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在这里遇到同样独立且丰富的灵魂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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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的话


如今,若能将早已存在的文学刊物继续办好——保持印数不减;保持不媚俗的品位;不仅在文学界拥有一向不变的好口碑,还能继续凝聚一批作者,并且对新老作者一视同仁(也只是如此才能获得文学新人的尊敬与支持)——实在是不容易之事。

而在此种情况下创办一份刊物,肯定需要相当大的热忱与勇气!

首先我要向朋友们的热忱与勇气致敬。

创办一份新的文学刊物,仅有热忱与勇气自然是不够的;但缺乏热忱与勇气更是难以想象的。

朋友们的热忱和勇气已无须证明——我给朋友们的建议如下:

一、剥离了文学内容的文化,是苍白无血色的文化,也容易变成乏味于是自束于高阁的文化;反之,以为文学便约等于文化,亦是作家的自以为是——《中华文学》最好能既是文学的,也是文化的;它首先应是文学的,但应容纳文化。所谓“有容乃大”。

二、一份文学刊物,它所容纳的文化是指什么呢?我以为,应是有益于人们理性地、全面地认识现实的为好。只要“有益于”,不论古代的、外国的,皆可取“拿来主义”——也就是说,我希望《中华文学》也能为史海钩沉(可是文坛之史,不是亦可)、思想随笔、文艺思想研讨、社会时评等问题开辟专栏,使文学刊物的办刊理念维度宽一些。

但《中华文学》毕竟是文学刊物,非什么文化刊物,内容比例当始终以文学为主,以文化为辅。比例失当,将失文学刊物之本色也。我的主张无非是——为看文学的繁荣而努力办好一份文学刊物;为看一份文学刊物的可持续发展,而以文化之视域来看待文学之文化位置和作用。

三、热忱地发现有潜力的文学新人。一经发现,更要热忱扶持。应以为繁荣本省之文学局面,培养本省优秀青年作家为己任,但又不能被“地方主义”束缚,限于保守思维。本省外省之青年作家之作品,亦当一视同仁、若能为外省发现了优秀作家,殊荣也,欣然之事也。

亲爱的朋友们,你们非要我写几句什么,岂敢违命,坦言以丰卑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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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亚逊”和狗

梁晓声

 

我有位朋友是某省的律师。四十几岁,仪表堂堂,精力充沛的男人。

他说想说服我,要我同意他是我的私人代理律师。如果我认可了,那么他便会将这一身份印在新名片上。据他说,他在本省业内那还是有些名气的。这我信。因为他一向踌躇满志春风得意的样子。然而我至今仍未同意。我觉得他名片上的身份已不少了,再多印一个身份一行字,要么得缩小字体,要么得加宽名片;而不论怎样,都将影响名片的美观。我认为他应在乎他的名片是否美观。并且我心理上很排斥私人代理律师这种事。依我想来,一生没有官司的人是挺幸运的,一旦有了什么私人代理律师,说不定官司便会接踵而来的。

我多次拒绝却没影响我俩的朋友关系。他来北京办事,照例希望见到我。而我照例对他持真诚欢迎的态度。

写小说的人,哪个不欢迎“故事”多多的朋友呢?何况他每次讲给我听的“故事”,非属道听途说那类,几乎都是真人真事,几乎都与他多少有点儿关系。而且他讲的那些真人真事听来特别像“故事”。

他最近一次到我家来做客时,不待我开口问,甫一坐定便主动说:“这次保证你又有写小说的素材了。”

我说:“现在写小说更难了。写现实题材的小说尤其难了。人间百态五花八门,本身所具有的戏剧性往往比作家们虚构的还离奇,信息传播的方式又那么的快、那么的多样化,可让作家们怎么办才好呢?”

他说:“你别愁嘛,我这不是正要给你讲故事嘛。”

我说:“如果是一般的故事,那你就不必讲了。”

他连说:“不一般,不一般。”

 

他是首先从一条狗讲起的。

他说,有那么一条“板凳狗”,叫“巴特”,是一条成年的公狗。

我问:“就是体形不大,板凳那么长,四腿很短,背部较平的那种狗?”

他说:“是的。我讲的这只板凳狗,除了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全身哪儿都是黑色的。小耳朵尖尖的,双眼上方各有一块黄色,方方正正的,像两个军棋子。所以,在中国民间既叫板凳狗,也叫四眼狗。”

我说:“我小时候,邻居家养过那样一条狗。既然出现在寻常百姓之家了,证明血统不是太高贵。”

他说:“你别打岔。我讲给你听的故事,头绪还真是比较多。你总打岔,我该讲不好了。”

 

巴特是一条被遗弃过的狗——某日,那是秋季里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它的主人所开的一辆宝马车缓缓停在幽静小路的路边,车门一开,车中蹿出了巴特。路边人行道另侧是草坪,草坪连着一小片树林,树林后是一条市内的人工小河。那里是一处街心公园,养狗的人喜欢带着狗到那里去,解下牵绳,任由它们在草坪上打滚、撒欢、在小树林里互相追逐。它们之间已比较熟悉了,从未发生过凶恶攻击的行为。它们的主人也都认识了,都知道哪条狗是哪个人的。巴特加入狗们的嬉闹不一会儿,宝马车开走了。在那处地方,这是常有的现象——主人到附近的超市购物。或去办什么事,一两个小时甚至一上午或一下午再回来,狗会习惯地等在那里。

我忍不住又问:“你在进行虚构吗?你也想写小说了?你并不是那条狗的主人,怎么就会讲得头头是道的?”朋友说:“你呀,性太急了吧?我是律师,那狗与我刚刚接手经办的官司有直接关系,应该调查了解的情况我当然要认真调查、详细了解的。我所讲的,是有证言为据的。”

按他的说法是——当主人们牵着各自的狗散去后,那处公园只剩下了巴特一条狗时,它主人开的宝马车还没出现。巴特蹲在人行道边,望着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车辆,耐心极佳特有定力地期待着。一上午过去了,宝马车仍未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那狗儿如同石头雕的,被摆放在路边起点缀作用的,几乎一动不动地蹲踞在那儿守望了一上午。过了中午,它饿了,渴了,跑向草坪上的一个地喷头,用爪子七弄八弄的,还居然弄得喷出水来。它终于是解了渴,但全身也被淋湿了……

我再次打断他的讲述:“瞎编!瞎编!像你亲眼所见似的,可你又根本不在现场……”

律师朋友不满地瞪着我问:“还想不想听下去了,不想听那就算了。我说最后一次,我是有文字证言材料为据的,我所收集到的证言材料在法庭上都宣读过的。我手机里也存了照片,你要看吗?”

我摇头道:“不看不看,接着讲吧。”

其实我已经被他的讲述勾起了好奇心,还真想知道一条种类并不名贵的“板凳狗”,在他这位颇有名气的律师最近代理的官司中充当什么角色。

他说离那狗儿蹲踞的地方十几步远处,有座跨路天桥,天桥台阶边是报刊亭——他所讲的,是报刊亭主人所见的情形。

中午一过,那狗儿到底失去了耐性,沿人行道边来回跑,发出小孩子闹坏情绪般的低呜声,带点儿哭唧唧的意味。又两个小时后,那狗儿更焦躁了,开始朝马路上驶过的每一辆白色车吠叫。它主人的宝马是白色的。再后来,它奔上了跨路天桥,在两道护栏之间不安地蹿跃,望见白色车过往,发出长声的呜叫,听来像是真的在哭喊了。

报刊亭主人那时明白,它被抛弃了。但他也没法使它懂得这一真相呀,只有怜悯地听着看着而已。它奔上跨路天桥去,证明它是一条聪明的狗。从跨路天桥上,不是可以望得更远嘛。

四五点钟时,它从跨街天桥上下来了。它疲惫的样子,它眼中的惊恐,被报刊亭主人看得分明。它回到原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了。但已不复蹲踞着,而是卧着了。显然,它没有蹲踞着的气力了,连叫的气力也不大有了。

报刊亭主人心疼它,给了它一个小面包和一小根肉肠。它连看也不看,头无力地伏在前腿上,眼睛仍望着马路。有白色车辆驶过,它的头才会抬起来一下。

天黑了,它仍卧在那儿。

报刊亭主人离开报刊亭时,走到了它跟前。他“狗狗,狗狗”地叫它,它没反应。他蹲下,拿起面包和肉肠喂它,它将头一扭。他说:“那你跟我走吧?”它的眼睛闭上了。他大动恻隐之心,想抱起它,它却防备地龇出了牙齿。他叹口气,也就只有随它卧在那儿了。

第二天一早报刊亭主人到来时,那狗儿卧过的地方只有面包和肉肠还在了,根本没被吃过一口。他向天桥上望去,见它卧在天桥上了。一有白色车驶过,它便往起站一下。一站一卧之际,气力不支,摇摇晃晃的了。

下午,报刊亭主人不经意间,它重新卧在原地了。

那天刮大风,遛狗的人和他们的狗都没出现。如果那些人来了,它也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的。兴许,它会有新主人的。报刊亭主人虽怜悯它,却从没打算养狗。何况,还是一只被弃的种类普通的“板凳狗”。

但他们谁都没出现。

 

听到此处,我情不自禁地说:“巴顿的狗就是一条板凳狗。”朋友问:“你指的是美国二战时期的名将巴顿?”

我点头道:“对。电影中的巴顿将军牵的肯定是板凳狗。”朋友说:“那部电影我也看过,出现在片中的不是板凳狗,是腊肠狗。”我坚持道:“是板凳狗!腊肠狗是外国的叫法。”

朋友也坚持道:“两种狗确实不是一种狗。板凳狗身短,额骨高,耳朵是竖着的;腊肠狗身长,狐狸头脸,耳朵是耷拉着的……哎,你跟我争论这一点有意思吗?”

我嘟哝:“是你偏要跟我争论的。反正我认为,那不是一条普通的狗,你刚才说它普通我不爱听。”

朋友瞪了我片刻,接着讲下去:

那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对那狗儿很意外也很不幸的事 —— 一辆白色的车拐入那条小路,而且竟是一辆宝马!那狗儿见了,顿时一跃而起,亢奋地大叫着奔将过去。但那辆宝马车里坐的并不是它的主人,驾车者只不过想将车停在路边打手机,见一条狗直冲他的车叫,又不想停车了。那狗儿见那辆车加快了速度,急了,咬车后轮。它显然是下狠口咬的,大概将一两颗牙齿咬入了车胎。车偏在那时一提速,但见那狗儿被车轮甩了起来,就像什么东西被水车或风车甩了起来似的,转瞬间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报刊亭主人冲出了报刊亭,跑到那狗儿身边,见它嘴角流出血来,腹部一起一伏的,大口喘息着,奄奄待毙了。

那人眼圈红了,蹲下去对那狗儿说:“你呀你呀,你这又是何苦呢?我给你吃的你干吗偏一口不吃呢?你主人明明将你抛弃了,你为他绝食值得吗?这世上被人抛弃的猫儿狗儿多了,你就认命地做一条流浪狗又能怎么的呢?你看你现在把自己搞得多悲惨,我就是再怜悯你,那也不知拿你究竟怎么办才好了呀……”

那会儿,那奄奄待毙的狗儿已不能向他龇牙了,他就将它抱起,四处看看,放在一棵大树的根部了……

 

“有那被抛弃的狗,由于对主人的幽怨,大概也由于自尊,往往会绝食将自己活活饿死的,你信吗?”——曾经吸烟但已戒烟数日的朋友从我桌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我也紧接着吸起烟来。他又问:“你信吗?”我反问:“那狗……就那么死了吗?”

他说:“被抛弃的猫是断不至于绝食的,这一点证明猫是很现实的,也可以说是明智的。有那养狗的人告诉我,被抛弃的狗的确是会绝食的,它们似乎受不了主人对它们的绝情。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狗都那样……”

我急了,大声说:“别扯远了!快告诉我,那狗是不是……就那么死了……”

他吸一大口烟,缓缓吐成长长的烟缕,低声说:“第二天接连下了两天雨,最后一场秋雨,天气一下子冷了……”

我张张嘴,想问什么,却没问出话来。

不料他又这么说:“那狗真是命大,仿佛有神明在保佑它……”

 

按他的说法是——两天后雨停了,有一个负责清除垃圾箱的男人,从垃圾箱里往外扒垃圾时扒出了它。是什么人将它扔入垃圾箱的,那就连他也不清楚了。而不论是什么人,却也等于间接地救了那狗儿的命。在垃圾箱里,毕竟不会被冷雨淋两天。别说两天了,第一天就会被冻死的。何况,它被摔伤了,原本已快死了。那垃圾箱里的垃圾不是散垃圾,是由一只只大黑塑料袋装着的。也不尽是厨房垃圾,以办公室的纸垃圾居多。街心公园的尽头设有一处环卫管理点,那儿每天都有一袋子破东烂西往这大垃圾箱里扔,街心公园公共厕所的卫生纸也装入袋子扔在这大垃圾箱里。大垃圾箱里的垃圾并不天天清除,隔两天才清除一次。而那个负责清除的男人,要将一袋袋垃圾装在三轮车上,运往一处垃圾场。那不是他唯一从事的劳动,是他为了多挣点儿钱的兼职。他还有另外的工作,是马路对面一条街上一家小服装厂的打更者。那小厂已不再是厂了,不知卖给哪儿了,拆了一半厂房了,据说要在原址盖托儿所,但因为牵扯了复杂的产权官司,没动工也没再拆,就那么残垣断壁地“搁”在那儿了。环卫部门因其影响街容街貌,砌了美观的文化墙将它围上了。但厂子的仓库中还放着几十台缝纫机,都能用。怕丢,便依然由那更夫看管。仓库旁有间小屋没拆,二十多平方米,门窗还算完好,甚至还为他保留了一台电话。他姓马,光棍儿,身材不高,但极强壮,还会武功。武功到底多深,也没谁见他露过一招半式的。一年四季,人们每每能听到围墙内传出“嘿、嘿”、“嗨、嗨”的发力之声,便都知道是他在练功了。如果他没笑容地看着谁,那个谁又从不认识他,准会被他看得心里有几分发毛。因为那时他的样子,似乎立刻就要对他看着的人动武了。其实他并非一个喜欢动辄与谁大打出手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脾气极好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绵羊脾气的人,且以助人为乐。他的面相看去挺冷、挺凶,因为半边脸面瘫过。别人一主动跟他说话,他就会高兴地笑起来。笑时的他,虽然样子有点儿怪,但那也还是会给人一种“心眼好”的印象。助人为乐对于他仿佛真是件高兴的事,特别是那种只需他助一把子力气的事,那时他是很不惜力气的。认识他的人都说这与他脑子出了问题有关。他曾是一名农村来的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有对他了解得比较多的人说,他的智商也就是三四年级小学生的智商,还是与那类不聪明的小学生相比。但在劳动方面和生活自理能力方面,他却一点儿也不比正常的男人们差。某几点上,也许还强过于正常的男人。他起初出现在这条小街上时,人们由于不了解他,都有几分怕他。他看女人们时,她们尤其怕他。日久天长的,人们从他的言行了解了他以后,也就没谁再怕他了。而他对女人们的态度尤其彬彬有礼,不笑不说话的。她们先跟他说话,他也立刻便笑。当她们听说他的智商仅相当于一个学龄前的不聪明的儿童后,对他的态度也大大改变,都将他当一个大孩子看待了。特别是在居民组负点儿什么责和开小店铺的女人们,每像支使自家孩子似的将他支使来支使去的,那时被支使的他也格外高兴。

哪一个居民社区几乎都有几位民间探子,他们总是比别人更多地知道一些关于某个异乎寻常的外来者的事情。进行那一种打听是他们的爱好。他们对他这个人自然也进行了多方面的打听,最后一致给出的结论是:“人家脑子没落下毛病的时候那也一向是一个好人。”

有了这一权威性的结论,住在小街上的人们竟都对他有几分尊敬了。而孩子们送了他一个亲昵的叫法是“马亚逊”,是受“亚马逊”网站的启发那么叫的。这叫法首先获得了女人们的响应,不久男人们也那么叫他了。而他对那一叫法很乐于接受。

“马亚逊”从垃圾箱里扒出了那狗时,只不过愣了一下,并没显得多么的吃惊。他已不止一次在垃圾箱里发现死猫死狗了,大抵是流浪猫狗,它们又大抵不会活到老死那一天,不可能有那种幸运的,十之八九是饿死的、冻死的或病死的,也有被憎恨流浪猫狗之人打死的。负责公园及附近环境卫生的人见着了它们的尸体,习惯于将它们的尸体扔入这大垃圾箱里。

但对于“马亚逊”而言,它们的尸体与垃圾那还是有区别的。他的做法是将它们的尸体埋在哪一棵树下,不觉得那么做是自找麻烦。于是,像前几次一样,他将那狗儿的尸体放在垃圾箱盖的一角,打算干完活儿再埋。他并没抓着它的腿或尾巴拎起它来,而是双手托着它轻轻放的。对待前几只猫狗的尸体,他也是那么一种有别于对待垃圾的做法。

当他继续从垃圾箱里往外扒出垃圾袋时,听到了一声呻吟。那声呻吟使他诧异了。他听出了是那狗儿发出的,不由得直起腰,一手拄着锨柄向那狗儿看去。

这时,它又呻吟了一声。他不由得摘下手套,伸出另一只手摸它,感觉到它的身子还是温的,也没僵硬。这时,它睁开了双眼。

那狗儿的眼神此际可怜极了,他从它的眼神中看出,它是那么的怕死,那么的不想死。对于死之注定,又是那么的悲哀。它的眼神中丝毫也没有对他这个人的乞怜,只有对死的恐惧和注定将死的悲哀。似乎还有种希望——希望他这个人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在它临死之前施加于它别种痛苦。

那时雨还没停呢,只不过比夜里小了。“马亚逊”看着那原以为是尸体的狗儿,一时犯了难。首先他想,它明明还没死啊,那么自己就绝不能将它活埋了。当然,他可以不理它的死活,只管去运送垃圾——但那不也等于见死不救吗?见死不救的事违背他的心性。一条狗的命那也是一条命呀。

他呆呆地看着它这么想着时,那狗儿也眼神不变地仍看着他,呻吟不止。

于是他脱下了雨罩——就是那种专卖给骑车人的,前身斗篷似的挡雨披具,接着脱下了上衣,结果他身上就只穿着一件跨栏背心了。他将上衣的两条袖子在胸前一系,又一扯,系在一起的袖子转到后背去了,上衣的主体扯到胸前来了。这样,他胸前似乎就有了一种吊兜,就如同某些家长兜带着孩子的那一种吊兜。

他双手托抱起那狗儿,将它放入他用上衣“创造”的“吊兜”里了。

他重新穿上雨罩,将剩下的几只垃圾袋甩到车上,带着那狗儿运送垃圾去了。

两三个月后,那狗儿在“马亚逊”的精心照料之下,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仅仅靠他的善良,其实它是活不过来的。即使活过来了,也很可能变成一只残疾狗。他还多次送它去宠物医院救治过,为此花去四五千元钱。对于他,那是数目颇大的一笔钱。

那条街上的几个孩子首先发现“马亚逊”养狗了。“巴特”不是那狗儿原本的名。谁知道它原本叫什么呢?它自己又不会说。“巴特”这名字是孩子们给它起的,而“马亚逊”觉得叫起来挺上口,作为它的新主人,便也乐得“巴特、巴特”地叫它了。而那狗儿,似乎是为了及早忘记被遗弃的悲惨遭遇,很快也以极配合的表现接受了新名字。

实际上“巴特”起初自卑又胆小。因自卑而非常胆小。围墙是有门的,“马亚逊”就从那门出出入入。他在院子里时,“巴特”的活动从不离开他的视线。或反过来说,它总是留意着他的行动,防止他离开了它而它却不知道的事发生。他去运送垃圾时,它就躲进屋去不在院子里呆着了,似乎那样对于它才是足够安全的。它有极强的时间感觉,新主人快回来时,它会预先蹲在门那儿等着,他一进院门,它便高兴地往他身上扑,绕着他的腿不停地转圈。那时他就会抱起它,一边抚摸一边说:“想我了是吧?别不好意思,你就承认得啦!”

孩子们经常出现在院子里以后,它才逐渐摆脱了自卑,胆子也大了些,开始变得活跃了。是那些喜欢它的孩子们使它较快地将那个院子当成了自己的安全王国,而不仅仅是那个小屋子。它似乎以为,孩子们和“马亚逊”一样是那安全国的守护者,因而也是它的警卫人员。所以他们来时,它的表现是极欢迎的。他们走时,它会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狗是孩子天生的朋友。

“马亚逊”也是很感激“巴特”的。有了它这个“伴儿”,他的生活多了些内容,多了些乐趣,不再孤独了。好吃的东西,他总是会分出一份也给“巴特”吃。虽然他用木板给它搭了一个狗窝,却更愿意它每晚睡在他的床上,使他随时可以抚摸到它,或临睡前侧身躺着,看着它,自言自语地与它说些什么。他说时,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温柔地凝视着他,仿佛听得懂他说的每一句话——而那当然是他的一种想象。由于“巴特”是孩子们所喜欢的,孩子们和“马亚逊”的关系也更亲近了。大人们的势利心理往往也表现在对猫狗的态度上,如果它们是名种,血统高贵而纯,则某些大人对它们的态度往往“敬爱”得可笑。但孩子们却不那样,他们只在乎它们能否和他们玩到一块儿去,如果能,他们就喜欢它们。若不能,他们就不会多么的喜欢它们,才不管它们的“出身”是否高贵、血统纯不纯的呢!

“巴特”那一年正处在精力过剩爱玩的年龄,所以它也特别喜欢和孩子们玩耍。

由于孩子们和“马亚逊”的关系更亲近了,他们的家长和他的关系也更友善了。

正是在此点上,他感激“巴特”,每对人言:“看来我和这狗太有缘了。以前我也从没想过要养一条狗啊,莫非是老天爷让我成了它的主人!”

后来,在孩子们的带领之下,“巴特”的胆子居然大到敢离开那院子,跟随他们到街上去玩了。

再后来,它敢跟着“马亚逊”去运送垃圾了。于是,它又出现在它被弃的地方。人是无法知道狗的那一种感受的,但“马亚逊”看得出来,“巴特”对那个地方确实也是有“伤心”记忆的,因为它一次也不接近那个大垃圾箱,他清除那里的垃圾时,它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叫它过去它也不过去。却每次都会跑到报刊亭那儿,与报刊亭主人亲热一阵。

然而它的狗朋友们并不因它被弃过而歧视它,它们仍认识它。恰恰相反,它们对它的重新出现都显出欢喜的样子,仿佛人世间的老友重逢。它们的欢喜很快就打消了它的疑虑,使它又找回了与它们在草坪上撒欢地互相追逐的快乐。

那些狗的主人们听“马亚逊”讲述了“巴特”的遭遇后,一个个喟叹不止。

他们对“马亚逊”说:

“你既然成了它的主人,它又有那么可怜的遭遇,你以后可得好生对它啊!”

“你如果哪天也将它遗弃了,别怪我们都不愿搭理你。”

“马亚逊”则庄重地说:“我是那种人吗?”

 

中国之词汇未免太过丰富,以至于我们往往很难分清一对“同义词”之间不尽相同的那点儿区别。比如“奇怪”与“蹊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蹊跷”除了“奇怪”的意思,其实也再无别的什么意思。

然而我的律师朋友说:“后来发生了一件十分蹊跷的事。”

我颇觉奇怪地问:“为什么你偏说是蹊跷的事?”

他说:“那件事不仅仅奇怪,真的特蹊跷。蹊跷嘛,比奇怪多了点儿诡秘色彩。那事是有诡秘色彩的,你耐心往下听就明白了。”

他表情诡秘地讲下去——某日下午,是七月份一个炎热的日子的下午,是星期六的下午,“马亚逊”干完活,冲罢凉,躺在床上听小收音机里播讲的评书——他没电视,也不爱看电视,只喜欢听中国以及世界上发生的事,或享受文艺。

就在那时,带着“巴特”出去玩的孩子们回来了。“巴特”跃上床,两只前爪搭于“马亚逊”胸脯,嘴里“呜嗯呜嗯”地哼叫不止,显出非常兴奋的样子。

“马亚逊”坐起,“巴特”望着其中一个孩子,汪汪叫了几声。

那孩子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向“马亚逊”,诚实地说:“叔叔,‘巴特’捡了这么个东西。”

“马亚逊”接过,见是个挂坠,串在一条黄色的金属链上。

他看一眼“巴特”,严肃地问:“真是它捡的?”

另外几个孩子皆诚实地点头。

又问:“不是你们合起伙来在哪儿偷的,又都心虚了,想将脏水泼在‘巴特’身上吧?”

孩子们皆诚实地摇头。

“巴特”也又汪汪叫几声,仿佛在向主人证明——是它捡的没错。

按一个孩子的说法是——他们和“巴特”正在草坪玩耍,忽听有放风筝的人喊:“看,看,天上掉下东西来了!”

于是孩子们也都仰脸望天,就见确实有东西在往下掉。太小,有的孩子看见了,有的孩子其实并没看见。说时迟,那时快,看见了的孩子指着喊:

“掉河那边了!”

“掉那边草坪上了!”

“巴特”却已飞快地奔过小桥,跑到了河那边。等孩子们跟过桥去,“巴特”嘴里已叼着挂坠了。

孩子们七言八语地问:

“叔叔,应该算是‘巴特’捡到的吧?”

“马亚逊”说:“对。不是算不算,百分百是它捡到的。”

“叔叔,当时有架小飞机从天上飞过,会不会是从飞机上掉下来的呀?我爸的一个同事,在飞机上解手,不小心就把手表掉马桶里了,那不也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马亚逊”说:“对。他的手表会从天上掉下来,但有没有人捡到就两说着了。”——想了想,又说:“人在解手时将手表掉在马桶里的事是时有发生的……”

一个孩子插了一句:“还有把手机掉在了马桶里的事呢!”

“马亚逊”说:“是啊是啊,那都是很可能的事。但挂坠是挂在脖子上的,会不会掉在马桶里,还偏偏掉在飞机上的马桶里,这我就说不准了。不过,既然你们中有人看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恰巧有架飞机从天上飞过,估计很可能就是那么回事。”

“叔叔,这东西……值许多钱不?”

“马亚逊”低头将那挂坠细看一番,说看不出与路边小摊上卖的同类东西有什么两样,大约最多也就值个几十元钱。轮到他问问题了——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那些放风筝的人,他们是什么看法呢?”

孩子们就又七言八语:

“他们呀,有的胆儿可小了,连自己放在天上的风筝都不顾了,扔了摇轮就跑,好像掉下来的是微型炸弹!”

“可不是嘛!我们跟着‘巴特’跑过桥去以后,他们见没什么可怕的事发生,才一个个收了风筝,聚在桥那儿,隔着河看情况。‘巴特’叼着挂坠再从桥上跑过来时,他们又吓得呼啦四散开了。”

“有那胆大的,走到‘巴特’跟前,蹲下细看时,说的也是叔叔你刚才说的那种话——与路边小摊上卖的东西没什么两样,估计也就值几十元钱。”

“马亚逊”拍拍“巴特”的头,快意地说:“想不到你还有空降财运这么一天,既然是你捡到的,那么当然要归你啰!”

他让孩子们去给“巴特”也好好洗次澡,亲自为“巴特”擦干身上的水,亲手将挂坠扣在了那狗儿的脖子上。还拿起一面小镜让“巴特”照了照,以欣赏的口吻问:“咱们‘巴特’漂亮多了吧?”

孩子们都开心地笑了。

自那日后,“巴特”知名度大增。不论孩子们带它玩时,或跟在“马亚逊”身边时,常有人叫它:“‘巴特’,‘巴特’,过来,蹲下,让我看看你的挂坠。”

走出了被遗弃的阴影的“巴特”,对人又亲昵起来。有人叫它,就会摇着尾巴走过去,蹲下,颇觉得意似的让人细看它的挂坠,让人用手机拍它。它对凡是出现在那条街上的人,不管认识的还是陌生的,一律信任地对待。而只要一离开那条街,它对陌生人还是有所戒备的。

不久那狗儿的照片开始出现于微信,由这样一些微信圈转发向那样一些微信圈;由对它的经历的同情逐渐转向对它的挂坠的兴趣。

又不久,它的照片出现在当地某些网站上了。于是,一位当地珠宝业的鉴定权威人士在网上宣称——那挂坠很可能是名贵翡翠精工磨制而成,链子也很可能是纯金的,否则配不上那样名贵品质的挂坠。如果他的判断不错,总价值应在二百几十万。当然,他没见到实物,话说得有所保留,但估计十有八九会是他说的那样。

好心之人将那权威人士的网上言论复述给“马亚逊”听了,他却大不以为然,只淡淡地说:“别听他瞎掰,网上的话哪能当真?”

一天鉴定家来到了他的住处,自报家门后,真诚地说明来意——要见识一下实物,当面为他的翡翠进行鉴定,分文不收。

“马亚逊”说:“那不是我的,那是我养的狗的,是它捡到的。”

专家一愣,随即说:“那,就算我为你养的狗进行鉴定吧,可也得经过你的同意呀是不是?我已经声明在先了,分文不收,绝没有什么不良的企图,完全是出于一种职业兴趣,也可以说是一种职业本能,希望你作为狗的主人,代表它同意。”

专家说得真诚坦荡,“马亚逊”表示同意。

“巴特”跟孩子们玩去了,专家愿意耐心等。边与“马亚逊”闲聊,边给他讲些鉴定珠宝翡翠的常识。通过闲聊,对他这个人以及他和狗的关系有了一定的了解,想了解的事基本都了解到了。专家就是专家,很有“闲聊”技巧的。

专家的真诚似乎感动了冥冥中的什么神明,没使他等太长的时间,“巴特”和孩子们回来了。可是“巴特”却不愿让“马亚逊”将挂坠从它脖子上取下来,更不愿让专家的手碰那挂坠,它似乎对那挂坠已产生了一种动物的拥有意识。“马亚逊”只得将它抱在怀里,让它趴在膝上,抚摸着它,说些哄它乖点儿的话,才使专家的鉴定可以进行。而孩子们,则围观着。

专家打开小包,亮出齐全的物件,一会儿用放大镜看,一会儿用红外线笔照,一会儿用小手电和红外线笔一齐照,戴上专用的单眼镜认真看。

鉴定了好一会儿后,专家一边收起用具一边对孩子们说:“有时候大人与大人说的话,是不愿让孩子听到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于是孩子们都懂事地走了。“巴特”又想跟随孩子们而去,专家一脸严肃地对“马亚逊”说:“你最好把你的狗叫住。老实说,它戴着那挂坠到处乱跑,对它是很不安全的。”

于是“马亚逊”将“巴特”叫住了。

专家看着“巴特”说:“起先,我在网上估计那挂坠价值二百几十万,经过刚才一番对实物的鉴定,我很负责任地告诉您,我起先估计得低了。那是顶级玻璃种,属于极少见的正阳绿,菩萨的神貌雕得也好,目前的市场价在五六百万之间,五百万出手是很容易的事。”

“马亚逊”听专家称自己为“您”了,已很有几分意外。待听完了专家的话,一时呆愣住了。他的头脑虽有毛病,但对五六百万元钱是个什么概念,那还是特别明白的。因为明白,也可以说他受到了震撼。

专家问:“你没听懂我的话?”

他连说:“懂,懂,句句都懂。”

专家说:“懂就好。那么我就要对你提出告诫了——继续让您的狗戴着价值五六百万元的挂坠,不但对它的生命是不安全的、不负责任的,对您自己也是不安全不负责任的,希望您别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好自为之。”

“马亚逊”连声说:“您放心,您放心,我听您的告诫就是了。”

专家在门口站住片刻,分明想转身再说什么,却并没转身,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如果土豪们让他们养的狗戴价值五六百万的挂坠,那也不值得别人多管闲事地说什么。但是请您别忘了,您并不是土豪。”

“马亚逊”望着专家背影,感激地说:“您真是好人。”

送走专家,他想及时将挂坠从“巴特”脖子上取下来。可那狗儿看出了他的动念,调皮地满院子跑着躲他,使他没办到。

他只得作罢,想等晚上“巴特”睡了再那么办。

夜里发生了凶险之事——三个蒙面歹徒手持尖刀、棍棒、麻袋什么的,翻墙而入,欲将那狗抢走。先被惊醒的是“巴特”,它狂吠了起来。当然的,“马亚逊”也立刻醒了。他一醒,三个蒙面歹徒遇到了大麻烦。尽管他们是三个人,但“马亚逊”毫不惧怕,施展开了武功,片刻将三个家伙打得连滚带爬,一个个翻墙而逃,作案的东西也丢弃下了。有那住得近的人听到了“巴特”的叫声,怕“马亚逊”遭遇什么不测,招呼到一起,去到了那院子里。众人见他和狗都没受伤害,这才放心。

早上派出所来人了,又跟来了些街坊。不是“马亚逊”报的案,并非他连那点儿起码的法律意识也没有,他认为自己没受伤,“巴特”亦安然无恙,那么昨夜之事便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过去就过去了。虚惊一场的事,何必劳驾派出所的同志们呢,自己以后提高警惕就得了嘛。他特别自信他保卫自己和保卫“巴特”不受侵害的能力,认为有这等能力的人,那就应该让派出所的同志省点儿心。但街坊们不可能也都那么想,于是有人代他报了案。

派出所的同志观察了现场,收集了作案之物,拍了照,之后询问他:

“这儿,这儿,地上的血迹怎么回事?”

他说他一拳打在一名作案者的面门上,估计将对方鼻梁打断了。有眼尖的街坊发现地上有颗牙,派出所的同志就连那颗牙也收入塑料袋里了。

“那儿还一颗呢!”

总共从地上发现了四颗牙,颗颗是红色的。

“马亚逊”表情不安起来。派出所的同志就安慰他,说他那一拳肯定属于正当防卫。

另一位是副所长的同志又指着围墙一处问:“那儿怎么回事?”

他说他朝一名歹徒踹了一脚,对方怪机灵的,躲过了,结果他那一脚踹在围墙上。围墙虽是单砖的,毕竟是水泥砌的,却被他踹凹了。派出所的同志用歹徒所弃的木棒捅了一下,几块砖掉到了墙外,墙上出现了一个洞。

众人的目光又都讶然地望向他,他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说:“我踹成那样的,我一定负责砌好。”

派出所的同志示意他跟他们俩走到一旁,是副所长的那位对他小声而严肃地说:“你的狗捡到那挂坠的事,我们也是有所耳闻的。昨夜的事都是那东西惹的祸,所以你再也不可以让你的狗戴着它。”

他协商地问:“逢年过节让我的‘巴特’戴一次行不行?它喜欢戴。以后一次都不许它戴了,我过意不去。”

副所长不拿好眼色瞪他,其话说得毫无余地:“再也不可以,就是一次也不行!这是我们作为治安维护者对你的严正要求,是你必须服从的!”

“马亚逊”这才连声说:“保证服从,保证服从。”

还说:“我已经把那东西藏在了一个别人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您二位如果不信跟我来看。”

副所长又不拿好眼色瞪他,训导他:“你藏哪儿我们就没必要看了。我们就不是别人了?同志你要明白,也要给我们记住——在这件事上,除了你自己,一切人都是别人,包括经常到你这儿来玩的那些孩子!”

另一名派出所的同志紧接着说:“是啊是啊,如今有的孩子那也是不可不防的。”

派出所的同志替“马亚逊”考虑得很周到,当日在他们的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条消息——在他们的建议之下,他已将挂坠寄存于某保险公司了。

以后十几天里,太平无事,似乎那挂坠再也不会引起什么不良情况了。些个网众对于那挂坠的兴趣,也逐渐转向别的方面去了。只有两件讲不讲都没太大意思的事又骚扰过“马亚逊”。一件事是,先后有两拨人找到了他,想出高价将“巴特”买走——他们认为“巴特”是一条招财狗,希望它也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财运。“马亚逊”毫不客气地将他们驱逐了。另一件事是,有人抱了一条哈巴狗来,希望自己的狗能与“巴特”交配几次,如果“巴特”使哈巴狗怀孕了,主人承诺给予“马亚逊”一万元“借种费”。这件事“马亚逊”倒是较为乐意的,乐意到谢绝“借种费”的程度。依他想来,他的“巴特”肯定也是高兴恋爱一次的,哪有不愿与母狗配对的正当年的公狗呢?然而他的特人性化的考虑落空了——那一天他才知道,“巴特”是一条公狗不假,却已被阉了。

一个月后的一日,一辆高级的越野车停在“马亚逊”住那院子的门前,车上踏下位一身名牌、精气神都特良好的中年男子。这自然会引起街坊们的注意,于是有几个人跟入了院子。“马亚逊”正在院子里逗“巴特”玩,“巴特”摇着尾巴走向来人,意欲表示欢迎。但它在距来人五六步远处站住了,疑惑不安地望着那人。

那人叫它:“阿拉克,阿拉克,过来呀,不认识你真正的主人了吗?”“巴特”却掉头就跑,夹着尾巴一溜烟跑入屋里,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它从屋里发出的呜咽般的低叫声。

来人对“马亚逊”说,他是那狗儿真正的主人——它两年前跑丢了。他及他全家人一直惦念着它,也一直在寻找它。他来到这里,就是要确认一下,被叫做“巴特”的狗,是否真的是他家丢失的狗。现在他完全可以得出结论了,所谓“巴特”,正是他家两年前丢失的狗“阿拉克”。

“马亚逊”听他从容不迫地说完,目瞪口呆如同被对方使的定身法定住了。

对方问:“是你给狗起名叫‘巴特’的?”

“马亚逊”默默点头。除了点头,他根本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如果对方动抢,那他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但对方彬彬有礼的,他的确不知所措了。

对方讥笑地说:“巴特,巴特,一听就猜得到,这种狗名,肯定是那类既没文化却又想赶时髦的人给起的,不中不洋的。哪国语发音?英语?法语?俄语还是德语?你回答不上来了吧?那就还莫如给起个中国乡下土狗的名字嘛,比如‘笨笨’、‘来喜’什么的?我们给狗起的可是意大利名字,‘阿拉克’,快乐王子的意思。看来,它在你这儿一点儿也不快乐,连智力都下降,所以好像认不出我这位主人了。可怜的‘阿拉克’,没想到你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了!‘阿拉克’,‘阿拉克’,快过来,咱们回家,我要把你带走!”“巴特”出现在屋门口,身子在屋里,只将头伸出,冲那人示威地汪汪叫。

那人奇怪了:“咦,我狗戴的挂坠呢?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将挂坠交出来……”

“马亚逊”终于说出话来,实际上只低吼出一个字:“滚!”

那人冷笑道:“跟我耍横?不想好好解决问题?那你能占什么便宜呢?如果你肯配合一下,这五千元钱可以给你留下,算是对你养活了我的狗两年所作的经济补偿……”

对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拍着。“我修理你!”——“马亚逊”突然向他冲过去,被两个是街坊的男人及时拽住了。

“不识抬举!”——对方将钱揣入兜里,轻蔑地摇摇头:“听说了,你不就是会几招三脚猫的烂武功吗?不仅耍横,还想进行人身伤害?那算了,不跟你废话了,咱们法庭上见吧!如今可是加强法制的社会,你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那人扬长而去,街坊们可就都气得像炸锅一般。有的骂那人真他妈的小气!五千元!亏他好意思往外拿,想配种的还给一万呢,人家可是开普通车来的,他妈的他是开一百多万一辆的高级车来的,真是越有钱越抠门!有的骂那人想带走“巴特”是借口,明明是冲着翡翠挂坠来的!如果“巴特”和挂坠都归了他,做街坊的也咽不下这一口气!

最后大家一致劝慰“马亚逊”别着急别上火,更别怕什么。不就法庭上见吗?中国人连有毒食品严重雾霾都不怕,还怕打官司吗?这年头,只要搭得起工夫,谁想打官司就陪谁打着玩儿呗!于是当场指定三个退休了的人,二男一女:女的是位退休了的小学校长,两男的一个曾当过二十年前倒闭了的皮革厂的副厂长,一个曾当过街道主任——在那一片百分百百姓人家组成的社区,他们三个算是有资格帮“马亚逊”在法庭上主张权利的人物了。

“马亚逊”自是极感动的,接受了街坊们的好意。而那三个,也都想偶尔露一下峥嵘,对打赢官司表示信心满满……

 

又一个月后,“马亚逊”的官司输了。也不能说是彻底输,客观地说是打了个平手。但对于“马亚逊”而言,却不可能不觉得官司打输了。

先是,临近开庭的日子,退休的小学校长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她为替“马亚逊”打官司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最多,准备得也最充分。原方案是——她充当的是“首席”律师的角色,两位男士是助阵的配角。她一死,主将没了,两位男士有压力了。而且,辩护材料什么的是她整理的,她死后,儿女不知她究竟放哪儿了,找不到了。两位男士呢,也不好一次次催她的儿女非找到不可呀。所以,是心有压力空着两手陪“马亚逊”上法庭的。即使那小学校长没死,为那么一种官司三位“律师”陪着被告上法庭,也是不被法官所允许的。正应了那么一句民间的话——“有些事怎么样了是‘该着’那么样的。”

人家原告却准备充分。人家没请律师,在法庭上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一件又一件出示着配有照片的文字证据,几乎将优势全都占去了。

人家说,第一,人家的狗不是遗弃的,而是跑丢的。人家出示的照片证明,那狗儿在他家过的是好命狗儿的生活,优越的宠物生活——有人家孩子和那狗儿快乐玩耍的照片;有人家夫妻俩一块儿为那狗儿洗澡的照片;有一家三口带着狗儿外出,狗儿将头探出车窗的照片。总之,不管谁看了那些照片都会这么想——他们一家三口是多么地爱那狗儿呀,怎么会将它给遗弃了呢?

人家说,第二,那翡翠挂坠根本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会有那种事呢?如果有,天上掉馅饼岂不是也就不奇怪了吗?人家又出示了几张照片,证明相同的挂坠原本便是人家所有之物,是人家夫人的喜爱之物,平时舍不得戴,出席特殊场合才戴一戴。人家还出示了多人的证言,皆言之凿凿地证明不止一次见过他夫人佩戴那挂坠。人家的小孩子只偷着给那狗儿戴了一次,偏偏那天它失踪了……

“马亚逊”一方,两位充当律师的男士,除了反复说狗是“马亚逊”捡的,挂坠是狗捡的,再就拿不出任何证据了。他们只反复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却似乎不明白,在法庭上,不论多么是事实的事,那也要靠证据来证明。而事实倒是证明,那两位街坊,对自己未免太缺少自知之明了。没上法庭之前他俩觉得事实胜于雄辩也觉得自己那还是能言善辩的;一陪“马亚逊”坐到被告席上,竟变得说话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了。

倒是“马亚逊”显得还够镇定,胸有一定之规。

当法官问他什么态度时,他大声说:“只要‘巴特’归我,挂坠我不要,经济赔偿也不要。”

原告赶紧接言道,他欢迎被告这种态度,也愿意成全被告对狗的令他刮目相看的感情。但挂坠是必须物归原主的,因为他夫人太爱那挂坠了,而他爱他的夫人胜过爱狗。

法官却是这么宣判的:狗归原告,因为被告不能提供有效之证据证明,那狗确系被遗弃的;挂坠暂归被告所有,因为原告并不能证明他所言的挂坠确系目前被告所持有的挂坠。除非原告能出示一张狗脖子上戴着挂坠的照片,而那也只能作为参考证据……

就那样,法槌在原告和被告都极其不满的嚷嚷声中落下了。是原告的那男人嚷嚷着说必定上诉!是被告的“马亚逊”也大声喊叫:“谁都休想夺走我的‘巴特’!”

散庭后,法官将“马亚逊”留住了一会儿。

法官问:“非想要那狗不可?”

“马亚逊”气恼地说:“对!”

法官苦笑道:“将狗判给你,将挂坠判给原告,你俩倒是都满意了,但我对自己就太不满意了。所以我偏不能那么判,这你得理解。”

“马亚逊”又喊叫起来:“不理解!我不靠你们法院解决问题了,我和他私了,用挂坠换狗不就得了吗?!”

法官正色道:“被告,我必须代表法庭警告你,你没那个权利。我判决书上写得明白,挂坠是暂时归你所有,并不等于就是你的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不是谁捡了就是谁的了,狗捡的也并不能就归狗的主人了。所以你如果随便用它交换狗,那是肯定要承担法律后果的。这正是我要留下你单独和你说几句的原因,你要记住我的话。”

“马亚逊”听罢,呆住了。

法官又问:“还是非要那条狗不可?”

“非要不可……更得要它了……”

“马亚逊”不禁流下泪来。

法官表情不那么严肃了,缓和了语气说:“那你就请一位好律师,那两个,太不给力了。”

那两个一直等在法院外边呢,见了“马亚逊”,急问法官跟他说些什么话?“马亚逊”诚实地回答:“法官说你俩太不给力了。”那两个就都红了脸。

  一个说:“是啊是啊,这我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但那家伙准备得再充分,再能说会道的,不是也只不过与咱们打了个平手吗?”

另一个说:“挂坠判给你了,明摆着就是一大胜利!你得这么看,那家伙一心想得到的是挂坠,却就是没得到,得到的只不过是狗,所以还是他输了官司……”

“马亚逊”生气地打断他的话:“可我一心想得到的是‘巴特’,却就是没得到,得到的只不过是挂坠,所以我比他输得惨!”

那两个互相看看,一个就笑了,对另一个挺高兴地说:“我觉得咱们老马当了一次被告,上了一次法庭,说话干脆利落了,这证明他脑子的问题有好转了呀,这也是咱们一大收获嘛!”

另一个皱眉道:“他说的差不多就是你刚才说的话,不过仅仅改说了几个字而已,所以我并不认为他脑子的问题有好转了。”——扭过头劝“马亚逊”:“我俩都能理解你对‘巴特’的感情,但你得这么想:那狗判给了原告,对那狗并不是坏事。那人的家是什么生活水平的一个家呀?你没听到那家伙在法庭上怎么说的吗?狗在他家吃的一向是进口的狗粮和狗罐头,想喝牛奶就有进口牛奶可喝,到了冬天还有狗衣狗鞋可穿,还定期体检……”

“你给我住口!”——“马亚逊”大为恼火了,“你两个脑子有毛病吗?他要的明明是挂坠,法官却只将狗判给了他,那他不就很失望吗?那他还能对我的‘巴特’好吗?他虐待我的‘巴特’,给我的‘巴特’气受,外人谁又能知道?‘巴特’,‘巴特’,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一个人赤手空拳打得三个手持大刀或握棍棒的歹徒仓皇而逃的“马亚逊”,双手捂脸蹲下身去,无助地孩子般地呜呜哭了。

那两个看着听着,渐觉惭愧起来。

这个说:“非得请高人相助不可了。”

那一个说:“是啊。人家原告当庭扬言上诉了,还得面临下一场官司呢,靠咱俩的水平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呢,后来我就成了那‘马亚逊’的代理律师。”

在我家,我的律师朋友洋洋得意,优哉游哉地吸烟,吸得极享受。

我问:“你不戒烟了吗?”

他说:“这不终于讲到我自己了嘛。接近尾声了,讲了半天,犒劳犒劳自己呗。”

我又问:“那‘马亚逊’,一个那样的人,怎么就能使你成了他的律师?”

他说:“前边我不是讲到一位小学校长吗?那是一所重点小学,是我的小学母校。那小学也有同学会,我是会长,退休的校长是名誉会长。因为这么一层关系,那两个前律师就请到了我。我听他俩讲了官司的经过,毫不犹豫就接了。”

“正义冲动?”

“正义冲动肯定是有几分的。但老实说,也有名利上的考虑。我承认,名利上的考虑更多点儿。当时那官司又成了我们省网上一件备受关注的事,当时我没接什么案子,正有一段闲在的时光。总而言之,根据当时我和那桩官司的具体情况,本律师审时度势,认为是天赐我一次提高知名度的机会,所以就当仁不让地接了。”

“不怕官司又打输了,反而对你这位名律师有负面影响?”

“怎么会输呢?一寻思就胸有成竹了,本律师稳操胜券嘛。而且现在事实也是,不但大获全胜,胜利成果还远远超出了预期。”

“对律师这么有利的一桩官司,你的同行们怎么就没谁抢先一步呢?”

“人家不是没请别人先找的我嘛!再说,同是律师,有的很现实,什么案子接与不接,首先考虑的是能挣多少钱。太现实了,就目光短浅了。本律师可不是目光短浅的律师。名律师挣钱不但靠水平,也靠知名度,知名度与收入是水涨船高的事,所以名律师尤其在乎知名度的提高。而那没什么知名度的,正因为没有,也就往往忽视提高的机会……”

按他的说法是——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即使胸中有数,稳操胜券,那也还是要格外认真地对待,广泛“借力”。

于是,他在网上发了一条声明,宣布自己从即日起已正式成为“马亚逊和他的狗”的唯一代理律师;而自己之所以要免费担当“草根马亚逊”的律师,乃是为了要以实际行动回报小学母校老师们当年对自己的谆谆教导——见义而勇为,当仁而不让;同时也是为了替已故的自己所敬爱的小学校长完成遗愿,以此实际行动寄托对她的哀思。那声明也就三行字而已,然而学问颇大,传播了以下内容——“马亚逊”是“草根”;“巴特”是“马亚逊”的狗;自己小学母校退休了的校长生前的愿望之一便是替“草根马亚逊”打赢官司;是那小学桃李之一并且已成为名律师的他,岂能坐视不管?

一日后那声明引出了对于他的“人肉搜索”,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学是学生会干部;博士学位是在国外取得的;成为律师后业绩可嘉——看似不相干的人对他进行的搜索,实则是“五毛党”不显山不露水地替他这位名律师“量身定做”的小广告。

网上随之出现了对他的小学母校的介绍,使他的名字具有了一块良好的“人文”基石。

又随之出现了一篇篇对已故的小学校长的怀念文章,证明她是一位曾为小学教育鞠躬尽瘁的可敬女性。

他承认以上事是有人按照他的策划来做的。

他说:“有了那么一种开头,以后的事就根本不必我再推动了,网络自身的作用开始发酵了,我的策划只不过是导向式的。而且,那基本也都是事实,所以我并不觉得违背职业道德和做人原则。”

接着网上出现了对已故小学校长儿女有视频的采访,她的儿女证明要替“草根马亚逊”打赢官司,确系她生前“最主要”的愿望。她女儿说“最主要”三个字时落泪了;而她的儿子则说:“妈妈在病床上还嘱咐我,如果她出不了院了,那么我一定要替‘马亚逊’去找查律师……”

许多人在网上留言说他们也落泪了,祝好人灵魂升天堂。

查律师便是我的律师朋友。

更多的留言是:“查哥,我们坚决挺你!”

再接着网上出现了对“马亚逊”的视频采访,看过的人都留言说——他不仅是“草根”,简直还是“野草根”啊!

“马亚逊”泪流满面地说“挂坠、赔偿我都不要,就要我的‘巴特’回到我身边”时,看的人不仅流泪,而且愤慨了。

于是出现了这么一句留言——“野草根”们连养一条狗都得受欺负吗?有良心的中国人,咱们也该为因工伤而失忆,忘记了哪里是家乡,亲人又何在的“马亚逊”做点儿什么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网上出现了令人热血沸腾的口号:“巴特”保卫战开始了!

隔日网上出现了“‘马亚逊’禁卫营”,简称“捍马营”,其宗旨宣称:“捍马就是捍正义。”

三日后,滚雪球般,“捍马营”发展壮大为“捍马团”、“捍马师”、“捍马军”。

“人肉搜索”又开始了,此一番被“搜索”的是原告。一“搜索”,结果令众多网民叹为观止,那人家族中和他老婆的家庭中,两门里出了一位局级干部、两位副局级干部、六位正处级干部——九名处局级干部皆任职于从县到市到省的实权部门。

于是出现了实名者化名者对他们的劣迹现象的指斥;于是很快引起了各级纪检部门的关注;于是有网民发表短评文章——《肃吏是反腐的重要而长期的任务》,获得一片点“赞”。

我的律师朋友笑道:“这么一种局面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情况都变成这样了,你想那官司还有必要再打吗?”

我反问:“究竟打了没有呢?”

他说:“原告惊慌失措地亲自找到了我,求我放他一马,他表示挂坠和狗都不争了,但求给他私了的机会,还愿赔一笔精神损失费。依我嘛,确实挺可怜他的,很想给他私了的机会。但我的理性告诉我,自己也不能那么做呀!不经法律判决的胜利,就是打折扣的胜利嘛!我做好人,我也可以说服‘马亚逊’做好人,但网众们会答应吗?他们的情绪那也是我不能不照顾到的呀!再说我的律师经验告诉我,原告夫妻俩族里一帮子官和吏,虽没太大的官,那种合力加起来也万不可小觑呀!他那三亲六戚中还有几个经商的呢,财力很雄厚呀!私了肯定是他的缓兵之计,同意了岂不后患无穷吗?所以我将心一横,坚决服从了理性的决定,板着脸拒绝了他的苦苦哀求。再接下来的事更没多大讲头了,无非由我来写的诉状到了上一级法院,又开庭了,又判决了,还是终审判决。那条狗呢,自然重新回到了‘马亚逊’身边。整个过程我没再做任何庭外的文章,网上的‘马家军’们也分享到了正义大获全胜的欢喜……”

“那,‘马亚逊’现在的情况如何?”

“好啊。对于他那类‘草根’而言,现在可以说处在了人生的黄金时期。经历了一场官司,他的失忆症不治而愈。我肯定是他命中的贵人,还一纸诉状将一名包工头告上了法庭,对方诚惶诚恐地分两次补偿了他四十万工伤费。他用其中二十万租了个门面,开起了洗衣店。”

“为什么是洗衣店呢?”

“他说他愿意干使人们生活得卫生、干净的活儿。他有知名度了,生意挺旺。那条叫‘巴特’的狗经常蹲在店门前的台阶上望街景,有些人为了亲眼看到它一次,宁肯开着车带上一大包衣服送他那儿洗。他那离婚了的老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又与他复婚了。她终于能过上较安稳的城市生活了,自己不必辛辛苦苦地挣钱也不愁吃住问题了,不但自己特知足,并将他伺候得体贴周到的。他的儿子和女儿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经常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看望他。他住那地方的土地所有权问题仍在闹纠纷,所以他仍可以住那儿,原先那份活儿也仍干着。两方面挣的钱加起来,每月五六千元收入。挣钱多了,心情好了,活得也有兴致了,在那院里又种花又养鸟的,将那院子弄得鸟语花香的。”

“那挂坠再没人来要?”

“怎么会呢?又有人来要过,说自己在飞机的厕所里呕吐了。大弯腰深低头对着马桶呕吐时,挂坠就掉马桶里了。也像那条狗的原主人那样,出示些照片为证。但一看就知道,照片是做了手脚的。而且从飞机上掉下东西来也是无稽之谈。一架客机只要是在正常飞行着,任何一名乘客都根本不可能从飞机上掉到空中任何东西,从马桶也不能。”

“那么挂坠究竟怎么会从天而落呢?”

“这就没人能说得清楚了。我也不能。或许当时从天上掉下来的根本不是那挂坠,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更令人疑惑了呀。如果是谁将那么值钱的挂坠丢在草坪上了,事情又闹得沸沸扬扬的,真正的拥有者一定会出现的呀。”

“是啊是啊,应该是你说的那样。可真正的拥有者就是到现在还没出现嘛。匪夷所思,太匪夷所思了。别人告诉我,‘马亚逊’的老婆儿女多次主张将那挂坠卖了,值五六百万呢!搁谁都会动那心思的。可‘马亚逊’一听他们的主张就翻脸。他的想法坚定不移——明明属于别人的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敢就把它擅自给卖了呢?万一把钱用了,真有人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要,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有人认为,他固执地那么想,证明他的头脑还是留下了受伤的后遗症,他老婆和儿女都那么觉得。也有人认为,他能那么想,证明他的头脑比一般正常人更正常。他和他老婆他儿女之间闹的这种别扭,估计是他目前的日子里唯一不顺心的事。”

“原告经历了那么两番官司,后来怎么样了呢?”

“惨了。惨到家了。他和他老婆两个族系里的官吏,一多半被‘归’了、撸了或判了。平心而论,都不是太严重的问题。无非贪污了几百万,受贿过几百万,买官花了多少钱,卖官花了多少钱那类事。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不是正赶上了‘打老虎拍苍蝇’的严厉时期嘛,算他们倒霉吧。”这是他的观点。

“我听说,你评上了你们省的风云人物,如愿以偿了吧?”

“我也就获得了那么一种精神慰藉呗。我当时见义勇为,并不知道省里后来要评什么风云人物,也算撞上了运气吧。”

我的律师朋友说得轻描淡写,却一脸的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他愿无偿将他的“故事”提供给我写小说,还愿在我的小说收入集子里后,自费买上三五百本:只要求我签名。他说他的各路朋友都盼着看到他的“故事”变成小说。这事对我有益无害,我爽快地与他达成了“交易”。

 

一个月前,我多次拨他的手机,想告诉他小说写完了,他的手机却一直关机,联系不上了。于是我只得向我们共同的一位朋友询问他的情况。我们共同的朋友告诉我——他出车祸了,断了三根肋骨,大难未死。交管部门的结论是交通事故,他却凭着律师的敏感嗅出了人为的气息。所以,伤刚好就躲到国外去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与之失去了联系……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四日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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