。

家乡海州湾盛产海蛎子。

海边人见识的海鲜太多了,我小时候对海蛎子不以为然,直到上中学时学了课文《我的叔叔于勒》,才对它刮目相看。

文中两个阔太太吃牡蛎的情形,至今记忆犹新:“一个衣服褴褛的年老水手拿小刀一下撬开牡蛎,递给两位先生,再由他们递给两位太太。她们的吃法很文雅,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头稍向前伸,免得弄脏长袍;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蛎壳扔到了海里。”

当老师告诉我们,牡蛎,就是海蛎子,那两个阔太太的形象顿时在我心中贬值了许多。海蛎子有什么稀罕的,值得如此吃得小心翼翼?而且那时我们从不生吃海蛎子,怕这样吃会闹肚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读到大连作家达理的一篇小说《卖海蛎子的女人》,知道大连人特别爱吃海蛎子,说话都有浓浓的“海蛎子味”。

看来,我国的沿海各地,从南到北,都不缺海蛎子,只是叫法不同。它的学名牡蛎,台湾叫蚵仔,广东、福建沿海叫生蚝,还有的地方叫石蛎、蛎蛤、蛎黄、蛎白等。在莫泊桑的家乡法国,它被视若珍品,称为“海中牛奶”。在《圣经》里,它更被誉为“海之神力”。

我国汉朝时就有“插竹养蛎”之说,汉《神农本草经》载,“牡蛎有三,皆生于海”。

唐代,牡蛎已是海中珍馐,据说大诗人李白有“天上地下,牡蛎独尊”的题句。

南宋诗人陆游三十多岁任福建宁德县主薄,“与同官饮酒食蛎甚”,留下诗句:“同寮飞酒海,小吏擘蚝山。”可见食蛎之生猛。

明朝时,牡蛎有“西施乳”一说,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牡蛎肉,甘温无毒,煮食治虚损,调中,解丹毒,补妇人气血,以姜醋生食,治酒后烦热,止渴。炙食甚美,令人细肌肤,美颜色。”

在古希腊神话里,牡蛎是代表爱的食物。传说古罗马帝国的宫廷里,牡蛎被称为“海中圣鱼”,凯撒大帝远征英国,有个没公开的原因,竟是为了猎取泰晤士河畔肥美的牡蛎。

拿破仑在征战中,总不忘以食蛎补充体力,而巴尔扎克更炫耀自己一天吃了一百四十四个牡蛎。可见海蛎子的养生功能早已被全世界承认。

食品营养检测表明,海蛎子含有丰富的蛋白质、氨基酸、维生素和多种微量元素,难怪日本人称之为“根之源”,欧洲人视之为催情剂,有青年男女约会前吃牡蛎的风俗。

海蛎子的吃法有多种,烧汤、炒菜、煎炸、烧烤均佳,广东、福建一带还制成蚝豉和蚝油作为调料。

不过莫泊桑描写的“生食”,因新鲜爽口、原汁原味、不损营养,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

我家用海蛎子做菜,多年来都是老三样,一是海蛎炖豆腐,二是海蛎炖粉皮,三是海蛎爆鸡蛋,百吃不厌,不思改进。

家乡海边的礁石上,生长着大量的海蛎子。海潮退去时,可见海蛎子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地布满礁石,形成一个个蛎礅。

每年深秋至来年清明,是海蛎子最肥的时节,每天退潮后,便有大批赶海人前去采蛎子。这里面男人不多,更少有真正的渔民———那些张大网的渔民,何时把海蛎子看在眼里?

即便是渔村出来的,也都是上不得海船的渔家姑娘和媳妇。这些采蛎女人,大多来自近海的盐场和农村。

采蛎人的手里,都有一把小铁铲子,铲头磨得又扁又细,瞅准蛎壳的缝隙,一下子撬开,轻轻一拨,蛎肉就进了另一手提着的小桶里。

如今讲究“生食”,市场上野生的海蛎子价格倍增,采蛎人多把海蛎子连壳带肉整个儿铲下来,一则存放时间长,再则让人买得放心。

采蛎子的辛苦不用说,一个冬天下来,十有八九是双手伤痕累累长满冻疮;且礁石嶙峋,海苔打滑,采蛎人须步步小心,保证安全。

当然离岸越远、风浪越大的地方,人迹罕至,海蛎子也就越多越肥,到那儿采蛎子,艺高胆大,但千万不能贪心,算好了涨潮时分,趁早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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