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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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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蛮

洪放

洪放安徽桐城人,中共党员,省委党校经管专业在职研究生毕业,现任桐城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文联主席,兼任市作协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签约作家。

 

滴水寺是青桐西郊的一座小寺。

说它小,一来是它建筑格局小,仅有两间寺屋。其中,靠东的一间朝外开着门,进门就是一尊年头久远、身子已经半倾颓的泥塑佛像,佛像前放着一个酱黄的蒲团。香案上香炉里也冷清,几只供果早已变了颜色,干瘪得像陈年的瓜干。除了初一、十五,寺里是很少听见木鱼声的。木鱼被放在佛像背面,这是寺里唯一能拿得出去的寺产。另外一间,是从佛像后侧的墙上开门,里面一床一桌,简陋得像被大洪水清洗过似的。寺外离门两丈远,又搭着一座小棚子,里面放些简单的炊具。所有这一切,就是滴水寺的全部家当。

除此外,说滴水寺小,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寺近三十年来只有一位僧人释虚明。这虚明说的是外地话,身材矮小清瘦,年龄在七十岁上下。平日里,他半僧半俗。自己在寺边上种了块地,又时常到寺外去化些粮米。有时,也有些好心的信众来供奉些油和菜蔬。这样,他的日子虽然简单,却也一天一天地过了下来。说他俗,是因为据说他有家有小,逢年过节,他甚至还回江南老家团聚。说他僧,那是他头顶上有鲜明的戒疤,这说明他是正式受了戒的。他平日里吃素,很少到寺外走动。寺里也没什么香客。这小寺,就像一枚长在城市边上的叶子,被人遗忘了,任凭春来发青,秋来叶落,都是自来自去。它虽然就坐落在青桐西郊,离城也不到三里地,但知道的人却很少。《青桐寺庙名录》中只是简略地介绍了几句:滴水寺,处西郊,已荒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释虚明自江南来暂住。

田去非在《青桐寺庙名录》上看到滴水寺的介绍时,还真的不太相信。一是因为他一直就生活在青桐城里,居然从来没听到过滴水寺的名字。二是这寺就处在西郊。这些年来,各地兴佛的事情越来越多。青桐一地,也有大大小小上百座寺庙被不同程度地修缮、扩大,有的已很有规模。许多寺庙,信众如云。那种繁荣,如同袅袅香火,旺盛升腾。而这座就处在西郊的小寺,为什么就没有兴盛起来呢?他觉得有些意思,放下名录,就对叶颖说:“我们去看看吧。”

叶颖问:“去哪里?”

“滴水寺。”

这样,田去非就和叶颖一道,从城里出发,开了五分钟车,就到了太公台。书上说,滴水寺就在太公台后面。太公台是青桐城一座有传说的地方。说是台,其实只是一座近百米高的悬崖,下面是青桐河。传说当年姜太公在此垂钓,后来成就了功业,这当然不可考。如今,这台上面是党校,围墙将太公台隔在了外面,一般人无法从上面上去。下面又是河,四季有常流水,行动更是不便。于是,这太公台竟真的高不可攀,人们都只能远望而不能近登。也正因如此,藏在太公台后面的滴水寺,就连带着少人涉足了。

田去非停了车,问一位正在河里洗衣的大姐到滴水寺怎么走。这大姐望了他一眼,又望望他身后穿着时尚的叶颖,愣了下才指着太公台下密密的草丛,说:“那草丛里有条小路,一直往里,大概半里路就到了。”田去非谢了大姐,拉着叶颖就往草丛那边走。

叶颖皱着眉头,说:“田总,怎么突然来了兴致要来看寺庙?那边还在吵闹着呢。”

田去非笑笑,说:“这叫忙里偷闲。既来之,则安之。”

“那边要是真闹起来了怎么办?”

田去非回头看着叶颖,说:“那就让他们闹吧,反正我们不在。”

叶颖摇摇头。

自从出事以后,这田总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按理说,死了五个人,这是天大的事情,要是换了别的老总,早就炸了脑袋。可是这田去非倒好,出事头两周,也急着四处化解;等到事情基本定了,面临赔偿和一系列的后续纠纷时,他却冷了下来。他甚至干脆不到公司露面了,即使去,也是匆匆一闪。他给公司上下下了个指令:暂停一切工作。除必要的事故处理人员外,其余全体休息。这就更让全公司的人不理解了。可是田去非向来在公司说一不二,他既然定了,大家也只好执行。现在,公司只有十来个行政管理人员在里面撑着,那些在事故中死去和受伤的工人的家属几乎天天到公司来,哭着闹着,就是见不着田去非的面。

不过,田去非也不是真的不问,他在考虑解决问题的方法。依他多年来的经验,他知道这些人虽然是受害者,应该同情和妥善处理,但是,他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他们的条件提得很有些离谱。而且,他们从一出事开始,就拧成了一股绳,你如果摆出想急于解决问题的架式,他们的砝码就会无限加重。所以,冷处理是现阶段的一种有效策略。

既然是冷处理,田去非就必须讨得两个准信。

一是政府的态度,他给分管市长高参汇报了,高参先是不同意,说这样会将事态扩大,说不定会给政府带来影响。他笑着说:“不会的,我会将影响控制在仁诚集团内部,绝不会影响到政府的声誉和高市长您的。”高参知道田去非的个性,这人二十多岁就干企业,经历过许多的事情,向来以稳健和老谋深算著称。他能打这个包票,那就应该问题不大。不过,高参还是一再叮嘱,在事故处理没有结束之前,仁诚公司的所有建筑项目都不得开工。田去非爽快地答应了。

田去非讨的第二个准信是青桐建筑企业界与仁诚公司实力相当的大明建筑的老总胡文化的承诺。田去非亲自找到胡文化,细话没说,直接开口要将仁诚手下目前在建的除出事的项目外,全部转给大明建筑。胡文化是个聪明人,两个人只谈了利润点,就达成了协议。因此,仁诚公司虽被停止了建筑资质,但原来签下的项目,还都在正常动转。唯一的区别是,这些项目变成了大明建筑的,仁诚将拿一定的干利。

仁诚的许多行政管理人员,包括叶颖,对田去非作出这个决定是有些反对的。田去非说:“这是万全之策。否则那些项目就只能死在那儿,公司能拖得起?再大的公司,不怕出事,就怕被拖住了。你们没见过壁虎?壁虎在遇到危险时,往往自断其尾,以求逃生。”大家一想,觉得有理。虽然可惜了那些可观的利润,但是想想不需要天天面对死不死活不活的项目,也就释然了。

叶颖原以为,田去非将这些项目都给了大明建筑后,会把全部心思用来处理善后,哪成想田去非根本没这意思。他最近的主要工作就是呆在别墅里,看书,下棋,或者出去钓鱼。但是一到晚上,田去非就活了,他几乎请遍了青桐市直的那些头头脑脑们。他说:“平时没时间,怠慢大家了。这不,企业正好出了点儿事,被停工了。大家正好有机会好好喝酒,聊天。”大家相谈甚欢,往往到了半夜才散场。

在这些饭局中的某一次后,田去非回到别墅,洗了澡,跟叶颖又喝了点干红,然后云雨了一番。完事后,田去非靠在床头抽烟,突然问叶颖:“滴水寺在哪儿呢?”

叶颖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青桐人。”

田去非又吸了口烟,说:“那是。明天替我找本青桐寺庙的书来,我要好好看看。”

叶颖说:“难不成要参佛了?田总不会要做田大师吧?”

“说不准呢。”田去非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叶颖第二天就找人弄了本《青桐寺庙名录》。

田去非果然找到了滴水寺,就在青桐城西郊。他指着名录地图上的那个标志小寺的黑点子,说:“这是个好地方,我们得去看看。”

现在,正是五月梅雨天,难得天放晴。但是,草丛里还是有些雨水挂在茂密的草叶上,小路隐秘,几乎被草丛覆盖。田去非下车时已有准备,他拿了根平时在车里备着的铁棍子,一边用铁棍子清理道路,一边对叶颖说:“是个好去处吧?就这路,就这太公台下的神秘,也非得亲自来看。”

叶颖说:“田总不至于这么简单吧?”

“就这么简单。”田去非说着,突然转了话题,“这路看来也是少有人走的。我们算是小寺难得的客人吧?”

“一定是。”叶颖回答道。

两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草丛,朝前面一看,见是一大片的开阔地,左边是太公台,右边是环行而去的青桐河。太公台和青桐河,将这一片开阔地围成了一处独立的风景。他目测了下,这一片地足足有三百亩。地上有树林、竹林,林子里传出鸟儿的鸣叫。

田去非叹了口气,说:“真是世外桃源哪!好地方。”

叶颖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又拍拍衣服,说:“小寺呢?”

田去非朝四周望望,都是树,都是竹子,没见小寺。他又抬头看上面,见是悬崖峭壁,只斜挂着几棵老松。但是,他看脚下,发现刚才那条小路沿着崖壁往里延伸。他顺着小路的方向,果然就看见了一片灰黑的建筑。那应该就是滴水寺了。他放慢脚步,边走边看树林里那些盛开的桃花、李花,还有那些沿着崖壁绽放的各种野花。叶颖凑到花前,闻了闻花香,说这里的花就是不一样,比办公室里那些花香多了,香气也正多了。田去非只是笑,又走了十来分钟,他们就停在滴水寺前了。

寺很小,名字却是有的,一块黑漆的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的隶书:滴水寺。只是有些斑驳,挂在门上正中。寺门半掩,没有人声。

叶颖问:“这就是滴水寺了吧?”

田去非喊道:“有人吗?”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声。这时,从寺里传来一个清瘦的声音:“有呢,在呢。”是江南口音。接着,清瘦矮小的虚明从里面开了半掩的寺门,有些狐疑地望着这一男一女,问:“你们是?”

“我们是来烧香的。”田去非说。

“啊啊,施主辛苦了。”虚明马上缩回寺里,迅速地从佛像后摸出三支檀香,到香案前点上,然后拿出木鱼,站在佛像的左边,看着田去非和叶颖,敲了起来。木鱼声有些浑浊,不过在这小寺里,也算是添了生动。田去非看着蒲团,没有跪下去,而是站着双手合十,念了遍“阿弥陀佛”。虚明又敲了下木鱼。叶颖也依照田去非的样子,站着念了遍。虚明站在边上,不说话。

田去非示意叶颖拿些香火钱。她从包里拿了几张一百的,正要放到香案上,田去非说:“将包里的都给了。”叶颖犹疑地看着,田去非又说:“都给了。”她有些不太情愿地将包里的一万块钱全部拿了出来。虚明眯着的眼睛,有些慌张地动了动。他又敲了下木鱼。

田去非问:“寺里还有僧人吗?”

虚明睁开眼,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香案上那一大沓钱,心里不住地打颤,低声答道:“没有其他人,就我一个,我叫虚明。”

“就一个?”田去非又问,“平时香火怎么样?”

“几乎没有。寺小,又破,香客少,何况我也懒得去争。”虚明说着,摸了摸青皮的头顶,似乎要显示一下他这个半僧半俗的和尚是如何的与世无争。

“我看周边的寺庙香火都旺得很呢。”田去非有些发胖,与瘦小的虚明站在一块儿,就像一只气球与一根枯枝,反差得有些幽默。叶颖看着,突然觉得在这灰黑的小寺的背景下,这两个人就如同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而现在,他们却站在了一起,正慢慢打开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虚明一只手在木鱼上摩挲,一只手指着佛像,说:“我来这滴水寺,本就是无争的。无争,就无所谓那些香火了。”

“也对。”田去非往里走了几步,到了里屋的门边。

虚明赶紧上前一步,用身子挡在门边,说:“这是贫僧的寮房,施主请留步吧。”

田去非说:“简陋得很。不过也好。”

寮房确实简陋。叶颖在他们转过身时,也瞟了下。她感到一种特别的清冷,那些冷就像燃烧后的灰烬,冷到了骨子里。

大家又回到寺外的空地上,梅雨时节,土地松软,地气上升,空气里弥漫着雨的腥气和地气的黏味,同时又有各种花的清香。

田去非耸了耸鼻子,对叶颖说:“好地方吧?怎么样?”

“的确是好地方,与世隔绝了。不过我弄不明白,这么个离城近的地方,怎么一直就荒芜着呢?”叶颖这是回到她的房地产开发的专业眼光上了。这么一大片地,离城近,后有山,前有河,要是能开发出成片的别墅,那该多好,比咱们仁诚公司开发的那些所谓的没有水的水岸、没有山的山居好多了。她问虚明:“这地方一直就这么幽静?没人来?”

“当然有人来。”虚明说,“不过,因为后是悬崖,前是河流,因此来得艰难。也没大路,所以僻静。这正合了我的心意。有些年,政府曾要到这儿来扩充党校,结果就因为后面的悬崖太高了,我也反对,就作罢了。”

“太可惜了。”田去非叹道。

虚明问:“施主是说这地荒着可惜,还是?”

“我不是叹这地,是叹师父和这寺呢。”田去非说,“我也略懂些风水,这地方多好,是宝地。这些年我虽然没用心学佛,但也偶尔念念佛经,知道这佛事兴盛,也是国家兴盛的一个表现。我看青桐其他的寺庙都香火旺得很,这滴水寺也应该兴旺起来。我就不明白了,虚明师父,这么好的位置,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就?”

虚明挠着头皮,有些为难地说:“不瞒施主说,我也曾想过办法,试图将这小寺香火搞得兴旺起来,包括做观音会,初一十五的上香,但没多大作用。主要还是这地方偏,没路,一到发水季节,更是进不来。寺本来就破落,加上没有供奉,便无钱整修,更加破败。如此破败凋零,哪还能请得动香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就……唉!”

叶颖到边上接电话去了,田去非望着虚明,说:“这么些年,也没人来投资兴寺?”

“有。但投资太大,都作罢了。去年还有人来,结果走了,到了山居寺,给他们建大殿了。我来这里三十年了,算是维持着小寺没毁。这往后,还不知怎样呢!”

“师父是江南人吧?”田去非突然问。

虚明说:“是的。我最初在九华山,下山后就到了这滴水寺。当初来时,这里一片荒草,寺埋在废墟中。我硬是将小寺整理出来,又在悬崖那边找到了滴水寺的匾额。如此,小寺也像个寺了。只是我老了,将来这寺……”

这时,叶颖过来说:“高市长打电话问事情处理的情况,说黄兴旺他们到政府去了。”

“你就说我病了,在省城住院。”田去非接着又对虚明说,“我看介绍上说,这滴水寺从前是座有些名头的寺庙,后来发水毁了。要是按照当年的格局重建,不知需要多少资金,师父算过没有?”

“这个早就算过了。要是建一座大殿,一座寮房,加上内部设施,也就百把万。当然,要是恢复到滴水寺最鼎盛时的规模,那就得三五百万了。我老了,没能力做这些了。”

虚明望着田去非,心里盘算着这个施主的来路。听刚才那女施主的口气,他绝非一般。这年头,来寺庙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底层老百姓,他们祈求的是平安;另一种就是像面前这个施主般的上等人物,他们求的东西就太多了,太玄了,估计连佛祖也无法弄清楚。佛祖要的只是一颗求佛的心和那些不绝的香火;而这些人要的,包罗万象,为名为利,为忏悔,为心安,多着呢!

田去非沿着寺外的空地转了转,随口问道:“这一大片空地有多大面积?”

虚明说:“三百来亩。”

“这些地难道一直就这么荒着没人打理?”

“一直没人。从我到滴水寺开始,就一直荒着。除了我在上面种些瓜菜,别无其他。”

“这就怪了。唉!”田去非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但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叶颖过来,对田去非说:“高市长有些生气,要仁诚公司在半个月之内务必处理好事情。如果再出现上访等情况,将严肃处理。”

田去非笑了下,说:“严肃处理?怎么严肃啊?我公司都关门了,还严肃什么?别管他。我们今天是来烧香的。”

叶颖疑惑地望着他,这个男人,最近有些不着边际了。

田去非不管这些,只与虚明聊着滴水寺的事,又说到滴水寺的传说,说到当年这前面青桐河的滔滔洪水,说到太公台上的种种传奇。虚明操一口江南话,说得慢,说得也僵硬,他显然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倒是田去非,这一刻尽由着自己的心性,天马行空,将滴水寺的从前说得莲花绽放,又反复叹惜如今滴水寺的凋敝。末了,田去非和虚明回到寺门前,他又在寺里踱了一圈,出来后对虚明说:“我要投资将滴水寺重修起来。”

“施主您……”虚明有些惊讶。

“就这么定了。”田去非望着同样惊讶的叶颖,说,“请虚明师父马上提供一个重修滴水寺的规划。叶总你先负责一下——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我过两天再来详谈。规划要高起点,一步到位。三五百万都行。包括修路,修大殿,甚至包括重塑佛像。”

“阿弥陀佛!”虚明灰暗的眼睛里闪着光,犹如佛像前的那一星香火。他矮小清瘦的身子颤抖着,说:“施主是真的要投资重修滴水寺?这以前可是有一些施主过来,说好了要修、结果让贫僧空欢喜一场。佛祖是诳不得的。”

“当然是真的。”田去非抹了下油光光的头发,对叶颖说,“明天就让财务准备五十万,专门用于滴水寺修复的前期工作,不过要从另外的账户上划拨。”他回过头对虚明说:“虚明师父最好到其他寺庙去问一下,修复工程需要走哪些手续,我好安排来办。要快,不要拖。任何事拖久了,就会出问题。”

叶颖张着嘴,却没说话。她被田去非的表态给弄蒙了。刚才来时,她只觉得田去非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散散心,哪成想他是来投资寺庙重建的。寺庙重建是好事,但是,仁诚公司眼下正处在处理事故的节骨眼上,这时候来投资寺庙,传出去不知外界会作何评论。不过,跟着田去非这么些年,她知道田去非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特别是对于投资和项目,他不会无缘无故,也不会真的对佛祖虔诚到投资三五百万来修复一座破落的小寺!那么,他……

叶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副总李强打来的。

李强说:“黄兴旺他们又在公司里坐着了,怎么办?”

叶颖说:“能怎么办?让他们坐着呗。”

“那不是事儿呢,总得有个办法。”

“那我问问田总吧。”

田去非听叶颖说了,拿过手机,对李强说:“让他们坐着。不要冲突。到吃饭时间安排吃饭。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老是打电话请示。你是副总,这事都处理不好,还能干什么?”

虚明听着,额头上微微冒汗,他知道今天滴水寺真是遇上贵人了。听这口气,还不是一般的贵人。他笑着上前说:“我看施主这面相,就是大富大贵之人。这下好了,佛祖佑我,滴水寺有指望了。阿弥陀佛,施主在上,请受贫僧一拜!”虚明说着,也不等田去非说话,就径自深拜了下去。

田去非赶紧上前,想扶,却又迟疑了下,便说:“起来,起来!我是敬佛的,不是敬你这小寺和你这师父的。别拜了!快起来!”

虚明起来后,田去非看看天,又看看四围的树和竹林,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走。你留个电话吧,好联系。”

虚明说:“没电话。”

田去非怔了下,然后对叶颖说:“明天就让人送部手机来,而且要教会虚明师父怎么使用。费用就挂在公司的账户上。”

虚明更吃惊了,忙不迭地道谢。田去非和叶颖已经转身走了。虚明一直跟着,直到他们先前来时的那条小径上。

田去非说:“虚明师父回去吧,我们之间不要客气,以后还得经常走动。”

虚明点着头,看着田去非他们进了荒草丛中的小径,身影渐渐被荒草遮掩了,这才回头。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小跑着回到寺里,拿起木鱼,跪在蒲团上,使劲地敲了起来……

 

怪都怪这场梅雨,将仁诚公司工地的脚手架淋得湿滑。在上面操作的两个架子工,突然失去平衡,从十六层的高处往下掉。两个人一用力,整个脚手架受到震动,竟然慢慢地坼裂开来。这在平时是不可能发生的,但这回却确确实实地发生了。田去非完全难以置信:平时脚手架那么牢靠,怎么可能就因为两个架子工的坠落,让整个楼层的架子都开始倒塌呢?但事实就是这样。架子一倒,上面的十几个工人全部落了下来,有的被卡在十五层,有的在十四层,最糟糕的是五个工人掉到了一层。等到一层的工人过来相救时,人已经砸在一层的瓦砾和散放的钢筋上,五个人没等到救护车过来就没了声息。另外,还有六个工人不同程度的受伤。五个死了的工人,政府在处理事故时已经就赔偿问题做了具体安排;现在的麻烦是六个受伤的工人。经过快一个月的治疗,这六个人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但五个重伤,只有一个轻伤。政府对伤员的安置只给了一个大的政策,就是必须保证治疗,保证生活,具体由仁诚公司跟受伤者的家属协商。

“政府是在撂挑子嘛!”田去非一听到政府这样的安排,就在公司会议室发了火。他一面觉得今年流年不利,摊上这件大事故,一面觉得在关键时刻,政府也学会了玩滑头。本来,事故一出,他先是想遮掩过去的,但一看死的人多了,遮不过去了,就只得按程序逐级上报。自然,一级一级地追责也就开始了。仁诚公司被停止建筑资质,所有工地停工;五个死亡的工人,除工伤保险外,公司每个人又另外赔偿了四十万。这倒不说,无非是钱。工地停了,他转手给了大明建筑。麻烦的是这六个受伤的工人,怎么赔,赔多少,似乎没有底线。一开始,他耐着性子跟家属们谈了两回,结果发现根本谈不下去。家属们算的账与公司想赔付的金额之间差距太多。这样,他只好采取回避战术。仁诚公司不怕拖,无非是公司没有利润。反正他已遣散了所有工人,公司的开支降到了最低点。但这些家属是经不起拖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只要有一户家属同意了公司的赔付条件,其余的事情就好办了。不过,这事又过了半个月,六个人的家属居然还真拧成了一股绳,想解,却怎么也解不开。

解不开,那就继续拖着吧。田去非真的摆出了一副放下来的心态。自从跟叶颖一道去了滴水寺后,他雷厉风行,第三天就让人催着虚明弄来了滴水寺修复的预算。虚明是从山居寺、龙王寺等几座大寺庙那边讨来相同修复工程的预算的。一期工程修复一座大殿和一座寮房,外加附属设施,预算是九十二万;二期再添一座大殿,外加两排寮房,同时增加钟楼等设施,预算是二百一十万。整个工程三百万多一点。

叶颖看着预算,问田去非:“真要投资?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呢?”

田去非将手中刚抽了三分之一的烟按在烟灰缸里,抬眼望着窗外。窗外正是六月梅雨中少有的晴天。梅雨季节就是这样,要么就是天天下雨,要么就是明晃晃的晴天,阳光将四处照得通透。那些刚刚被雨水淋透了的土地,那些植物,还有建筑,在雨后的阳光中,都像镜子般亮堂着。这样的天气,田去非喜欢,他收回目光道:“我已经定了。别再说了。”

“目前公司正在为事故善后,我们放出的风声是公司没钱了。现在投资搞滴水寺开发,我们怎么向那些受伤者的家属交代呢?另外,我们都是商人,开发那么一个小寺,有什么意义?难道真的是为了向佛表示一片虔诚?”叶颖有些激动,她做着手势说,“田总,我就真的不明白了。那天在滴水寺,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还动真格的了。我觉得这不妥!十分不妥!”

“不妥?哈哈!”田去非将按在烟灰缸里的烟头又使劲地按了下,说,“叶总啊,有什么不妥?事故是仁诚公司出的,理赔和善后都是仁诚公司的事情。我现在投资滴水寺,是在做善事,我用的资金是永辉公司的。”

永辉公司是田去非去年注册成立的另一家公司,主要做投资业务。它与仁诚公司是两家完全独立的公司,除了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外,其他互不相干,这是对外的说法。对内,叶颖清楚,自从永辉公司成立后,田去非将自己在仁诚公司的股份不断地套出,注入到了永辉公司,永辉公司甚至成了仁诚公司的投资公司。这事在仁诚公司内部,知道的也就三五个人,具体操作是由叶颖负责的。本来当初成立永辉公司时,田去非有意让叶颖来做法人,但叶颖没同意。叶颖说:“不管我们关系怎么样,我都只是仁诚公司一个名正言顺的副总。我跟你走在一起,是想帮你做点事。别的,我不需要。”她说得坚决,田去非也就没再坚持。那天在滴水寺,田去非让她准备五十万的启动资金,当时所说的“另外的账户”,就是指永辉公司的账户。企业做大了,一个企业家拥有多家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公司,是常事。田去非说他用的是永辉公司的钱,似乎是在说他并没用仁诚公司的资金。因此,他怎么用,与现在正在处理的事故是没有关系的。叶颖觉得其实不是,但她知道田去非的个性。因此,她改口道:“就算是投资滴水寺做善事,这个时候,不管是用哪个公司的钱,都是不太适合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请田总多考虑。”

“我已经考虑好了。”田去非说,“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过问仁诚这边的事,给我专门负责滴水寺修复。有些事情,我会亲自出马。我要在一年之内,让滴水寺变成一座像样的寺庙。”

“田总,你不会是另有所图吧?”叶颖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

田去非又是“哈哈”一笑,说:“你说我能图什么?别把问题想复杂了,我的叶总。我只是出钱修座小寺而已,叶总!”

叶颖摇摇头。

到仁诚这五年来,她算得上是能够揣摩透田去非性情的一个人。也正因为她揣摩得透,不自觉地,两个人就走近了。叶颖是在省城的一次聚会上认识田去非的。田去非同她的硕士导师很熟。那是一次洽谈项目的酒会,两人一见如故。第二天,她就随田去非到了仁诚。田去非让她做了副总,先是分管技术研发,后来两人关系亲密之后,就负责内务和项目这一块。这五年来,田去非在企业经营和市场竞争中,有过许多不为其他人所理解的举措,但都没瞒过她的眼睛。她都看透了,看破了,惹得田去非有时故作生气地说:“既生非,何生颖?”她只是一笑,回说:“天生非颖,天意。既是天意,何必较真呢?”只是从那以后,她很少再将她看透的田去非的想法说出来。她知道要给男人面子,在说得透不透上,一定得给男人留有余地。这样,男人才会像教导学生一样地器重你,像爱怜孩子一样地疼爱你。不过这一回,她是真正没法猜透田去非的想法。仁诚公司正纠缠在事故的处理中,公司其实已全部停止业务,对于滴水寺,应该无利可图;在看到那一大片空地后,她也曾想是不是田去非有意要用房地产商的眼光来开发这块地,但随即她就否定了。这块地极为僻静,后有山,前有河,交通不便,几乎没有开发价值。田去非作为一个驰骋商场多年的地产商,他是再清楚不过了。那么,他真的是为着虔诚和信佛,要一掷千金,做这件大善事吗?

但不管怎么想,叶颖还是从永辉公司的账户上准备了五十万,用于滴水寺修复工程的前期工作。

虚明大概是呆在小寺里时间太久了,对外面的世界十分隔阂。他从同门师弟虚因——山居寺的住持——那里,讨到了寺庙修复的工程方案。

虚因知道有人要投资修复滴水寺后,先是一笑,接着说:“这回该是真的吧?”

虚明挠着青头皮,有些勉强又显得兴奋地说:“是真的,绝对真的,我一看便知道那两个人是真心的。”

虚因将手中的佛珠往上提了提。他方面大耳,相比之下,虚明简直就是一个刚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虚因比他下山迟十年,不过来到青桐已二十年了。二十年内,虚因做了十年的山居寺住持,而且是青桐佛教协会的会长。在江淮这一片,虚因也算是个有名望的得道高僧了。不过虚明一直不太把师弟放在眼里,当年在九华山,虚因的功课并不比他好。要不是当初自己一时糊涂犯了戒律,被师父请出山门,说不定他现在的地位比虚因要高得多。世事无常,佛事也是同样,虚明并不因此而有多大的悔意。这些年来,他寄居在滴水寺,日子简朴,一边参佛,一边还理着他在尘世欠下的债。每年,他都要悄悄地回江南一趟,没有别的,一是送一点钱,二是看一眼那个给他生了个儿子的女人。当然,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这些事,虚因都知道。毕竟是同门师兄弟,虚因的好就在这里,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提,更不问。虚因曾劝虚明到山居寺来,说:“这里条件好,你年龄大了,再呆在滴水寺,怕对身体有影响。”

虚明谢了师弟的好意,说:“我在滴水寺呆惯了,不见那里的一草一木,身上就难受。”

虚因叹气说:“命里如此,也罢!”

虚明曾多次找到师弟,说有人投资修复滴水寺。虚因一开始很热心,但几次都落了空,便没兴致了。这一回,他倒是没再多问,只是命人将图纸和预算交给了虚明。山居寺是大寺,他忙,没多少时间与虚明较真。

虚明拿了图纸,交给田去非派过来的小刘,然后当着虚因的面,拿出手机给田去非打了电话。

虚因等他电话打完,看着他的手机说:“想通了?用上了?早就应该这样了。你是说田总?哪个田总?”

虚明眨着眼,说:“我也不太清楚。”

一旁的小刘说:“仁诚公司的老总田去非田总。”

虚因立马来了精神,有些古怪地望着虚明,说:“仁诚公司的田总?我是认识的,都是政协常委。他可是位大企业家。师兄啊,看来这回你和滴水寺是真的遇上贵人了。”

虚明说:“但愿吧!”

虚因将虚明拉到旁边的房间,轻声说:“这田总是青桐最有钱的企业家之一。这回可要抓紧了,不能再放松。不过,我估计他投不了多少。听说最近仁诚公司出了事故,他或许是向佛忏悔,表示些心意而已。”

“不管多少,只要投了,能修多少是多少吧!”虚明说。

“那也是,能修多少是多少。能修总比现在破败着好。”虚因心想:虚明年纪大了,又不肯到山居寺来,倘若有人捐善款将滴水寺修好了,也算使虚明的晚年有了个好的落脚点。依他想,仁诚公司的田总是大企业家,要是真的想修寺庙,那应该选择像山居寺,至少像龙王寺这样的大寺庙,那样才会显出功德来。那田总或许只是偶然见了滴水寺,出于同情,随便掏几个子儿来意思意思一下。只要不是又诳虚明,他觉得怎么样都是好事。

田去非接到图纸和预算,很快就同意了,并让叶颖来具体负责。一开始,叶颖觉得这修复寺庙的事,应该很容易:出些钱,请人来按图纸修复就得了。可是还没动工,虚因就打电话给虚明,要他先别急着动工。他说,这修复寺庙也像其他工程一样,要报批的。如果未经批准擅自修复,那就是违章建筑,城管不会放过。虚明没想到世事如此复杂,只好跟叶颖说了。叶颖让他问明白到底应该怎样报批。虚明又问虚因,虚因说:“一是佛教协会,这自然没事;二是宗教局;三是城建部门。当然还有些其他部门,像环保、城管等等。算起来,不盖上十几二十个章是拿不下来的。”虚明心里吃紧:这事太复杂了,不就是修复个小寺吗?用得着十几二十个章?可是,虚因既然说了,就说明此事还真的非得如此折腾才行。佛教协会这一块,虚因当着会长,他熟;宗教局,还有什么城建局等等,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也没进去过。好在叶颖带着的小刘很快就拟好了报告。虚明送给虚因,虚因很快就盖了佛教协会的公章。其余的,他对叶颖说:“叶总,我就无能为力了。”

叶颖说:“你就别管了,其余的事我们来办。”

叶颖带着小刘到了宗教局。人都熟悉,大家都知道面前这个长得漂亮有气质的女子是著名的仁诚公司的副总,当然也知道她的私密身份,客气,客套,但章没盖上。原因是在青桐的寺庙修复规划中,没有滴水寺。详细的解释是:滴水寺多年失修,破败不堪,且与山居寺、龙王寺同处市郊,从寺庙布局和长远规划上,滴水寺都不是要修复和保留的对象。这些年能让它存在着,一是因为它地处太公台下那一大片空地上,不显眼,不碍事,且虚明和尚与人无争,一个人清净度日,宗教局便定了个大致原则:不拆、不修、不扩、不发展。

叶颖也没与具体办事的多费口舌,直接找了一把手杨局长。

杨局长说:“这事本来你叶总来了,我们应该办。可是规划早已在了,恐怕还是不能办呢。”

叶颖说:“佛教协会都同意了。有人投资,是好事。至于规划,也是可以更改的啊!”

杨局长眯着眼打马虎说:“规划可是我动不了的。那是经过政府批准的。这事我真的没办法,叶总,请理解。”

叶颖没法,只好回来。她对宗教局不同意这事,心里倒有些高兴。这下,田去非再也没有理由去做这个无谓的投资了吧?她直接跟田去非说:“宗教局那边说滴水寺不在规划之中,是应该废止的小寺,因此不同意修复。我看,就算了吧。真不行,给点钱,让虚明师父找人简单地修理下,保证小寺能遮蔽风雨就好。”

田去非刚刮了胡子,两腮铁青。他沉默了会儿,说:“这事我亲自去。”

叶颖没料到田去非会是这种态度,她原想田去非或许会就此下台的;心意尽了,就可以了,何必还去费大周折?但田去非口气坚决,她更加莫名了。她看着田去非,说:“真的为了做善事,投这么多钱来修寺?”

“当然。”田去非不多解释,说,“下午我到政府那边去。你请人将图纸和预算审一下。同时,让人将到滴水寺的路扩修一下,能通车为宜。再临时搭个板房,水和电要准备好。”

看来,田去非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叶颖点头说:“好,我这就安排。”

下午,田去非先是到公司去了一趟。公司里静悄悄的,办公室里除了几个留守人员外,都空着。他在办公楼上转了一圈,跟李强交代了些事情,正要上车出门到政府去,猛地从公司大门口涌进一班人来。站在车门边的李强见状,马上说:“田总,是黄兴旺他们。快走!”

田去非想将身子钻进车内,可是来不及了。这十几个人已经冲到车子前,黄兴旺举着个牌子,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仁诚公司还我后半生。”这些人还没开口,就先是哭声,男人的哭声低沉压抑,女人的哭声高亢撕裂。

李强伸手挡住正在拉车门的黄兴旺,说:“有话好说,田总还要到政府开会。”

“开会?田总再忙,忙得过我们的下半生?一两个月了,我这是第三次见到田总。仁诚公司当初把我们招来做工人,现在出事了,就这个态度?田总,不管怎么说,你总得见见我们吧?”

黄兴旺说着,后面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冲上前来,对着车门哭喊:“田总啊,你不能这么对我们哪,我们家大壮下半辈子就在床上了,你不能不管哪!”

“我们不是不管。不是正在处理嘛!”李强说这话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半个身子在车外半个身子在车内的田去非。

田去非骂了句:“你这个副总啊!”然后将在车内的半个身子移出来,站在李强的侧面。他怕这些人情绪激动起来动粗,必须选择一个好的位置。他故意提高声音说:“闹什么闹?谁说不解决你们的问题了?不是每个人先支付了二十万吗?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仁诚的工人,怎么就不替仁诚、不替我想想?公司出事了,谁最难过?还不是我?政府批评,公司资质都停止了,所有业务都停了。公司现在是油罐盐罐都当尽了,实在是没钱了。我们正在想办法,但是,任何事总得有个时间吧?你们催着,能有什么用?谁最急?我最急啊!你们问问李总,我每天都在跑钱,还不是在想办法为你们考虑?你们哪!你们!”

田去非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心中郁结了很多委屈,这一下子面对这群人吐了出来。

黄兴旺和其他几个人虽然一直是仁诚公司的工人,但毕竟是最底层的普通工人,工作关系本身就是松散的;在仁诚干活七八年了,真正近距离地见到老总田去非,与老总这样说话,还是第一回。事故发生后,田去非第一次见受伤工人是在医院里,他心情沉痛,不断向受伤者和家属道歉;第二次是事故发生半个月后,就在病房里,他同受伤者和伤者家属商讨赔偿事宜。那时候,如何赔偿,赔偿多少,正在被外界广泛关注,新闻媒体也在跟进,田去非真诚地向这些人承诺:“只要仁诚公司在,只要我田去非在,我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伤者。所有赔偿,将按最高限额进行。请大家无论如何放心,你们是为仁诚受伤的,我田去非管你们管到底。”那两次以后,田去非再也没将自己暴露在这些人面前了。

五个死者,花了公司两百多万,那是一了百了,干干净净。而这六个伤者,除了一个轻点外,其余的都还躺在床上,有的后半生都没指望再站起来了,他们提出的赔偿额,最多的已达到一百八十多万。总的算下来,六个人,要赔偿近八百万,这太多了!不是说他拿不出来,而是冲破了他所能承受的上限。他原以为每个人赔偿四五十万即可,现在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他不甘心,也不情愿。因此,他得拖,得让这些人失去斗志,失去耐心,那时候再来谈判。他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多不好,商人嘛,唯利是图。这也是一场博弈,他必须沉住气,何况现在从政府层面上说,事故处理已经定性结案了。只要政府不再施压,他就有时间来从容地与这些人周旋。

只是,他没想到,这会儿被堵在车门口了。

黄兴旺说:“田总,你说在想办法,可是我们没见到什么动静。就这么六个人,你拿个数字,不就得了?仁诚这么大的公司,还在乎我们几个人的赔偿?我记得田总在医院里可说得好,你一定会管我们。就这样管?田总啊,我们至少还是在仁诚干了多年的老员工吧?今天,无论如何都请田总给我们一个答复。”

田去非挥挥手,说:“我答应过管你们,就一定管。但是,你们也得给我们时间,慢慢商量嘛!”

“那不行,我们跟李总再怎么商量也没用,你田总一句话就否了。今天我们得说清楚。”黄兴旺向后面的人群使了个眼色,大家又一哄而上,又哭又吵,整个院子里顿时充斥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凄惨与哀戚。

田去非皱着眉,李强满头是汗地劝道:“大家别哭了,也别闹了。这样吧,我们到办公室去谈。田总也过去。”说着,他回头对田去非轻声说:“田总,您先上去吧,我带他们来。”

田去非略略迟疑了一会儿便答应了,转身往办公楼走,边走边说:“通知其他几位副总,今天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赔偿事宜。”

黄兴旺紧跟了几步,李强说:“田总不会走的。我马上通知几位副总来开会。说实话,我也想把事情解决了。我怕你们了。”

几分钟后,黄兴旺带着一班人上了五楼会议室,田去非却不在。黄兴旺问:“田总呢?”

“没事。一会儿就来,大家喝茶。”李强让人上了茶,便出去喊田总了。

一杯茶喝得将尽,李强和田去非都没露面。黄兴旺知道他们被田总给“涮”了。大家面对面又哭起来,特别是那个披着头发叫刘琴的女人哭得最凶,哭着哭着,人便昏了过去。黄兴旺站在走廊上大声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这一喊果真见效,李强黑着脸从楼上跑下来,急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黄兴旺说:“刘琴昏过去了。”

“快打120!”李强冲着黄兴旺道,“就是你们闹!再出人命,可是你们自己的责任了。”

黄兴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说:“我们的责任?你们田总怎么跑了?要是再出事,就是你们杀人了。”

“杀人?”李强指挥大家将刘琴抬到楼下,然后苦笑着将这两个字咽下去了。

 

宗教局的章终于盖下来了,叶颖并没有再跑。

这公事看起来玄乎,有时,你再跑也枉然;有时,你不跑,它自个儿就办成了。滴水寺修复的批文就是这样。叶颖在杨局长那儿吃了闭门羹,但过了不到五天,宗教局那边就主动打电话给她,说市里考虑实际情况,同意适当变更青桐寺庙规划,将滴水寺列入了修复范围。

叶颖其实清楚,这里面主要是副市长高参起了作用。那天在仁诚公司被堵后,田去非借着到会议室谈判,从后门乘坐叶颖的车离开了。离开后,田去非本来是要去宗教局的,但到了政府大门口,他又让车掉了头。

叶颖问:“不是要去找杨局长吗?”

田去非说:“不去了。我回头再想办法。”

晚上,田去非带着叶颖约副市长高参喝茶。九点,高参从一个接待宴席上散场后,就直接到了居然天。这居然天是青桐一个在圈子里有影响的地方,规模不大,档次高,实行会员制。它的名字也起得颇有意思,其实是一副对联中下联的前三个字。整副对联是:人上天然居,居然天上人。每回,田去非到这里来看着这牌匾,都觉得有意思。回文巧妙,关键是意思好。

三个人点了三杯龙井。高参说:“最近累得很,看来这个市长也不能当了。再当,说不定就累倒在革命岗位上了。”

田去非望着高参,这个青桐副市长,也算是个老资格了。高参一直在青桐工作,从科员干到乡长、镇书记、财政局长、副市长,经历复杂,阅历丰富。同时也是树大根深,在青桐,高参虽然只是副市长,可是他的影响力,却远远超过其他领导。高参与田去非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从年轻时就相识,三十多年了,两个人乍一看不远不近,不咸不淡,但内在里却相当铁,是不折不扣的“战友”。田去非望着高参,说:“政府工作是累啊,不像我们搞企业,还能忙中偷闲。何况你是市长,要是像我一样躲着享清净,三天不在电视上露面,不知道外界会传些什么了。还是累好啊!累并快乐着嘛!”

高参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去非啊,别再跟我贫嘴了。说说,有什么事?”

田去非说:“先不急,喝茶。我的仁诚公司停业了,闲得慌。前一阵子,不断地跟朋友们喝酒。现在,也没兴趣了。可是,总不能这么耗着吧?”他示意叶颖将滴水寺的项目规划书拿过来,递给高参。

高参看了下,问:“怎么?修寺庙了?”

“不是我。是我一个外地的朋友有兴趣,想将手中的闲钱捐献出来做些修庙的善事。这不,我正好在家闲着,就替他来做这事了。他选中了滴水寺,就在太公台后面,青桐河前面。但是我不知道现在修寺庙也得办手续,也得盖章;佛协那边同意了,宗教局卡住了。高市长能不能打个招呼?这是善事嘛,难得呢。”

田去非这么一说,连叶颖也有些吃惊。明明是田去非自己要投资,这会儿却变成了他的一个外地朋友来做善事。这一变,又让她更糊涂了。是不是为了规避外面的议论?还是这田总真的另有打算?

“滴水寺?就是那个破得不能再破的小寺?我去过,这几年分管城建,城郊四周几乎都到了。那地方是一大片空地,可是没什么价值。城市规划的发展方向是向东和向南。那是西北角上,荒地一块。不过……”高参停顿了下,接着说,“城市规划也在不断变化。海平书记刚来不久,他对城市发展这一块有自己的想法。不过与我无关了。等他的想法变成规划,我早退了。这……去非啊,你那朋友莫不是……”

“没有的事,就是做点善事。”田去非笑道。

高参的话,让他想起一个月前与到任才半年的市委书记江海平在省城的见面。那是海平书记的一个老领导引荐的。席间,海平书记谈到青桐的城市规划和发展方向,颇有主张,也颇有想法,说明他虽然来青桐的时间不长,但已做了深入的了解和思考。那一次,田去非只是听众,他带着耳朵细心地倾听,努力地捕捉。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一贯的风格。只是那次会面,他从未对人说起过,包括叶颖。

高参自然不知道这些,只说:“那好,我给宗教局那边说说。”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田去非笑着说:“有事了吧?我让车送你。啊,想起来了,这滴水寺修复的事,还得过建设局的关,还有城管局,就请高市长一并说了吧!”

“你啊,尽找事。好,我明天就说。”高参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田去非说,“那些伤者赔偿的事要尽快解决。千万不能让他们上访,更不能越级上访。在上访上要是出了事,可是得问罪的。”

“知道,知道。放心。”田去非忙不迭地说。

高参说到做到,不出一周,滴水寺的修复手续就全部批下来了。动工之前,田去非又去了一趟滴水寺,特地告诉虚明和尚,这些资金并不是他更不是仁诚公司投资的,而是外地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老板投资的。他只是受那大老板委托,全权负责和处理此事。他一再叮嘱虚明,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要统一口径。如果在口风上出了问题,或许这修复的事就会泡汤。

虚明当然不愿意看到即将开始的修复工程泡汤,头点个不停,说:“尽管放心。这事从头到尾,我只对虚因师弟说过。其他手续都是你们跑的,我也不知道。何况我一个老头子,与外界没什么交往。”

田去非说:“这两天见到虚因师父,侧面告诉他滴水寺是我外地一个大老板投资重修的。其余的,就不必说了。”

到滴水寺的小径,现在成了一丈宽的砂石路,比原来的路面要高出足足一米,这是为了防止青桐河涨水而设计的。这边寺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排活动板房。两台挖掘机和一台推土机整装待命。

田去非转了一圈,对虚明说:“我想到太公台上去看看。”

虚明说:“行,有条小路可以上去。不过不太好走。”

田去非说没事,虚明在前带路,他和叶颖跟在后面,从寺后上了悬崖上的一条小路。虚明说,这条路是他花了三十年时间一天天修起来的。先是从石头上凿出一尺半宽的石子路,然后再一天天地慢慢平整。平时,这路上没人行走,他也只是在一个人闷得慌的时候,才上来看看。坐在太公台上,看着下面的青桐河水,和河水那边的一马平川,觉得日子就像浮云一般,消逝得没有一丝声息。

田去非说:“虚明师父还挺有感慨的嘛。不过,一个人老是呆在寺里,是得到高处走走。不到高处,哪能看到风景?哪能眼界开阔呢?”

虚明说:“田总真是好境界,佛家讲究通透,真正的通透就是站得高看得远,想得开。田总就是这样的人,算是进了大境界。”

田去非回头朝叶颖笑笑,叶颖也笑。

路窄,又陡,好在虚明在前,三个人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太公台上。这太公台也就一丈见方,四周都是悬崖。太公台中心长了棵老松,佝偻着,怕有几百年了。

虚明说:“这太公台几十年内,估计也没上来三五个人。你们算是有幸的了。”

田去非望着台下那一大片空地和那个芝麻点般的小寺,心头禁不住一热,但是他尽量表现得镇静,说:“好风水啊!这滴水寺重修起来,将来这里就是一块宝地啊!”

虚明说:“这全靠着田总的投资。佛祖有知,会保佑田总的。”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田去非强调了句。

“朋友,对,朋友!”虚明重复着。

滴水寺修复工程开工仪式就在寺前的空地上进行,由叶颖代表投资方讲话,田去非却没出席。青桐佛教协会、宗教局、城建局和城管局都来人了,市里将其列入文化招商项目。

仪式后,代表市佛协参加仪式的山居寺住持虚因法师找到了田去非,问田去非道:“这外地大老板朋友到底想对滴水寺修复投资多少?是真的按照规划来投资?那可是好几百万的事。”

田去非说:“应该是的。”

虚因沉吟了会儿,说:“既然是真的,那我倒想请田总做做这位施主的工作,让他来投资山居寺。山居寺正在筹划建设百米大佛,他要投资了,也算是大功德。滴水寺是个小寺,就是修复了,也无多大意义。给他几十万,让滴水寺能像个样子就行。做功德还是到山居寺这样的大寺为好!”

田去非这回以少有的干脆,一下子回绝了虚因的建议。但是,他留了个活口:“我那朋友已认定了滴水寺,且在佛祖前虔诚地许了诺,是不能改变的。这样吧,我跟他说说,看看能不能也给山居寺捐献一些。”

虚因说:“那也好。山居寺就等着这笔功德。我这样说,也请田总不要误会。天下寺庙都是佛,没区别。滴水寺修复了,也同样是大功德。”

虚因走后,田去非想,这和尚也有意思,都说修行无功利,看来未必。有了这一段插曲,他更坚信自己对外宣称滴水寺的投资是外地朋友所为的正确性了。他没去参加开工仪式,并不代表他不清楚现场情况。小刘已经全程录像,通过网络直接传给了他。叶颖的讲话不错,她穿的那一套湖蓝色的套装也相当好看。他甚至点了暂停,让画面定格在叶颖身上。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女人,越来越有风韵了。他点了支烟,想起刚才虚因的那番话,觉得有些幽默。

这时,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号码。这电话只可能是一个人的,那就是老婆。老婆现在一心修佛,整日跪在佛像前,口中念念有词。这三四年来,他很少回家,偶尔回去,也说不上三句话就离开。老婆无所谓,或许她真的是修佛后看淡了世事。他接了电话,老婆直接问了句:“听说你在修滴水寺?”他说是一个朋友委托的,他只负责联络。老婆说:“刚才虚因师父找了我,你让你那朋友也给山居寺捐点香火钱吧!”田去非想,这虚因还真懂得人情世故,工作做到后院里了。他马上答说可以,这个没问题,只是多和少的事情。老婆说:“那就好,我不说了,我要诵经了。”放下电话,田去非想,这山居寺的功德无论如何也得捐些了,一来因为虚因是市佛协的会长,二来是因为老婆。这个长年幽居在家中的女人,从来不开口向他提要求,既然提了,那还是得满足她。从内心里讲,田去非对老婆是有些愧疚的。他与叶颖的关系,老婆知道。他在外面有别墅,老婆也知道。但老婆从来不说,从来不问,更是从来不闹。老婆只丢给他一句“好自为之”的话,然后就进入了她的佛经和香火之中了。

第二天,田去非就让人给山居寺捐了五十万,这回是以他老婆的名义捐的。

他没让叶颖来办这事,也没告诉她。叶颖正在滴水寺的工地上忙活。这个叶副总,是个地道的工作狂,工作起来,什么事都忘了。他喜欢她的这种拼劲。仁诚公司虽然是民营企业,但在管理上还是比较规范的。四个副总中,就数叶颖最能干,其次就是现在正在负责事故后续处理的副总李强。

想到李强,田去非又有些恼火。自从上次到公司里遇见几个受伤者家属后,田去非最近一直没到公司去,一应事务都是电话解决,李强每天至少要跑一趟别墅。这李副总工作态度好,但做事疲沓,主意少。据说黄兴旺联合了其他五个受伤者的家属,专门请了律师,要正式起诉仁诚公司,还扬言要到省政府上访。这让田去非感到有些麻烦。这些年做企业,他与不少人打过官司,被别人告过,也告过别人,不论输赢,他只知道一点:打官司是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何况这次情况特殊。政府对仁诚建筑事故的处理意见上明确写着:防止事态扩大化,妥善处理善后工作。高参也一再强调,事故处理要稳妥,不能再出现上访,尤其是越级上访等。黄兴旺这一招,想必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然,几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能想到这些?

田去非让李强调查一下,是不是有人在给黄兴旺他们支点子,同时要他密切注意动态。他又问,上次研究过的每个受伤者先赔付的二十万是不是到位了?

李强说都到位了,但黄兴旺他们说:仁诚公司这是剥萝卜,越是这样,越得打官司,越得上访,否则田总是不会真正管我们后半生的。

田去非叹着气,说:“唉!哪是我不想管哪,是没钱了嘛!”

叹完气,他觉得有些矫情,赶紧换了面孔,吩咐李强紧密注意动向,最好能尽快从这六个人的内部来进行瓦解。堡垒嘛,总是从内部攻破的,我们得学会运用战略战术。

李强点头说是,其实他心里一直在嘀咕:虽然仁诚公司账户上的钱都被转走了,但你田总还是有钱的。能拿几百万出来修庙,怎么就……

半个月后,李强通过多方努力,甚至运用了一些下三烂的手段,总算查清了黄兴旺他们背后的主使——不是别人,正是青桐司法局的徐无律师。这个人是青桐有名的硬骨头,早年教书,当到中学校长,后来因为一场官司而开始自学法律,居然考了律师证。再后来就辞职进了律师事务所,挂靠在司法局名下,现在主要负责法律援助这一块。

田去非听了李强的介绍,知道这回真的碰上硬骨头了。这徐无他认识,同他一样是政协常委,在常委会上,放炮最多的就是他。黄兴旺他们找到徐无,是算找对了。至少,从徐无的影响力和个性上,田去非就有了压力。他赶紧让李强召集班子成员开会,同时打电话给高参,让他给司法局那边说说话,建议不要让徐无掺和进来——这徐无一掺和,也许就是数百万的资金要进入那些受伤者的口袋了。田去非有些心疼,也不甘心。

高参说这事我得考虑考虑,徐无这人整个青桐都知道,认死理。你最好别逼他,慢慢来。田去非说我当然不逼他,我想跟他内部协商,让他退出来。高参说你试试吧,我也让司法局那边暗示下。

班子会议开了一晚上,没有统一的意见。其实并不是没有意见,而是像仁诚这样的民营企业,班子会往往都只是听取意见和告知会,真正做决策和拿主导意见的还是老总。大家再怎么讨论,老总说不行,就是不行;特别是像事故处理这样敏感的事情,一开始大家都沉默不语。

冷场了十来分钟,叶颖先谈了意见,认为可以走司法程序,一味拖着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李强觉得这事的关键在黄兴旺这样的主要人物身上,是否能从这个人身上来突破,其他两个副总似乎没什么新鲜意见。到了十一点,田去非打着哈欠,做了决定:从黄兴旺开始突破,同时他亲自来负责与徐无沟通。

散会后,叶颖说其实最应该研究的是怎样把赔偿额定下来,然后开始赔付。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还是应该早点赔付到位,早点了结为好。

田去非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的叶总啊,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他们是狮子大开口,你不压压他们,事情是不会了结的。你就别管了,一心一意地给我去修复滴水寺。”说到这里,他轻声说道:“但是,所有建筑材料都只选择中档偏下的,这我在预算中已经标明了。而且要抢工期,争取在两个月内将大殿落成。”

“两个月?”叶颖说,“太快了吧?另外,材料上……”

“就按我说的办。重阳前一定得让一期工程结束,滴水寺正式开放。”田去非又打了个哈欠,人胖了,血脂高,嗜睡。

梅雨季节一过,天气炎热了。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更加茂密;各种花缠绕在深街小巷的土墙上,街道上的阳光像一层流淌的热膜。这期间,田去非带着叶颖到云南转了一圈,回来时,他花了二十万给高参送了块地道的缅玉。但他对高参只说钱不多,玩玩而已。高参说那我就玩玩,女戴翡翠男戴玉嘛,我就戴戴看。田去非给市委书记江海平也买了块玉,是块原玉,没有雕琢。他是从一个在缅甸做生意的朋友手里买来的,五十万。叶颖问他为什么要买块原玉,他没说。他心里有小九九,原玉可以再雕琢,拓展空间大。他跟海平书记接触得不多,不清楚他到底喜欢什么,倘若送了件书记不喜欢的玉器,那还不如不送。原玉的好就在这里,随意性大,可塑性强。

田去非选了雷阵雨后的夜晚,打听好了海平书记刚刚从外出差回到青桐,便径直找到书记在外贸宾馆后边的住处。他先是汇报了仁诚近期的情况,重点突出了一边整顿一边正在寻找新的发展项。海平书记表示肯定,说出了事故既是天灾,更是人祸,认识上要到位,整改上要落实;在停止了建筑资质的情况下,也不能等靠要,要开拓新路子,闯出新天地。田去非说谢谢书记的关心。然后又谈到青桐近期的一些事情,特别是下半年要开始的换届。企业家的信息往往更能得到书记的关注,海平书记就详细地问了他对换届的想法,他当然是揣摩着说了一通。最后,他说书记刚回来,想必也累,下次再来汇报。

这时,他将包里的原玉拿出来,说从书记的那位老领导口中知道海平书记是个玉石方面的行家,这是一块朋友从缅甸带回的玉石,放在书记这儿,请书记鉴定一下。

海平书记果真来了精神,拿起玉石,凑近灯光仔细地看,末了说:“好玉,但尚不能肯定。”

他马上道:“那就放这儿吧,书记慢慢鉴定。”说着,便迅速地开门离去。

海平书记在后面喊道:“这……田总,这……那慢走!”

与此同时,滴水寺的修复工程正在加紧进行。大殿已建到顶部,请了邻县专门修复寺庙的工程队过来,正在搞屋顶的斗拱建造。寮房建起来了,正用铁红的油漆刷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油漆的刺鼻气味。

虚明天天在工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跑着,他眼前老是晃荡着建起来的大殿和一排排漂亮的寮房。一直到现在,他都像生活在梦中一样,无法相信滴水寺真的得到了如此大的一笔功德。三十年了,自己住在这太公台下的破败小寺里,除了木鱼、寺外的树林和竹林,孤寂得像一只土鼠。现在,阳光一下子照过来了,滴水寺正彻底改头换面。也许到年底,它就将成为青桐郊外又一座辉煌庄严的大寺。他还想着大殿里将来要供上巨大的佛像,整日香火缭绕,香客不绝。那时的滴水寺,该是何等的风光啊。他又想到师弟虚因的山居寺,想到山居寺的盛况,他站在正修建的大殿前,望着这青桐河与太公台之间的一大片空地。这地上的树木因为修复工程的需要,大部分都被砍了。树一砍,地就更显空旷。

现在修建的大殿在原来的小寺前近百米处,本来规划中是在寺前三十米处,但被田去非改了。这一改,寺的规模扩大了两三倍。在田去非改动的规划中,沿着青桐河岸,要建一道围墙;然后在青桐河上建一座大桥,大桥一头连着城市外环线,一头连着滴水寺的大门。总体来看,工程浩大,气势不凡。

虚明越发觉得这田总是个人物,滴水寺碰上了这等好心的施主,真的是佛祖保佑降下甘霖了。他唯一的不满就是这修复工程用的材料,据邻县的工程队说都是些下档次的。他找到叶颖说用这样的材料来做大殿,他有些担心。

叶颖说:“这是田总专门交代的。田总是搞建筑的,懂行。你放心!”叶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有些不安。毕竟材料是建筑的重点,倘若大殿建成了,因为材料的原因出了事,那可就不是做功德而是做罪恶了。为此,她又向田去非建议了一次。

这一回,田去非笑着给了她另一种说法:“这寺庙修了,也不是要它永久。说不定一两年就拆了。既然管不了一两年,何必动用那些上好的材料增加成本呢?”

叶颖蒙了,问:“怎么会就一两年?这滴水寺一建成,也许会千秋万代呢!”

田去非冷冷一笑,说:“那就等着吧,但现在得按规划做。”

叶颖问:“你这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田去非说:“没有。”

叶颖不再问了。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虽然她被田去非安排专门负责滴水寺的修复,但她更关心的是上次事故的善后处理工作。李强那边倒是有了进展,他跟黄兴旺私下接触了两回。黄兴旺这人很有心计,第一次决不松口,第二次才有了点缓和。李强给田去非汇报了,田去非说第三次我要亲自见见黄兴旺。他让李强安排,找了个僻静地方,请黄兴旺过来坐坐。黄兴旺之前在公司里只是一个小班组长,难得与公司老总有直接说话的机会。现在老总要出面请他吃饭,他明知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但又拗不过急切的心情与虚荣心,还是准时到了。

那一晚,田去非特地上了茅台,一开始就声明只喝酒,不谈事。黄兴旺先是有些拘谨,三杯酒下肚,便放开了。酒好喝,他从来没尝过这么高档次的酒,喝着就像饮了琼浆玉液一般。田去非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黄兴旺的脸由黄到红,再由红到白。三个人喝了两瓶茅台,另外一瓶,临走时田去非让李强塞给了半推半就的黄兴旺。整场酒中,田去非一个字没提事故的事,只是结束时才递给黄兴旺一张清单,让他回去看看,明天给个答复。第二天大清早,黄兴旺就给李强打电话,说既然田总这么看得起我,就按田总说的办吧,我以后保证不再带着他们去上访和闹事了。

李强将黄兴旺的承诺汇报给田去非,田去非很满意。按照黄兴旺的正常赔付标准,应该在三十万左右,而他这次给了五十万。这多出的二十万,就是要让黄兴旺从此封口,更别再当那六个人的头儿。没了头儿,料那五个人再难有什么作为。田去非的底线是每个人五十万,他是个原则很强的人,只能别人改变,不可能他来改变。

黄兴旺的问题算是很顺利地解决了,但律师徐无这边毫无进展。这徐无果真是铁打的脑袋,任你怎么在外围做工作,他都坚持要给这六个受伤者提供法律援助。司法局的任局长很抱歉地跟田去非解释,说拿这人实在没辙,何况再硬逼,他要是将事情报料给媒体,那就被动和麻烦了。田去非谢了任局长,说:“既然如此,就算了吧,让他继续援助吧!我倒要看看这徐铁头能再铁出什么花招来!”

中秋前,滴水寺的大殿基本落成,只剩下装修和内部的请佛工程了。田去非在一个黄昏专门到了修复现场,虚明老远就开始迎接。车子一开上太公台下的砂石路,田去非就看见那耸立在空地中的大殿屋顶了。四方翘起的檐角,向上呈现一个巨大的龙形。虚明依然矮小清瘦,但精神比最初见时好了百倍。田去非绕着大殿走了一圈,看了看新做的一排寮房,点点头对叶颖和虚明说:“相当不错。工期赶得也及时,这样看,重阳举行大殿和新请的佛像开光仪式是没问题的。叶总啊,这个要好好谋划一下。佛教界的人,请虚明师父考虑。市里这一块,叶总把握。我不方便直接出面,一切就由你们负责吧!”他停了停,又说:“到时一定要搞出大场面来,要请得道高僧来主持。同时要造声势,发动四方信众前来,要让滴水寺的香火越烧越旺!”

虚明合掌感谢道:“真谢谢田总了。修复滴水寺之恩,贫僧定当涌泉相报。我将在佛前发下大愿,为田总和投资的那位大老板朋友祈福!”

“对我就不必了,为我那位朋友多祈祈福吧!到时候请哪位大师来合适?虚因行吗?”

“最好到九华山去请一位大师来。至于虚因,这……也行。不过,他可是我的师弟。”

田去非望着虚明,心里想这和尚也是挺有心机的,便说:“那就到九华山请吧,过几天,等中秋之后,我们一道上九华山。”

虚明赶紧说:“好,好!”

从滴水寺回别墅的路上,叶颖说:“看来田总真的把这滴水寺当作一件大事来做了。真的要去九华山请大师来?”

“当然。到时候,我们一道过去。”田去非闭着眼睛,说,“不仅是大事,而且是一件大大事!”

“真的?”

“真的!不出一两年,你就知道了。”

 

中秋前一天,叶颖从滴水寺工地上回到公司。公司里冷冷清清。业务全部转手给大明建筑后,公司里来来往往的事务一下子减少了。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想着往日公司的喧闹,心里有一缕莫名的惆怅。而且更令她感到焦心的是,她现在根本摸不着田去非的思想脉络了。自从工地出事后,田去非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几乎把全部的精力投放到了滴水寺的修复上。田总说那是件“大大事”,一两年就能让她明白。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大事”呢?她先前一直怀疑田去非是在打那块空地的主意,但这事连分管城建规划的高参副市长都否定了,那就应该不太可能。难道真的就是为了所谓的功德?为了求得一份内心的平安?

思绪太乱,想也想不明白,叶颖索性不想了,下楼准备回别墅。就在她下到一楼时,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拦住了她。她一惊,喊了声:“你是谁?干什么?”

这女人“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声嘶哑,一边哭一边望着叶颖,说:“我是刘琴,我丈夫就是受伤的黄胜利。他下半辈子就得瘫在床上了,可是,就二十万,二十万哪!”她哭得身子向下佝偻着,整个人似乎要跪到地上。

叶颖忙伸手扶住她,说:“起来,起来!别哭了,别哭了!有话好好说。”

刘琴用袖子擦着泪水,说:“我得找田总。这田总说过要管我们家胜利后半辈子的,怎么现在连人也找不着了呢?”

叶颖说:“田总他忙。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吧!”

刘琴拉住叶颖的手,叶颖感到那手在颤抖。刘琴说:“我们请了徐律师打官司,可是官司要打多少年啊?我们也不是提多高的要求,你们要是真有良心,真负责任,就到我们家去看看,看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这些小工人,也知道拗不过你们这些老板。但是,总不能就这么拖着不管了吧?”

“管呢,一定管!”叶颖突然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要随刘琴去她家看看。这想法一冒出来,就无比强烈。她马上打电话给小刘,让他准备些礼品,跟她一道去刘琴家。

刘琴听说叶颖真要过去,忙收了眼泪,有些高兴地说:“那田总也过去吗?”

“他不在青桐,我过去。我是这里的副总,姓叶。”

叶颖说完,刘琴马上说:“叶总,你看了可得在田总面前多说说,我们是真的捱不下去了。”

刘琴住在老街上,是一个大通道式的老房子,只有一个门进去,里面狭窄而阴暗。在里间的床上,黄胜利正躺着,脸色浮肿,眼神呆滞。见了叶颖过来,他倒是很快认出来了,强撑着身子说:“叶总来了。我总算看到公司里来人了。”

叶颖上前站在床边,说:“我代表公司,也代表田总来看看你。马上中秋了,也算是个慰问吧!”

黄胜利说:“谢谢公司,谢谢田总,谢谢叶总。我在仁诚干了十几年,到头来瘫在床上了,不知道田总和叶总你们到底准备怎么赔偿。叶总来了正好,你看看,像我现在这个样子,下半辈子都不能起来了,就按公司提出来的赔五十万,能行吗?要治疗,还要生活,还有……刘琴她为了服侍我,连班也没法上了。这都得算上。我们家的状况叶总看见了,我们夫妻两个,上面还有两位老人,下面有正在读书的女儿……叶总,你说这……我们是真的没办法啊。给公司干了一辈子,不指望公司指望谁?”

“是得指望公司。”叶颖说着,心有些疼。她让黄胜利好好休息,又问了问刘琴其他的情况。

离开刘琴的家后,叶颖又临时决定带着小刘一道,去了包括黄兴旺在内的其他五个受伤者的家里。这五个受伤者中,黄兴旺除了一只脚跛了外,其余都正常;另外四个,都跟黄胜利一样,瘫在了床上。而且,她发现这些人的家庭几乎都是一样的贫苦,一样的寒酸,一样的看着让人心凉。她一家一家地跑着,一家一家地听着他们哭诉。她也流泪了,只是泪没流在脸上,而是流在心里。

晚上回到别墅,叶颖问田去非:“知道我下午干什么了吗?”

“干什么了?在滴水寺工地上吧?佛像到了?”

“不!是去看了事故中受伤的六位工人,我去了他们家。”

“什么?你……”田去非停了话,望着叶颖,“你还去了他们家?说什么了?这个时候你去,不是给我……唉!叶颖啊,我怎么说你才好?这事你总得先跟我商量下吧?”他顿了下,突然转过话头:“不过也好,去看看也不错。都了解了哪些情况?他们还是坚持,没有松动?”

“我觉得他们是不该松动。以前我也是出于为企业考虑,这回去看了看这些人家,我觉得我们真的不能再拖他们的赔偿了。而且要真心地为他们下半辈子考虑,不能再……”

叶颖还没说完,田去非就接过来:“我又不是说不赔偿!只是数额问题嘛!女人嘛,就是看不得泪水,听不得诉苦。我难道不想尽快将这事了了?可那不是十万二十万,而是几百万哪!几百万,我得盖好几幢楼才能赚回来啊!这你不是不清楚!”

“可是滴水寺你投了那么多。田总,就把对这些受伤工人的赔偿当作做善事吧,这样也心安些。”

“不行!那是两回事。这个不要再说了。”田去非有些生气。

叶颖既失望又难过,出了门,甩下一句话:“我去滴水寺那边了。”

田去非也没留。女人的小性子不能由着,他打电话找了几个人,约了场子,喝酒去了。一直到下半夜他才回到别墅,发现叶颖不在。田去非有些纳闷了,这女人还认真起来了?在青桐,叶颖除了这个别墅,还能到哪里呢?他马上打她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他又打电话给滴水寺的虚明,虚明的手机居然是通的。

田去非反复打了三四分钟,虚明才接了电话,模糊着声音问:“谁呢?”

“是我,田去非。叶总晚上到滴水寺,回来了吗?”

“啊,田总啊,大施主好。叶总晚上没回去,就住在寮房那边的客房里。怎么?您不知道?”

田去非说:“那就好。我就是问问。”

放下电话,他心头闷气一生,酒劲就上来了。以往每次他酒劲发作,都是叶颖给他料理的。现在,他只好一个人跑到卫生间,蹲着猛地吐了起来。吐完用冷水洗了脸,回到卧室,一下子倒在床上,感到整个人发虚。

这些年搞企业,真的是“赚钱并累着”。别人不知道,叶颖清楚。要办事就得喝酒,要喝酒就得能撑场子。田去非酒量并不大,但有拼劲,往往是人前猛喝,人后猛吐。有几次田去非回家,念佛的老婆盯着他的脸,只说:“酒不要喝太多,伤人的。”他觉得老婆这句话说得温暖,不过,酒怎能少喝?多少项目多少事情都是在酒杯中谈成的。比如今天晚上,他和发改委分管基建的副主任在一块喝。他特地找了几个年轻的小姑娘作陪,一场酒,人喝个半死,他得到的信息是仁诚公司被停止的建筑资质将被暂时保着不被吊销,等今年的安全检查过后再重新启用。这是个利好消息,到启用时,或许正能赶上他计划中的大事情。这事,她叶颖怎么会明白呢?她只会看了人家的泪水就心软。田去非越想越生气,无奈酒劲上来,昏昏沉沉地就睡着了。

田去非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叶颖回别墅发现昏倒在床上的田去非,口吐白沫,人已迷糊。她赶紧打120送到医院,幸亏抢救及时,脑中大血管尚无大碍。市医院上了最好的药,又请了省立医院的专家来会诊。第四天,田去非醒了。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满室的白色,闻到浓烈的药水味和一缕淡淡的檀香味,还有站在病床边的叶颖和虚明师父,他就明白了。他仿佛做了一次长长的梦,在梦里,他看到了许多平日里看不见的影像。他梦见被人带领着,看那些挣扎着的痛苦、贫穷、不幸和苦难的人群,还看到那些从前风光无比现在却在另一个世界苦苦度日的那些“宝贵”们,他看着看着,浑身冰冷、四肢僵硬、两眼发直。再看,就昏了过去。他虚弱地问叶颖:“多长时间了?”

叶颖说:“四天了。这几天,虚明师父一直在为你念经祷告。”

“啊,谢谢虚明师父了。”田去非稍稍移了移身子,叶颖上前扶住他。

虚明上来说:“施主醒了,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田去非看见床头的小桌子上还供着一尊菩萨像,旁边正燃着三枝香,他问虚明:“这是……”

虚明说:“这是施主家人送过来的。女施主天天在佛祖前打坐,为你祈祷呢!”

田去非见叶颖回过头去,便说:“都谢谢你们了。”

田去非生病的事,叶颖全程安排。她考虑再三,没有通知公司里的其他人,只告知了另外三位副总,其余全部保密。他昏迷时,副市长高参曾打电话过来,叶颖说田总感冒了,正在休息。但就是这样严格保密,仁诚老总田去非病倒的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

田去非刚醒来第三天,刘琴和另外四个事故受伤者的家属到了医院,并且找到了病房里。他们一进门,就吓了叶颖一跳,她赶紧过来阻止。

刘琴说:“叶总,我们知道田总病了。我们不是过来闹事的,是来看望田总的。我们都算是仁诚公司员工的家属,老总病了,来看看也是应当的。”说着,就将手中的鲜花还有其他礼品,递给叶颖。

田去非正在朦朦胧胧之间,听见人说话,动了动。叶颖上前说:“是刘琴他们,也就是黄胜利的家属和另外几位家属来看望田总了。”

田去非显然没料到这一着,他望着刘琴和其他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声音。

刘琴说:“田总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我们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

叶颖说:“再坐会儿吧。”

刘琴说:“不了,田总需要休息。”

刘琴他们走后,叶颖对田去非说:“这些工人还真是……没想到吧?”

“没想到。”田去非说。

叶颖没再说。有些事,你不能说破,让一个人自己慢慢地悟出来,那才是最好的。

一周后,田去非出院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上九华山迎请大师来为滴水寺和大佛像开光。叶颖劝他,身体刚好,不宜长途奔波。他说正因为经历过了这场劫难,更应该亲自去九华山。他带着虚明和叶颖,还有小刘,四个人到了九华山,见了虚明在祗园寺的师兄虚与,说明来由。

虚与大师说:“这真的是大功德,虚明在滴水寺坚持了三十年,总算有大成。”

虚明说:“这都得感谢面前这位田总田施主。”

田去非说:“不要感谢我,我只是中间人。”

虚明请师兄推荐一位大德高僧去青桐,虚与想了想,说:“现在山上人手紧,很多大师都到各地弘佛去了。这样吧,你们去请一下后山的开了大师。不过……”

虚明问不过什么,虚与说:“这开了脾气古怪,性情同常人不一样。他原本一直在后山竹海那边的慈云洞禅修,是头佗修,艰苦清寂。今年因为年事实在太高了,且慈云洞那一块地又被政府征了做旅游开发,他便回到山上的寺里。你们请他,得极尽虔诚才行。若是有缘,当能请动。若请不动,也是无缘。”

田去非听虚与这么一讲,更加坚定了要去请开了大师的决心。一行人沿山路到了开了所在的后山小寺。虚明向一个正在种菜的小和尚打听开了大师,小和尚手一指,顺着手指的方向,只见一个长发僧人正坐在寺前的一块大青石上,双眼紧闭,神情疏朗。四个人都蹑着脚步,生怕惊动了大师的禅修。夕阳正好照在大师的肩头,如同一盏禅定之灯。四个人看着,一时不敢做声,倒是大师先开口了:“既来之,则有缘。既有缘,且不言。”

大师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澈。但让田去非感到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大师的口音——一口地道的青桐话。他上前问大师:“大师俗家难道是在青桐?我们正是从青桐来的。”

大师微睁了双目,说:“我已忘记了。”

田去非有些尴尬,好在虚明接过了话头,说:“开了大师,青桐正在修复滴水寺,想必大师也心知。我们想恭请大师前往青桐,为滴水寺和佛像开光。不知大师行否?”

“我已久不下山,此事罢了。你们回吧!”开了大师说完,又紧闭双目,复入禅定之境了。

虚明还想说什么,被田去非拉住了。田去非说:“我们且回吧!大师要是与滴水寺有缘,自当去;要是无缘,我们再求也无益。”

虚与听说此事后,劝田去非他们先回青桐,等过两日,再看动静。一行人只好回来。

不想三天后,虚明即接到虚与大师的电话,说开了大师答应到青桐为滴水寺和佛像开光。又说这开了大师俗家即在青桐,上世纪七十年代辞了公职,到九华山后山竹海虚云洞修头陀功德。他已脱了俗世的繁文缛节,到了青桐,一定得净诚相待,切莫拂了大师的善意。虚明将这些跟田去非说了,田去非说好。开了大师能到滴水寺,滴水寺就能成为青桐的大寺了。

重阳节,菊花开。青桐城素来有种菊的传统,家家户户,大街小巷,到处闪烁着菊花的明亮和金黄,飘逸着菊花的倩影和芬芳。花开寺成,滴水寺重修落成及佛像开光典礼如期进行。

这一次,田去非十分高调,请了市里方方面面的领导,包括各部门和佛教界相关人士。电视台扛来了好几台摄像机。更重要的是,在典礼前一周,他就派人利用宣传车、传单、横幅等方式进行宣传,同时在网络上开展立体宣传。因此,重阳这一天清晨,太公台下、青桐河边,人山人海。新建成的滴水寺大殿,庄重典雅。大殿正中门上悬挂着省佛教协会会长题写的“大雄宝殿”匾额,殿门分成三扇,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大殿前的空地已经辟成了广场,这广场一直从太公台下延伸到青桐河边。正对着青桐河上滴水寺大桥的,是一座高四十九米的巨大佛像。这佛像是专门从南京请过来的,田去非为此花了四十多万。典礼还未开始,滴水寺就已经弥漫着浓烈的香火味了。四方赶来的信众,在佛像前祈祷、烧香、诵经。上午九点零九分,刚刚从九华山赶来的开了大师为佛像开光。一时间,广场上数万信众跪地叩拜,整个场面庄严宏大。

田去非听着佛乐,看着这宏大的场面,对叶颖说:“这是大功德吧?”

叶颖说:“当然是。”

田去非不经意地笑了下,说:“还有更大的功德呢!”

叶颖觉得田去非在滴水寺的问题上总是搞得神神秘秘的,她想,或许田去非心里真的有一件“大大事”会借滴水寺来完成。那么,这“大大事”究竟是什么呢?

几乎就在滴水寺和佛像开光典礼的同一时刻,在青桐法院,五名伤者起诉仁诚公司的案件第一次开庭。

此前,仁诚公司接到了法院送达的起诉书。黄胜利等五名事故受伤者,正式向青桐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代理律师正是徐无。诉状上的诉讼标的是六百一十万。叶颖看到起诉书副本,觉得与她心里所想的赔付额度相差无几。如果说在中秋之前,她对这些受伤者的赔偿还是出于同情并且基本同意田去非的意见的话,那么自从到了黄胜利和其他四位伤者的家中后,她改变了想法。她找了相关的法律文件,对照着进行了测算,她早在一周前就给田去非提供了一个数字:包括黄兴旺在内,应该在六百万到七百万之间,这样才能确保能管这些伤者的下半辈子。

田去非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些伤者真的会一次性赔偿就了事?他们是最难缠的,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拖,拖到最后就成了死狗。仁诚公司赔偿的最高额度不能超过三百万,这是底线!”

面对起诉书副本,田去非还是坚持着。他怕叶颖心软,专门指派李强来负责这场官司。李强虽然办事能力差些,但贯彻田去非的意图是最为彻底的。而且这人的肚子里还有些鬼点子,与徐无这样的老铁纠缠,他最合适。

李强代表仁诚公司出庭,刘琴代表五位受伤者家属出庭。黄兴旺没有参与诉讼,而且,在决定起诉之前,黄兴旺还真的分别做了五位伤者的工作,建议他们不要起诉了,每个人拿个五六十万再说。他对刘琴他们说:真的上了法院,说不定判个三四十万也有可能呢!你们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五个工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与其等着拧得更加伤残,还不如现在降低些条件拿到赔偿款。

刘琴他们被黄兴旺一说,还真的心里直打鼓,差点儿就放弃了起诉。他们跟徐无律师商量,徐无说:“现在的法律大趋势是保护弱势群体的利益,仁诚公司再大,能大得过法律?田去非再狠,能狠得过法律?”徐无给了刘琴他们一个底,根据他的计算,起诉标的上的数额是合法也是正当的,法院原则上应该支持原告。

刘琴说:“这我们就完全指望徐律师了,我们平头老百姓一个,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法庭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到了庭上,话都说不圆,哪还能打官司?就靠徐律师了。”

徐无建议他们再请一个代理人,刘琴说:“那得花钱,就不请了。我自己去,我不会说的,就请徐律师说。那田总我们见过了,虽然是在病房里见的,但觉得人不错。他不至于真的会跟我们这些人死嗑到底。特别是仁诚公司的叶总,人挺好,也挺讲理。我们在法庭上,能过则过吧,只要能够真的管了他们后半辈子,也就知足了。”

徐无叹着气说:“唉,太善良了。往往善良的树不一定能结善良的果啊!大家尽力吧!”

田去非似乎并不太关心一审开庭的情况,他天天陪着开了大师在滴水寺里面转悠。市里很多领导,包括很多朋友,都打电话给他,问他怎么就投资重修滴水寺了。他一再声明真的不是他投资的,他只是受别人委托负责这个项目的,具体的投资方,是上海的一个大老板,因为种种原因,不方便透露姓名。

他这样欲盖弥彰的说辞,让大家对此更感兴趣。这几天,不断有市领导以个人名义到滴水寺来。只要领导一来,田去非就让虚明将那些香客疏散了。领导们参观大殿,在佛像前虽然不跪拜,但个个都双手合十,极尽虔诚地立上三分钟。高参副市长也过来了,他是在黄昏的时候一个人过来的。田去非让叶颖开车去接,同时让虚明师父吩咐斋堂准备了一桌素斋。

高参自然也在佛像前合掌参拜了一番,参拜完,田去非陪着他到斋堂吃素斋。素斋师父是专门从外地的寺庙里请来的,素斋做得相当地道,且味道正宗。那些素鱼、素鸡、素鸭,乍一看很一般,但吃到嘴里,似乎有鱼、鸡、鸭的味道。高参说:“了得,不错。将来滴水寺可以专门搞个素斋馆。”

田去非道:“市长的意见好哇,是条路子。这寺庙既得修佛,也得经营。否则,就难以兴旺啊!”

高参夹着一片素鸡,笑道:“田总不至于要改行来经营寺庙了吧?”

旁边的虚明心头一惊,他只知道田总一直在做修复滴水寺的善事,还真没想过他是不是要来经营寺庙这一着,不由得看着田去非。

田去非将筷子放下,说:“我怎么会经营寺庙呢!这寺庙修好了,就是滴水寺的寺产。将来,还要扩大,争取形成一片有声势的佛教丛林。市长放心,我田去非除了搞建筑,别的都不会做,也不可能做了。”

虚明放下了心。

高参“哈哈”一笑,说:“我也只是说说。早晨海平书记问到滴水寺的事,他看到网上的新闻了,问这寺的修复是否经过了规划和审批。我说是的,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去非啊,不知书记是什么意思啊,这个,我建议你得弄清楚。”

田去非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转,他想起那次在省城的酒席上海平书记关于青桐城市规划的设想,似乎明白了海平书记想给高参说的话。但毕竟那只是书记的想法,还没上升到规划的层面。而且,他不能将海平书记的想法透露给高参。于是,他点点头,说:“哪天赶上合适的机会,我去给海平书记汇报。”

素斋刚刚结束,李强打电话过来汇报一审合议庭对于案件的初步判决意见。合议庭几乎全部支持了原告方提出的要求,且在赔付时间上作了更加严格的界定。田去非刚刚坐上车,高参就在旁边,于是他压着声音说:“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高参问是不是案件一审的事,田去非说是。高参批评道:“这个事情我得说你田总了,早赔付了,不就了结了。这事何必要上法庭?另外,就是上法庭,有些工作也得做在前头,不然不就被动了?”

田去非说:“工作我也做了,关键是徐无那铁头在里面撑着。刚才李强说可能要六百万。高市长,我现在哪有六百万呢?再这样,仁诚公司只好申请破产了。”

高参道:“六百万?也是不少。不过你田总也别叫穷,我还不知道你田总的家底?”接着,高参又给田去非透露了一下,最近省纪委的一个调查组刚到青桐,查的对象传得很多,不少干部都在冒汗。他半真半假地说:“去非啊,你别再在那几个伤者身上做文章了!这事我分管,再做下去,说不定……”

高参话没说完,田去非已经懂了。他随即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青桐法院对一审判决迟迟没有宣判。田去非又投资了两百多万,在滴水寺修建了第二座大殿。同时在寺外的大门边上修建了一座钟楼,里面供了一尊巨大的铜钟。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田去非亲自安排并且现场督建的。

叶颖在重阳之后,获得了一个到大学学习半年的机会。田去非先是不太同意,但禁不住叶颖的一再恳求,便答应了。不过,他给了叶颖一个条件,那就是学完了还得回到仁诚来。

叶颖问他:“我不回仁诚能回哪儿呢?”

田去非说:“外面天地大得很,你要是真的不回来,我田去非能把你怎样?”

叶颖亲了下他的额头,说:“我肯定会回来的。放心。”临走时,她又对田去非说了黄胜利他们几个伤者的事:“要是法院真的判决了,你就同意了吧,我看着那些伤者心疼。”

田去非说:“这我知道,你尽管去学习。我得空会到上海去看你的。”

叶颖走后,田去非一个人住在别墅里,顿时感到冷清,夜来多梦,有时竟彻夜难眠。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酒后,他竟然糊里糊涂地回到了老房子里。老婆依然在念经诵佛,他没说话,倒在床上就睡。这一夜,他睡得香甜,直到太阳升起,照在窗棂上,他才起来。老婆已将稀饭和咸菜摆在桌上,他一边吃一边搜寻老婆的身影,却没见到,只听见内室传来的木鱼声。他想到心如止水这四个字,有些无奈,又有些惭愧,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感伤。

 

青桐地处江北,四季分明。春天温暖,夏日炎热,秋天清爽,冬天则相对寒冷。特别是进入农历腊月以后,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将天地间覆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滴水寺在这白茫茫之中,仿佛缀在青桐城上的一粒扣子,紧紧地依着太公台和已经冰冻的青桐河。田去非近来时常感到莫名的心慌,他到医院检查了。医生说主要还是血脂高,要注意饮食清淡,同时要放宽心态,不急不躁。因此,他便暂时搬到滴水寺的寮房来住了。

这寮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他没来住之前,连空调也没安装。他住了一晚上,实在受不住冷,赶紧让人将空调装了起来。同时给开了大师和虚明师父的房间也装了空调。他又另外安排了两间房子,适当地提高了一下规格,装上空调。一切安排妥当,他请高参副市长过来喝茶。高参在电话里有些支吾。他笑道:“这大雪天,难得偷闲,就来喝杯热茶吧。不耽误你为青桐人民工作。”高参说:“这样,晚上我过去。直接到滴水寺。”

晚上,高参过来,一进门,田去非就发现高市长的面色不太好。坐定,上了茶,便问道:“有事?看你心事很重的样子。”

高参将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再端起,闻了闻茶香,才说:“不说了吧,反正都是些烦心的事。这副市长干不了多久了,我倒巴望着早一点转岗呢。”

“怎么了?”其实田去非心里清楚,青桐“两会”在开年后就将召开,到时候政府换届,据说高参不再担任政府副市长,将转岗到人大任副主任。船到码头车到站,这转岗按理说也是正常的。不过,像高参这样一直在一线重要岗位上工作的领导,让他转岗,明地里他是服从组织安排,但心底肯定会有不舍,有烦恼,有抱怨。不过,这些都不能说。他只是笑着说:“高市长啊,也好,我们都奋斗大半辈子了,该休息了。你看我这仁诚公司出事后,我倒乐得自在。现在天天住在滴水寺,听晨钟暮鼓,看云卷云舒,多清净。等你到了人大后,经常过来。这开了大师是个得道高僧,虽然整日不言语,可是他身上就是充满着一种难以说出的定力。他坐在蒲团上诵经,你能感到强大的气场裹挟着你,让你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进入那种出离人世的境界。”

高参微微地侧了下头,田去非看见高参也是半头白发了,便说:“以前没见白发的,不过比我的还是少。”

“以前染了。现在无所谓了。到了人大,就得有些老干部的样子嘛。”高参接着说,“开了大师还在寺里?我们去看看吧。”

田去非喊来虚明,三个人一起到开了大师的禅房。门虚掩着,虚明正要推门,被田去非制止了。从半开着的门往里看,开了大师一头长发,着青衣,正端坐在床前的蒲团上。他双眼紧闭,面色淡然。

高参说:“这……”

田去非小声说:“大师正在禅修。我们回吧!”

回到寮房,田去非给高参说了这开了大师的相关传闻。说大师到滴水寺后,滴水寺的上空经常会出现祥云。现在滴水寺的香客,不仅仅是青桐本地人,还有远从江南过来的朝拜者。这些人大都是开了大师在九华山修行时的追随者。这开了大师从前修的是头陀功,身心并修,了不得。来滴水寺这三个多月,大师几乎从不出门,日日都是端坐蒲团,参禅悟道。

高参说:“看来真的是大师了。”又悄悄问:“大师能……找他看过吗?”

田去非明白高参的意思,是指请大师看相,便说:“这样的高僧大德,应该能看,但据说从不给人看。只有一回,上周我到他禅房去,他忽然睁眼看着我,对我说,你心有大积郁,要放下,否则日久必伤气。我问他是什么积郁,怎么放下。大师说,积郁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知道。怎么放下也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明白。然后就再也不说了。”

“唉,哪天捡个好日子,我一定得请大师看看。”高参将杯中茶喝尽了,说,“仁诚事故法院还没宣判吧?别再为难法院了。那个徐无听说要向上级法院申诉,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适可而止吧!”

“我知道分寸。”田去非没细说。高参临走时,田去非悄悄问他:“听说上次省纪委调查组过来,青桐有些干部进入了调查名单,最近可能就要陆续浮出水面了。这事你应该涉及到吧?”

高参说没有。但是,田去非感到高参说这话时,底气有些不足,便说:“如果需要什么,就请说。我们都是三十几年的老兄弟了,该说就说吧!”

高参说:“这倒不需要,我已经做了些安排。我还是那句话,把事故的后续处理搞妥善了,千万不要出现越级上访或者其他乱子。尤其在这个时候,知道不?”

“知道。”

田去非送走高参,回到寮房,一个人静静地想了想,觉得外面关于高参的传言或许是有些来头的。高参这些年一直主管财政,分管建设、国土等部门,有实权、有项目、有相当大的自由裁量权。权力越大,诱惑越多。早在省纪委调查组在青桐时,就曾有人告诉他:高参副市长是省纪委调查的重点,据说涉及土地和重点工程等,涉案金额相当巨大。当时他真的为高参捏了把汗,但随着调查组的离开,他又想或许没事了。只是这几天青桐又在疯传:调查组可能将在年前收网……他为此还专门到省城找过海平书记的那个老领导,探听虚实。老领导说青桐的事情很复杂,现在纪委查案子都是保密到底,很难弄清。但至少有一点:青桐会有干部栽在权力和腐败上。他问是谁,老领导说谁出问题了就是谁,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官场啊!田去非现在有点庆幸自己当年没有走公务员这条路子,而是选择了创办企业。倘若他也像高参那样走上领导岗位,说不定……

田去非越想越多,又想到了叶颖。叶颖上午刚来电话,说学习班还有一周就结束了。本来她准备结束后立即回青桐,但班上又组织了一个欧洲建筑考察团,她想过去。

田去非沉默了会儿,问:“不想回来?”

“这是两回事。考察团在春节前就会回来的。”

“好吧,你去吧!我马上让人给你打些钱过去。”

“不必了,我账户上还有。”

叶颖叮嘱他千万要少喝酒,多休息,少操心,多清净。叶颖说:“世上有做不完的事,有赚不完的钱。哪能都做?该停的就停了吧,还有后半生呢!”

田去非觉得叶颖这话贴心。他在寮房里想着的时候,感到身子一阵温暖。

雪刚停止,阳光刺眼的白。田去非喜欢起早,在滴水寺前的空地上慢慢地走上三圈。他数了一下,每走一圈,是五百二十五步,大概是四百米。走三圈,是一千五百七十五步。他一边走,一边听着脚底下的积雪刺啦啦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连绵,仿佛从脚底下一下子响到很远的地方。而在青桐河里,河水结冰,冰面上冻结着许多芦苇和枯草,偶尔有些不怕冷的狗獾、野猫从冰面上悠闲而过。再往前,目光越过外环线,不远处就是大别山余脉,白雪覆盖着山岭,整个山呈现出卧龙之态。

田去非走着,眼神空茫。他听见从寺里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这是开了大师在做早课。开了大师每天唯一离开寮房的时间就是清晨的早课。往往是天刚亮,木鱼声就响起来了,接着是大师清亮醇厚的诵经声。木鱼声一下一下,在清晨显得异样的空旷;而诵经声直往人心里钻,虽然听不懂,却感到有无穷的穿透力。他有时停下步子来聆听大师的诵经声,听着听着,感觉整个天地都澄明起来,那些混沌世事便消失无踪了。

但这样的时刻毕竟太少。可不,早饭刚过,李强就赶过来了。李强说徐无已正式代表五位受伤者,向上级法院递交了行政诉状,要求青桐法院尽快一审宣判。

田去非皱着眉头问:“你和徐无接触过吗?”

“接触过,而且还通过他的朋友传过话,没用。”

“现在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总体感觉这事不能拖。要么让法院尽快宣判,要么就……”

“你是说徐无?”

“是的。”

田去非说:“这事我得考虑考虑。”他转过身,接着很快又回过来,说:“干脆你看着办吧!但要把握尺度。”

“好。我知道了。”

因为叶颖不在,公司里的很多事情,田去非不放心交代给其他人。他只好事必躬亲,带着小刘到处跑。阳历年初了,去年因为事故而暂时停止的建筑资质,要重新启动。这里有一整套的手续,也相当麻烦,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亲自去打理和疏通。田去非这一段时间的主要事情就是跑各个相关单位,包括省直和市直部门,晚上大都在酒桌上拼得昏天黑地。

跑了半个月,酒醉了十来场,仁诚公司的建筑资质不仅被保住了,而且从新一年起,开始正式运行。田去非召开了公司二级机构负责人会议,宣布公司正式恢复所有业务。原来转到大明建筑的业务通过适当的方式转了回来,同时,一些原来审批签了的新项目、新工程也得在年后动工。整个仁诚公司大院内,又像以前一样热闹了。

田去非安顿好公司这边,偶尔也到滴水寺那边去看看,主要是喝喝茶,同虚明师父聊聊天,再看看正在禅修的开了大师。有时,他也到大殿里转转,看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香客,看他们虔诚烧香、恭敬拜佛。他喜欢看那些香客不同的做派和表现。有豪掷千金者,也有从紧身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者;有成群结队既看热闹又拜佛的,也有一个人心事重重默默参拜的。无论怎样,都是各怀心思、充满期望的。他想,这人世间有了佛也好,至少让许多人有个盼头。

这天,他又走到大殿里,看见虚明师父正在跟一个跪着的女人说话。他踱到边上,示意虚明不要声张。他听见那女人说:“我是来求菩萨保佑我家那位能好起来,不然,他下半生就得躺在床上了。”

虚明问:“菩萨会知道的。敢问施主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声音不大,但有些悲切:“是工程上出了事故,就是青桐最大的建筑公司仁诚公司端午节后的那次事故,一直到现在也没能赔偿,法院也不宣判。师父,你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所以来求菩萨发发善心,让赔偿尽快定了。”

“没能赔偿?一分钱没赔?”虚明十分惊讶。

“赔了些,但远远不够。仁诚公司只想给五十万,可是哪够呢?就我家那位,瘫在床上后半生,没个百十万能行吗?还不包括我服侍他。苦啊,要不是摊上了事故,谁愿意走到这一步?现在真的无路可走了,求佛祖保佑!”女人说着,忍不住哭了。

虚明望了眼田去非,田去非向他摆摆手,然后退出了大殿。他一个人回到寮房,沏了壶茶,刚倒进杯里,虚明就过来了。

虚明说:“田总也看到刚才那女人了吧?说是仁诚公司事故伤者的家属,说得实在凄惨,我都听不下去了。我佛慈悲,可是这样的事,求佛不如求人哪!仁诚公司不会就是施主的公司吧?我以前好像听说过。”

田去非脸一热,支吾着说:“啊啊,不是一个公司。她走了?”

“没走。刚才也巧,平时开了大师很少到大殿里去,每天只是做早课时去一下。但刚才他却独自到了大殿,而且竟然被那女人认了出来。那女人说这开了大师是自己的伯父。她七八岁时,就听家里人说伯父退职到九华山出家了,这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但是,她这伯父与她父亲长得极其相像,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只是开了大师并没承认,也没否认。这真是奇事!所以我过来喊你一道去看。”

田去非稍稍想了想,说:“那好,我们过去。”

等田去非和虚明赶到大殿时,那女人已经走了。开了大师正跪在蒲团上,手敲木鱼,口诵佛经。

虚明上前问道:“大师,刚才那女施主呢?”

“啊,走了。”大师答道。

“就走了?她说的……是真的?”虚明道。

开了大师停了木鱼,站起来,看着门外,然后说:“是真的。我的命里该有这一回。”

“是指这一念之间的俗世之情?”田去非想起在九华时,大师所说的忘了俗世的话,便主动问道,“这一回之后呢?”

大师捻着长须,说:“一念之后,便再无念。至于这俗世之情,参禅之人亦是世道中人,更应知天理,应人情。只是知而不妄,应而不执,便可。”

田去非听着,心有所动。他还想问问大师刚才与那女人说了些什么,但大师已转身出殿,回寮房去了。

虚明摸着青色的头皮,说:“开了大师果然悟得透彻。拜佛参禅,无非是求得觉悟,而大彻大悟者,则是普度众生。刚才我在时,他劝那位女施主,说世上凡人,皆有善心。那公司老总只是善心暂时被蒙蔽,且等他吧!给人时间,便得菩提。”

“果然是。”田去非道。

腊月二十,叶颖打电话来,说她回到了国内,很快会回青桐。田去非很是高兴,说要亲自到机场迎接。就在他准备去省城机场时,公安局蒋政委找到仁诚公司,说要调查些事。田去非与蒋政委是老朋友了,便说:“能有什么事?事故早就结案了。公司才刚刚重新恢复运作。”

蒋政委神情凝重,说:“不是这事,是另外一桩事。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啊?”田去非看蒋政委的表情,知道说不定真的出了什么事。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几种可能:高参出事了?公司在财务上出了问题?公司员工犯案了?或者……他再想不出什么了。到了办公室,便急切地问:“到底什么事?我还得到省城呢。”

蒋政委说:“是徐无的事。”

“徐无的事?”田去非一下子明白了,上次他让李强看着办,说不定就办出了什么后果,惹上了公安。

果然,蒋政委拿出一摞图片和卷宗递给他。他翻着看了看,图片上都是徐无受伤的样子,似乎都是刀伤,数量不少,主要集中在背部,看不出轻重。卷宗上写着事情的经过,说昨天晚上徐无律师在回家的路上,被三个蒙面青年用刀逼住,没问来由,便在其背部和腿部划了十七刀。并且告知这只是警告,如果再继续组织黄胜利等受伤者与仁诚过不去,下次后果会更加严重。这十七刀分布范围广,都不深,而且有意避开了要害部位,说明意在警告,而非要命。根据徐无提供的情况,公安机关初步认定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伤害案件。那三个作案者提到仁诚公司,因此公安才来仁诚了解情况。

田去非看完,心里骂道:“这个李强!做事怎么就这么不干净呢?”但他脸上却显出十分的惊讶,说:“有这事?不会吧?是不是他们借了仁诚公司来说事?他们可能知道徐无律师正在代理那几个受伤者与仁诚公司打官司,所以就……应该不会的。这个请蒋政委你们好好查查。”

蒋政委说:“我们已经稍稍作了些调查,并且根据事发地段的录像,找到了其中一位犯罪嫌疑人。据他交代,是仁诚公司副总李强请他们教训徐无的。这事田总应该不知道吧?我们也不太相信,为慎重起见,先过来与田总通个气,再决定下一步的事情。”

这一下,田去非有些心慌了,只是表面上仍然镇定着。他点了支烟,说:“李强?有确切证据?这小子犯浑了,怎么能这么做?蒋政委,你们准备怎么办?”

蒋政委让其他两个办案警察退出去,然后关上门,对田去非说:“这事真的不太好办。田总一向支持公安工作,我们的电子警务系统要不是田总出资支持,恐怕到现在还建不起来,这些我们都知道。我过来时,李局还专门打了招呼,说一定要听取田总的意见,好好商量。这事的关键就在徐无。这徐无不是一般的人物,是铁骨头。惹上了他,很难罢休。不过现在也算还有退路。徐无伤得不重,我们初步看了下,是非致残伤。”

田去非略微考虑了一下,说:“这样吧,你们定个意见,具体的我来落实。”

蒋政委说:“我同李局有个初步想法,田总你看看。对三个直接责任人,先刑事拘留,后期再做工作,争取缓刑。至于李强嘛,只要那三个小青年不认,就没事。这一要让李强有所准备,二要通过适当的方式做三个小青年的工作。这个,我们不便出面。”

“行,我来负责。”田去非说完,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卡递给蒋政委。

蒋政委没说话,接了,放进包里,然后招呼外面的两个警察进来,说:“根据我的了解,这三个青年伤害徐无,可能是另有原因。提到仁诚公司,也许是想借个大招牌。回去后,我们再好好问问。”又向田去非道:“田总,如果有需要,还请多配合。”

“一定,一定!”

田去非将蒋政委他们一直送到楼下,上来后,李强已在办公室等着。李强哭丧着脸,田去非低声而威严地说:“怎么搞的?这样的事都办不好?现在出事了,怎么办?真进去关几天?传出去让人笑话。从现在起,你哪里也不要去,只在公司呆着。不要同任何人谈到徐无的事情。没有我的指示,什么话也不要说。”

李强还想解释,见田去非挥了挥手,只是嘴唇动了动,便退出去了。

田去非立即给李局和高参副市长打电话。李局说的话基本与蒋政委差不多。高参先是批评了他一通,接着说正在开会,会后将给公安那边打个招呼。末了,高参又交代了句:“赶紧将事故伤者的问题处理完结了,免得再生枝节。你们这不是同势均力敌的对手在较量,而是同几个弱者在较量,没意思嘛!有人到省纪委调查组反映,说我是你们这事的后台。这多不好!赶快处理了,不就是几百万吗?不行,明年我再从项目上,或者其他方面补你一点。”

“高市长可别这么说。我也是……好,就按市长的意思,我尽快处理完这事。”田去非感到这五个伤者就像一团乱麻,越来越紧地缠绕着他。叶颖劝过,虚明师父在滴水寺大殿里也说过,他自己私下里其实也想过。仁诚公司这么多年了,他经手的钱何止上百个六百万?只是这六百万,他不知怎的就觉得应该有这么弯弯绕、绕弯弯一圈才是。那天他看到刘琴在大殿上哭泣,后来听了开了大师的言语,他差点准备让人送给刘琴两百万。他不知道那到底是因为刘琴的哭声,还是因为黄胜利的后半辈子就得瘫在床上,甚至是因为刘琴是开了大师的俗世侄女。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现在出了徐无的事,刚才高参副市长的态度是明朗且严厉的。他想,或许是到了该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春节刚过,青桐三级干部大会上出现了插曲——会议正进行时,高参副市长被人喊了出来,再也没回到会场。江海平很快得到省纪委的口头通报:高参因涉嫌严重违纪,已被省纪委正式立案调查。这事虽然没宣布,但是会议没结束就已经传开了。

田去非是政协常委,自然也在会场上。他在高参被叫走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等到大家都议论时,他的心往冷水里直钻,冻得慌。他赶紧离开会场,回到公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连续抽了三支烟,心情才算定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无法再为高参做什么,一切都已徒然。事实上,这事在年前他就有预感,除了沸沸扬扬的传闻之外,腊月初一,高参特地也是第一次到了田去非家。叶颖回青桐后呆了几天,老家打电话来说她母亲病了,她虽然知道那是母亲因为想她而编的谎言,却不愿意戳穿。田去非心里虽有不舍,也还是劝她回去看看。毕竟人老了,希望女儿回家过个团圆年,也在情理之中。叶颖走后,田去非便回到老房子那边暂住。这样,过年亲戚间走动也方便些。老婆是不管这些的,她的主要事情是在佛像前诵经。田去非回不回来,她实在是无所谓了。

大年夜,田去非将在青桐的同族的几家都召集在一起,在青桐大酒店搞了个豪华包间,四桌人,热热闹闹,一派祥和,他因此多喝了几杯。凌晨一点,他赶到滴水寺撞了新年第一钟,初一早晨一直睡到快十点。高参就在他刚刚起床不到十分钟就过来了,说是拜年:“这些年了,每年都是田总先给我拜年,今年我得先来给田总拜一回年。”

田去非有些激动,说:“这哪行,你是市长,我得先去。”

高参喝着茶,却叹了口气。

田去非说:“大过年的,叹气干吗?”

高参说:“没什么。只是感到这时光太快了。过去的时光,都回不来了。”

田去非看着高参的额头,有些发青,人也显得憔悴。他觉得一定是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让高参受不了了。他想再劝两句,高参说:“其实也没什么。都过了大半辈子了,人生如梦啊!田总,如果将来我有什么事情,你得照顾好你嫂子和侄子。我可能是……”

田去非赶紧打断了话头,说:“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走,我陪你到滴水寺去。”

高参说:“我昨天晚上去过了。开了大师没有见我。其实,见与不见都一样。”说罢,高参便要离开,田去非一个劲地挽留。高参说:“我还有另外的事情。记着我说的话。”

田去非看着高参上车,心有怅然。现在想来,高参当时一定觉察到了什么。风暴来临,作为中心的高参,岂能不知?他这才觉得高参正月初一到他家拜年,也是用心良苦。一个官员,真要被纪委立案调查,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了。台上再威风,到了这个时刻,也只能望着铁窗喟然落泪了。

这样想着,田去非心里生出了许多歉疚。这些年,他没少在高参身上花钱。或许这些钱,还有他送的玉器古玩,说不定都成了高参违纪的证据。这样看来,他就是害了高参。他想起大年夜去撞钟时,开了大师曾将他单独喊到寮房,对他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修佛修心,无论出家还是俗世,都是一样。人有善心,无论菩萨还是恶魔,都是一样。春韭生发,地气上升,无非是向阳避阴;积德扬善,弘法悟道,无非是度人度己。施主啊,你修了滴水寺,是大功德;但这是外化的功德,重要的是内心。唯愿施主能发菩萨愿,去贪嗔心。若能守正持中,必能贻养后世,福泽身心。”

田去非问大师:“如何发菩萨愿?”

大师将手指向屋顶的灯盏,田去非问:“灯?”

大师说:“做一盏灯即可。”

做一盏灯即可!田去非这一刻想起大师的话,心头一震。他起身走到窗前,又落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很快将前面办公楼的屋顶覆盖住,只剩一片白。那种白是纯净的,高远的。他看雪,只觉得雪也在看他。那些被雪覆盖了的过往与尘世纷争,都了然无痕了。

电话不断,都是打听高参副市长的事。青桐大部分干部和企业家都知道,仁诚公司的田去非田总与高参副市长关系最铁。高参出事,最能知晓内情的应该就是田去非。可他们并不知道:田去非此刻正陷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这漩涡不在表象,而在内心。

田去非接了几个电话,便索性将手机关机了。但电话还是不请自来,这回是办公室电话。往日悦耳的电话铃声,此刻尖利刺耳,犹如石上磨刀,苦不堪言。他干脆将电话线拨了。

正月十二,虚明打电话告诉田去非,说:“开了大师决意回九华山了。”

田去非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虚明说:“没有。大师说,他是回去的时候了。”

田去非说:“既然如此,就让大师回去吧。我来安排,明天我过去送他。”

晚上,田去非请公安的蒋政委和几个具体办案的民警吃饭。那三个小青年一开始进去,死死咬住,说是仁诚的李强副总请他们干的。后来公安动了手,田去非又侧面找人做了这三个人家属的工作,给他们通气说:“只要守得住嘴,不要胡咬人,事情就好办。否则……”这三个人不是第一次进去,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们都懂。于是集体改口,说是因为其他事情心里窝火,恰好在路上看见徐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打了一顿。至于提到仁诚,那是因为他们刚刚从仁诚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出来。这谎话编得还算圆满。徐无当然不服,可是找不出证据。此案即以普通的寻衅滋事来正式立案了,三个青年将面临一年内的缓刑。至于徐无的医药费及赔偿,都由田去非这边直接打钱,让三个青年的家属出面,尽快地落实了。

田去非感谢大家的关照,酒自然得多喝,喝着喝着就醉了。醉后又去唱歌、洗脚,等他回到别墅时,已是凌晨时分。一觉醒来,已是八点。他赶紧上车往滴水寺赶,等到了滴水寺,只看见虚明师父一个人站在大殿外的空地上。他下车问:“大师呢?”

虚明说:“走了。”

“走了?”

“早晨天刚亮,大师就出发了。”

“那大师怎么走的?我不是说用车送吗?”

“是虚因他们用车送的。昨天正好虚因过来见大师,便同大师讲好了。另外,考虑田总你忙,就没打扰。大师也不让打扰。”

“这……唉!虚明师父,不管怎么着,是我将开了大师接来的。这离开青桐,我至少得……唉,不说了。”

虚明一脸无辜,说:“大师自己主张的,我也不好干预。只是大师临走时留下一偈,嘱我交给施主。”说着,就回屋取了写着偈语的纸条。

田去非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云不遮日,尘不蒙心。

集沙集腋,得自在行。

 

田去非问虚明:“这是?”

虚明解释说:“大师的意思是,人心本善,浮尘一时蒙蔽而已。只要坚持修发善念,如同集沙,终能成塔;亦如集腋,终能成裘。如此而已。”

田去非听着,没说话,只是将纸条放进衣袋,又问了问寺里的香火情况。

虚明这时小声地问:“听来往的香客说,那高市长出事了?”

“这事不要乱说。”田去非心想:都说佛门是清净之地,现在也问起了人世间的是非。不过转念一想,佛门无非是人世间的一种幻象,一种寄托,不问人世之事,那能问什么呢?

田去非又到开了大师的禅房里坐了会儿,虚明上了茶,两个人说些寺里的事。

虚明说:“如今这滴水寺的香火旺了,一大半是田总的功德,另外也因为开了大师驻锡小寺,不少外地信众都远程赶来。这开了大师一走,不知香火还能不能如此兴旺?”

田去非说:“我们修寺,香火旺自然最好,但也不必太在意。这是佛的缘分,强求不得。”

虚明说:“田总这一年来修这滴水寺,积了大功德,人也通透了。现在这世间,像田总这样的人太少了。”

田去非有些脸红,嘴上去说:“哪里,我只是说说而已。这算不得功德。”

虚明说:“人生功德,其实到处都是。”

田去非说:“那倒也是。”

出门来,田去非又看了看大殿,还去专门上了炷香。

虚明说:“中餐就在寺里用了吧?”

田去非想了想,说:“也好。”

下午,叶颖回来了。这回,她专门从峨眉山那边请了尊佛像,要田去非带回去送给老婆。

田去非握着佛像,说:“这……怕不好吧?”

叶颖说:“有什么不好呢?她敬佛,我请尊佛像送她,也是一种缘分吧。”

田去非没再说什么,叶颖又问到法院那边一审宣判的事。田去非说快了,已经给法院那边打了招呼,就在这几天宣判。

叶颖问:“最后的结果出来了吗?”

田去非说:“出来了。五个人,赔偿各有不同。最多的一百二十多万,但最少的只有六十万,总的赔偿额是四百七十多万。这里面,保险公司要承担每人二十万,其余都由公司来出。”

叶颖说:“赔了好。不然这事老是不完结,心里就老有疙瘩。”

田去非说:“要不是李强那么一闹,恐怕这事还得拖一阵子。不过也好,了却一桩事情,也免得你老是说我。”

叶颖笑道:“我能说你田总什么?我只是同情他们罢了。”

正月十八,虚明打电话告诉田去非:开了大师在九华山圆寂了。田去非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心想,这开了大师急着回九华山,一定是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这是得道之人的悟性。知生死,明天理。他没感到悲伤,开了大师圆寂,只不过是肉身从这凡俗的尘世里消失而已。像大师这样的高僧大德,早已把一切看透彻了。

田去非问虚明是否要到九华山去祭拜开了大师。虚明说不必了,大师留下嘱咐:圆寂之后,骨灰撒于慈云洞周边山上。不祭拜,不发贴,不留任何遗物。

田去非叹了口气,对叶颖说:“唉,这‘三不’好。”

叶颖说:“开了大师是一了百了。世上能做到这样的,能有几个?”

田去非又拿出开了大师送他的偈,叶颖看了,说:“这大师是在点拨你。凡事要从小处做起,积善积德,才能真正快乐。”

田去非说:“哪有多少真正的快乐啊!”

叶颖掠了下头发,说:“这过年几天在家,我想了很多,其中就想到滴水寺。我总在想,你为什么坚持要修复这滴水寺呢?”

田去非一愣,望着叶颖,又低头喝了口水,这才说:“也是缘吧!不过,当然也有其他原因。现在不好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不能现在就知道?”

“没必要吧!不说了。”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不说也好,我倒要看看这文章到底会怎么写。”

田去非上前想抱叶颖,叶颖躲开了。田去非说:“那你就等着看好文章吧!”

“那好。”叶颖催田去非回家,让他将请来的佛像尽快送回去,又交代不要提她的名字,就说是从滴水寺里请来的。

田去非说:“她会感觉得到的。”

叶颖笑了笑,说:“别多想了。我请这尊佛像时,根本没想到许多。只觉得她是个长年念佛的人,这佛像合适她。你尽管送她就是了,别的都不要说。”

田去非心想:这女人心真是难以捉摸。他明显感到叶颖从上海学习回来后,对他的态度有了变化。一是不再像以前那么单纯了,以前她是一门心思地扑在田去非身上,现在却刻意保留自己的空间。二是她最近不断提到自己的老婆,不止一次地劝他回家。其实,对于田去非来说,他清楚地知道,只是命运让叶颖和自己重合了一段时间,他们彼此的未来是不可能交合在一起的。但是,他本能和下意识地拒绝着这个日子的到来。

青桐“两会”今年推迟了,往年都是正月底二月初,最迟是二月底召开,今年拖到三月初了还没有召开。市里对外宣布的理由是还在准备,其实是因为高参等官员出事。高参进去后,青桐另外有五名局级干部进去了,不少企业家包括田去非都曾被纪委喊过去配合调查。许多市级领导整日心事重重,民间流传说:领导现在最怕三件事,一是开会时突然进来陌生人,二是被上级临时通知去参加会议,三是突然失联。有些领导接电话,总要反复看号码,生怕那是一条无形的绳索,将他拉了进去。

领导们一张皇,像田去非这样的企业家反倒清净了。往年年初,不是开现场会,就是调研,今天市长来,明天书记来,后天局长来,大后天主任来,忙得不亦乐乎。今年没有了,领导们都安静下来,迎来送往明显少了。很多人都觉得这是青桐官场执行中央八项规定的新气象,但像田去非这样经常在政商之间游弋的企业家都明白:那是一种令人可怕的安静,或许风暴正在到来。

最近一段时间,在办公室一个人的时候,田去非有时会仔细考虑一下自己这些年与各级官员的来往,他甚至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他送给各级官员的礼品和现金,以及各种卡、券等。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数字大得惊人,有两千万之多。这是像仁诚这样的企业好几年的纯利润总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送出去了。当然,他更清楚这些送出去的东西给他带来的价值,远远高于两千万这个数字。只是这一切都是见不得阳光的,不像那一张张合同,可以堂而皇之地张贴出来。他想,开了大师说集沙集腋,那是指积善之沙、善之腋,倘若要是将这些年送的东西与之相比,那也是一种“集”,只不过这集的是权力、是利益、是不善。这样想着,他就像当时知道高参进去后心有愧疚一样,越发地不安和愧疚了。他每天关注着那些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的动向。他专门到滴水寺,为青桐所有跟自己有过往来的领导干部们求了一签。虚明解签说:“中签。不好不坏。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全在人心。”他觉得这签还真说得到位,如果再解得深一些,应该还可以加上一句:不取不予,不贪不惊。

法院一审判决后,由叶颖负责落实,很快就将赔偿款打到了五位伤者的账户上。田去非没有想到的是:刘琴带着其他伤者的家属,专门到公司来感谢仁诚公司对他们的关心。她们说得诚恳,田去非心里却五味杂陈,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叶颖在刘琴他们走后,向田去非建议设立一个伤残赔偿基金,从公司每年的利润中拿出一定比例,建立专门账户,用于因公伤残人员的医疗及生活补偿。

田去非说:“这是个好主意,不仅仅仁诚公司可以搞,还可以联合全市的建筑企业,来设立一个全市层面的基金。如果真设立了,就由你来负责。”

叶颖说:“这恐怕不行了。等到基金设立了,我不知道还在不在青桐呢。”

田去非马上问:“怎么?要走?”

“我只是说说。”

“要走也是正常。我毕竟不能留着你一辈子。只是……”

“放心,我真的只是说说。”叶颖说着,眼神里飘过一丝忧郁。

田去非自然看见了叶颖眼中的忧郁,只是不说。他知道他们彼此都在寻找理由,寻找一个能让彼此都能接受而且体面的理由。

日子不尴不尬,仁诚公司的业务,还像往年一样,全面铺开了。

到了三月底,青桐“两会”终于召开了。会上,田去非见到了不少熟悉的人,也有不少熟悉的人再没见到。会议分组讨论,大家谈得最多的就是高参的案子,当然也有不少人问到他怎么想起来要修滴水寺。他还是一贯地回答:是受上海的一个朋友委托的。大家都笑笑,不再往下问。

会议罢免了高参的副市长职务,同时还罢免了几位人大代表。听着大会工作人员一字一顿地读罢免文件,田去非后背上一阵阵冒汗。他抬头望望主席台,又望望四周,只见一片少有的安静。大家都生怕听丢了一个字,特别是那些人名,此刻听来异常地刺耳。他甚至想看看,这会场里有多少人跟自己一样后背出汗,一定不少吧?他似乎看见那些暗中涌出的汗水,正慢慢地聚集,渐渐淹没了整个会场。他赶紧起身,想淌过这汗水汇成的汪洋,却发现已经深陷其中,动弹不得了。他一使劲,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好在大家都低着头在倾听,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发现心在怦怦直跳,人有些发慌。他动了动身子,想了想还是起身出了会场。外面正吹过一阵春风,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吃了两颗预防心脏病的药丸后,他才进了会场。罢免文件念完了,居然没人议论,整个会场,静得像一只沉默的木鱼。

“两会”开到第三天,在原来的议题上,突然增加了一个议题。按照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江海平的指示,请“两会”代表和委员,讨论拟编制的《青桐城市发展规划》。这个规划据说是刚刚在一周前才由江海平书记亲自提出的,由市规划局按照书记的原则意见,根据青桐城市发展的现状和未来十年的预期而编制。提供给代表和委员们的只是一个框架性的建议,但对城市扩充的范围作了很明确的界定。

田去非听说要讨论这样一个规划,心里立马像沸水一般翻腾起来。其实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着这样一个规划。他翻开规划,迅速找到关于城市发展扩充方向的那一章节。他清楚地看到:青桐城市发展,在未来十年内,将主要沿青桐河向西北与东南两个方向延伸。西北重点发展太公台以北青桐河谷地(即滴水寺区域和沿外环线部分),此区域将重点打造高档商业地产板块,建成宜居宜游宜商的西部新城。他读着这些文字,狂跳的心简直就要蹦出胸腔,他不得不用手按在胸口。这时,坐在他边上的市商业局的鲁局长朝他笑着说:“田总,你看这,青桐城市向西北扩张,那滴水寺一带,可成热土了。那寺还能保留吗?还是得拆迁?”

“这个……不知道。这毕竟只是规划。”田去非觉得鲁局长的问话很有道理。滴水寺修复了,是留还是拆?规划上没明说,这个估计只有在下一步的详细规划上才能体现出来。

关于青桐城市发展的规划,讨论得十分热烈,总算打破了连续几天的沉闷气氛。代表委员们提出了近百条意见,在会议总结时,江海平书记专门提到了这个规划,他强调说:“这是适应城市发展、提升城市综合能力的需要,规划将在代表委员们建议的基础上再作修改,尽快出台。”他还谈到一些具体的规划细节,比如太公台以北区域,他说:“沿青桐河谷发展,将会建成一个高质量的城市生活和景观带。滴水寺修复了,我问过有关部门,说经过了正式的规划和审批。这显然是有关部门的失职,是短视的表现。新的规划要明确,滴水寺要迁到西北近山区。要将那一块地腾出来,建成青桐最有品味的高档社区。”

田去非有些激动,他仿佛看见滴水寺那一大片空地上,正在崛起一幢幢高楼。而他大半年来所苦心经营的“大事”,就这么不期而至了。

开完会,田去非约叶颖到滴水寺。虚明一见到他,便低沉着脸说:“听说滴水寺要拆迁了?是真的?”

田去非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虚因刚才打电话来,说新的城市发展规划上已经写着了。好端端的寺,才刚刚修复,又得拆迁,这不是折腾吗?田总,我们得向市里反映。”

“不必了。规划我看过,滴水寺是要拆迁,但不是没有了,而是搬到近山区域,重新建造。这是好事嘛!这次拆迁,是政府行为,不会亏待滴水寺的。按照以往的拆迁惯例,新建的寺只会好,不会差。”

叶颖听到这儿,好像猛然明白了,她问田去非:“这不会就是你说的‘大大事’吧?”

“正是。”田去非笑得有些狡黠。

叶颖说:“这可真是个‘大大事’。没想到田总的心计这么重。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里会有这一天?”

“那倒不是。”田去非拉着叶颖避开虚明,“去年端午前,你记得我到省城去见海平书记的一位老领导吧?就在那次的酒席上,海平书记说到了青桐的城市发展。他说,他有时也到城市四周去转转,发现青桐城市的规划有问题,起点不高,没有跳出老城的框架。他说城市发展要跳出老城建新城,还重点提到太公台下青桐河边这一大片区域,说那里有一座叫滴水寺的破落小寺,好几百亩地,都长着荒草。这个将来要开发起来,可以建成青桐的高档社区。当时,我以为海平书记只是说说而已,后来又接触他时,我有意试探了一下,海平书记的态度很坚决,说很快会重修城市发展规划。我知道这是个机会了,于是就……这后面你都知道了。我这也是一场赌博,只是现在看来,我赌赢了。”

“没想到,真没想到。”叶颖说,“我一直以为田总是真心在做功德呢,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篇大文章。”

“好文章还在后头呢。这一块地,下一步政府肯定要来具体商谈。到时我再请虚明师父出面,我的目标是以最低价格,确保能拿到这个地块,然后进行全面开发。不出三年,这里将是青桐最高档的社区,也将是仁诚公司推出的最有影响力的样板工程。想到这些,我觉得这半年多来的心血没有白费。叶颖,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叶颖看着滴水寺的大殿,说:“值得高兴吗?”

田去非被她这么一问,不禁蒙了,于是反问道:“难道不是高兴的事?”

叶颖摇摇头,说:“难怪去年修复时,连材料你都打招呼不要用好的,只用最低档的。那时你就知道将有这一天,你这心血花得太值了。可是,你听听寺里的木鱼声,还有那些缭绕的香火,你不觉得那些佛、那些菩萨正在看着我们吗?开了大师说尘不蒙心,你这是真正地被灰尘蒙住心了。”

“这……”田去非一脸通红,他没想到叶颖的情绪会如此激烈。他干脆一甩手,说:“走吧,回去!”

叶颖说:“你回去吧,我今天就住在这寺里了。”

田去非一个人铁青着脸回去了。第二天,叶颖正式递交了辞呈,说不太适合再在仁诚公司干了,她想出去。这些年在仁诚,也累了,她要到处走走,散散心。

田去非问:“真的决定了?”

叶颖说:“决定了。”

田去非说:“就为滴水寺?”

叶颖说:“不全是。包括事故中的那些伤者,还有……我没想到你的心思如此缜密,这大半年来,我居然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里。我得走了,不过,我得感谢这五年的时光,我不后悔,也请你不要再挽留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田去非颓然一笑。

叶颖离开时,正赶上一场春雨。田去非没去送她,但他嘱咐财务上往叶颖的卡里打了两百万。他想给叶颖发条短信,说些祝福、感谢和其他的话,但写好后又删了。还是不说的好,正如佛家所说,一切皆缘。缘分尽了,再说又有何益?

倒是叶颖在上飞机前发了条信息过来:记着,我们曾商量好要成立青桐建筑伤残者基金的。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愿望了!或许基金成立了,我真的会回来。

田去非眼眶湿润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流泪了。

又是梅雨季节,滴水寺的拆迁工作正式开始了。经过三轮谈判,政府最终同意补偿滴水寺四百万元,并且划拨了近山的地皮,用于滴水寺重建,同时作为对仁诚公司和田去非从中斡旋的激励,将滴水寺区域三百七十亩地皮以低于市场价每亩五万元的价格,交由仁诚公司开发高档精品社区。虚明对这个谈判结果甚是无奈,他对田去非说:“其实我最大的愿望是不要折腾了。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哪还经得起这番腾挪?唉!要是菩萨知道我这苦处,怕也会施舍给我些甘甜的。”

田去非说:“新寺的重建,我会安排人来做,你只管监督。也快,最多一年,滴水寺的香火又将重新兴旺起来。”

虚明不语。他一个人上了寺后的太公台,夕阳西下,将滴水寺照得金黄。想着行将消失的滴水寺,这个他寄居了三十多年的小寺,他不免心伤。他一直坐在太公台上,直到夜色将他吞没。

三个月后,太公台前的空地上,热火朝天,青桐最大的精品高档社区正式动工。与此同时,田去非做了一件他觉得是他今生最重要的事情,在他的倡议下,青桐建筑界联合设立了青桐建筑业伤残扶助基金。他在基金发起会上正式承诺:将把太公台社区开发的所有利润全部捐给基金会。他将基金会成立的消息发给了叶颖,叶颖没回复。他想:或许是换号码了,或许是不愿意回复,甚至是根本没看到。但无所谓了,他只想告诉她:田去非是个愿意积功德的人。他一直记着开了大师的偈:

 

云不遮日,尘不蒙心。

集沙集腋,得自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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