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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药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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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药五味

赵丰

赵丰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五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孙犁文学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首届陶渊明散文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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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鼠曲草 

鼠曲草的内心,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卑微。在秦岭北麓化羊峪的一面坡上,我看见了它皱缩卷曲的叶片。我不忍心惊动它的谦卑,没有伸出手抚摸它的枝叶,只是安静地凝视它,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一只鸟,从鼠曲草身旁的石缝里窜出,从它的头顶飞向高空。枝鼠曲草摇晃着身子,像是和那只鸟进行着内心的呼应。灰白色的茎秆托起同样是灰白色棉毛的叶片,最终支撑起赤黄色的花蕾。花蕾的形状,怎么看都是人的一颗心。我明白了,一种起了卑微名字的植物,却在表述着思想的存在。它发胖的叶脉,伴随着它的思想通向岁月的深处。

山坡上有风存在,鼠曲草就无法维系静止的枝叶和内心。它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能认识我,我真的很欣慰。在这面山坡上,我们的家族已经生存了数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可是除了采药人,很少有人能够关注到我的存在。冬天,在我枯萎的时候,会有人用镰刀割下我的身躯当作柴草,烧炕做饭取暖。小孩子们甚至不等回家,一把火就点燃了取乐。千万年来,很少有人像您这样用凝视的目光关注我的存在。

谢谢。

我回应着它对我的感激。

从鼠曲草的表白中,我才知道它是一种中药。查了药典,它主痹寒寒热,止咳,另有解风寒、止泄泻、消喉火、解梅毒、除虫、治愈筋骨痛等疗效。如和其他药草配制,以水煎服,还能治疗白带、脾虚浮肿治、无名肿痛、对口疮等疾病。一种不起眼的植物,竟然能够给人类带来健康,感恩这样的词语,是不是应当用在它的身上呢?

少年时期,我在庞光镇度过。在秦岭的山巅上俯视,庞光镇像一片树叶,飘零在山脚下。我和一群小伙伴跟着镇子的大人上山砍柴。大人砍“硬”柴,孩子们割“软”柴。“硬”和“软”,是我们这儿的表述。“硬”指树干,“软”指茅草。现在想起来,我们不知割掉了多少鼠曲草。于是,隐痛就从内心生长起来。

柔软的外表,谦卑的内心,仁爱的品质。这就是鼠曲草。了解了它,我才能够对自己的过去忏悔。人的一生,该有多少忏悔的事情呢?我是不是应当如卢梭、奥古斯丁、托尔斯泰们一样,把曾经的罪恶袒露于大众呢?

现在的我,当然不会随意脚踩一棵小草。即使在登山的途中,我也会尽量小心地避开匍匐于地的任何一种植物。这样,上山的历程就很艰难。别人兴致勃勃地穿越一道道峡谷,征服一座座山峰,而我却独坐于小溪旁凝视着草木。看着看着,突然就发现了鼠曲草的身影,于是满怀惊喜和虔诚之心。

心神专注,难免会生出幻觉:毛茸茸枝叶的鼠曲草,宛若一条蜷曲起身子的小老鼠。它的别名虽然有近五十种,但我独喜欢这一个:佛耳草。一种植物,与佛有缘,当属一种境界。瞧瞧,它的厚叶肥茎,隐藏着一种佛相。

我的支气管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不止。晓得了鼠曲草的药性,就在化羊峪的那面坡上采集了不少的鼠曲草,洗净,晒干,泡茶喝。它不属于什么秘方,只是我的发明。自从喝了它,冬天里我很少咳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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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翁 

头顶长着白绒毛,俨然一副老相,长在山坡。这便是白头翁了。《神农本草经》里说:“白头翁生高山山谷及田野。四月采。”秦岭牛头山的那面坡,宛然白头翁的家族。初夏时节,一个夜晚,就布满了白色的花束,招来了铺天盖地的蜂蝶。坡上、坡下人家的少女,结伴来赏花,捉蝶。

这是我少年视野里的情景。那时哪儿知道它是一种药材,随意地揪下银丝状的一朵花,插在心爱的女孩的头上。

庞光镇,窄长的一条街,距牛头山近在咫尺,弥散着中药的气息。每逢市集,从秦岭采来的药材铺满街道。镇中心路南的一个高台阶上,是百草堂药店。台阶有五层,青石板,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坑凹,面积不大,是人的脚掌、鞋跟留下的足迹。能给青石板留下明显的痕迹,足以证明其年代的深邃。三间铺面,全是黑漆的木板,檐下吊着一排长圆形的灯笼,暗红色,光也不甚亮,萤火般的,仿佛夜空缥缈的星星。

之所以对那个药店留有记忆,是因为我小时常常光顾它的缘由。十二岁那年,我便晓得了那个叫白头翁又叫猫爪子的植物是药。那年夏天我拉肚子,药店的张爷让祖父去牛头山挖白头翁。他和祖父是河南老乡。祖父挖回来,张爷用它的根煎成汤汁给我喝,不几天我的肚子就好了。从此,一放暑假我就热衷于去牛头山挖白头翁的根,采回来送进药店,张爷用杆秤称了重量,会给我一些钱币。

白头翁的根呈圆柱形,长条状,多扭曲,外皮棕褐色,粗糙,有纵沟纹,像是张爷和祖父额头上纵深的皱褶。它们根部留存着的黑色空洞,又像张爷和祖父掉了牙齿张开说话、叹气的嘴巴。怎么看,它的根都对应着它苍老的名字,带着深邃的意味逼近我的眼睛和心灵。

没事了常在药店的院子里玩。药店,真正的内容在后院。后院深长,药库正对着门面房。两边的厢房里是碾压药材扁圆型的铁制槽子,张爷的徒弟坐在木凳上,用脚来回不停地蹬一个铁滚子,这样药材就成了碎末。我采回来的白头翁,张爷把它的根洗净,浸泡后切成片,在院子铺的草席、毛毡或者油布上晾晒,晒干了就进了药库。

张爷长着清瘦的脸,一把翘得老高的山羊胡子,一根根、一缕缕,清晰分明,仿佛白头翁的花束。

后来,我在曲峪河的河岸上看见了白头翁。它被夹杂在众多荒草的中间,春天里丝毫不起眼,刚一入夏它就鹤立鸡群,张扬起洁白的花束。这当儿,我已到了中年,自然对它的花朵怜惜有加。可是,孩子们哪里懂得它,如我的童年一样蹂躏它的花朵。我虽心疼,但没有阻止。我明白,对花朵的喜爱,是孩子们的天性。我不可能整天守在河岸上扮演着植物守护神的角色。回头想想,人类对植物的破坏,对医治人体健康的中草药的摧残,该有多少罪孽呢?

白头翁味苦、性寒,有清热解毒、凉血止痢、燥湿杀虫之功效,主治热毒痢疾、鼻衄、血痔、带下、阴痒、痈疮、瘰疬。有人甚至将其疗效写成一首诗:“苦温味性白头翁,主入心经与肾经,温症发狂为主治,并消积聚瘕和症。瘿瘤瘰疬皆能散,鼻衄金疮亦可平。阴疝痊兮偏肿愈,秃疮膻腥治亦能。腹痛骨病牙痛止,红痢能将毒性清。肠垢搜刮堪竭净,佐之以酒效尤灵。”

关于它的名字,《唐本草》如此介绍:“白头翁,其叶似芍药而大,抽一茎,茎头一花,紫色,似木堇花,实大者如鸡子,白毛寸余。正似白头老翁,故名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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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牙草

一种止血的中草药:龙牙草。

从大地的深处,一种植物的根部,齐刷刷冒出来一枝长着圆柱形的白色长毛的茎秆,开着碎碎的黄花,宛若龙的牙齿。这是我的解释。其实,龙的牙齿我从未见过,只是潜意识的感觉。

龙牙草是不受环境制约的植物,哪里有泥土那里就是它的故乡:荒地、山坡、沟壑、灌丛、路边、草地。一种具备着龙相的植物,生存的要求竟如此简单,这让我不解。

龙牙草,同草异名甚多。《伪药条辨》上叫它仙鹤草。这当然需要一个故事。话说古时两个秀才夏日里进京赶考,途中路过一片沙滩地带。一个秀才的鼻子流血了,用土块塞,用纸堵都无济于事。这时一只仙鹤嘴里衔着一根草从头顶飞过,两人大喊:仙鹤慢飞,让我们搭乘你的翅膀飞出这个鬼地方!仙鹤吓了一跳,嘴一张,衔着的野草掉了下来。流鼻血的秀才忙把野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一会儿,鼻血不流了。二人后来中了进士,当了七品官,取名那种草叫仙鹤草。

还有一个仙鹤草与仙鹤神女的传说,神奇而美丽的结尾里,芦苇中的仙鹤姐妹随着鹤女神飞向远方。从此,这片土地上长出了一种草,羽毛状复叶,顶部生花穗,根呈黑色,根部生白色芽蕾,人们以仙鹤草为它命名。

龙牙草还有一个名字:脱力草。这源于它的药理功能:扶正补虚。对劳力伤神、神疲乏力、面色萎黄、气虚自汗、心悸怔忡等症者有良好的疗效。如名医干祖望所说:“凡人精神不振、四肢无力、疲劳怠惰或重劳动之后的困乏等,土语称‘脱力’。于是到药铺里抓一包脱力草(不计分量的)加赤砂(即红糖,也不拘多少),浓煎两次,服用,一般轻者一至两服,重者三至四服,必能恢复精神。”

强心敛血。这是龙牙草的主要功能。《岭南采药录》、《滇南本草》收录有它治妇科病的方子,《浙江天目山药植志》说它能治小儿疳积,《四川中药志》言及它治蛇咬伤。如是种种,不一一举例。

除了根部之外,龙牙草伸出泥土之上的部分皆可入药。比如一种叫复方仙鹤草肠炎片的中药片剂,就是采用了龙牙草的胚芽。其药效为清热燥湿,健脾止泻,用于治疗脾虚湿热内蕴所致泄泻急迫、泻而不爽,或大便溏泻、食少倦怠、腹胀腹痛、急慢性肠炎结肠炎等病症。

我没有尝过龙牙草的味道。《生草药性备要》里说它性平,味甜;《滇南本草》里又说它性微温,味苦涩。这就令我摸不着头脑了。古籍里记载的东西,我向来是深信不疑的。但一种中药,却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这叫我质疑起那些发黄的文字来。

龙牙草的别名五花八门。《中国植物名录》上称蛇疙瘩,《救荒本草》上称瓜香草,《滇南本草》称黄龙尾,《天宝本草》上称过路黄、毛脚鸡,《百草镜》上称铁胡蜂、金顶龙芽,《分类草药性》称龙头草、寸八节,《植物名汇》)上称杰里花、线麻子花,《贵州民间方药集》上称刀口草、大毛药。贴近人性的名字则有《湖南药物志》里的路边鸡、五蹄风、牛头草,《江西民间草药验方》里的子不离母、父子草、毛鸡草。

坐在田野里读书,其实是在享受中药的芬芳。近来读一本中医杂志,惊讶地发现了这么一段话:中药近代药理研究表明,龙牙草汁液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福氏痢疾杆菌、伤寒杆菌均有抑制作用,并有很强的抗癌作用。

这么说来,闲来嚼嚼龙芽草,能预防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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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一种美丽的花,绽放在田间路旁,让我惊喜不已。

忘记了在哪儿看到一幅画,一个小女孩鼓着腮帮吹着一朵蒲公英花。很在意这幅画表达出的意境:乡野之美。

蒲公英春耕时节开花,一直绽放到秋收之前。如布谷鸟一般,它见证着农事,因之又叫布谷英。令我惊异的是,它花开正午,早晨和傍晚不开放。飞箭蒲公英:冠之以飞箭之名的蒲公英,在正午的阳光里飞扬,为田野挥洒出一片绚丽夺目的色彩。

大美的景色,从来都是植物装饰出来的。人间最美的景色不是霓虹灯,不是建筑材料做出来的雕塑,而是植物的写意作品。由此,我崇拜大地上的植物。

蒲公英的头上戴着冠毛结成的绒球,有风吹来,它便四散飘逸,在天地间孕育新的生命。

蒲公英的绒球色彩有白色、紫色、黄色,因此关乎爱情,在花语中它是“停不了的爱”或者“完美的爱情”。

蒲公英味甘微苦,药效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治疗上呼吸道感染、眼结膜炎、流行性腮腺炎、高血糖、乳痈肿痛、胃炎、痢疾、肝炎、胆囊炎、急性阑尾炎、泌尿系感染、盆腔炎、痈疖疔疮、咽炎、治急性乳腺炎、淋巴腺炎、瘰疠、疔毒疮肿、急性结膜炎、感冒发热、急性扁桃体炎、急性支气管炎和尿路感染。

蒲公英属于女人的花草。对于爱美的女性而言,它是福音。它是质优价廉的“美容万金油”。不论是干性皮肤、油性皮肤、老化皮肤,还是雀斑、色素斑、皮炎等,它都能帮你消除“美中不足”。它的花朵煎成药汁,可以去除女人脸上的雀斑。将它煎汁后过滤,取汁涂抹面部,可治疗干性皮肤。将它捣烂后掺入蜂蜜,可以治疗皱老皮肤。

美丽的女人,离不开蒲公英的滋润。在乡下,生了孩子的母亲用它催乳。如果患有乳腺炎,无论煎汁口服,还是捣泥外敷,皆有效果。

《本草纲目》云:“蒲公英嫩苗可食,生食治感染性疾病尤佳。”对它的赞誉,在《神农本草经》、《唐本草》、《中药大辞典》等医学古典里都可得到验证。它同时含有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微量元素及维生素等,有丰富的营养价值,可生吃、炒食、做汤,是药食兼用的植物。

六爷的孙子铁蛋,身上老是痒痒,生荣叔说是皮炎。他让六爷采回来蒲公英和马齿苋,将它们混合在一起捣烂涂于患处,并煎服二者的汤汁早晚喝下。不出一个月,铁蛋的身上洁润光亮。六爷要送给生荣叔一幅锦旗。生荣叔摆摆手说:乡里乡党的,不就是地里长出的草么?

生荣叔还有许多蒲公英的单方,譬如单味捣烂取汁,高温消毒后点眼,治砂眼痒痛;譬如采摘它的鲜叶鲜花,捣碎后将汁液敷于痛处,减轻肺癌引起的疼痛。

一种植物,既装点着乡野的风光,又美丽着女人,还予人以健康。你说,我对它能不充满由衷的敬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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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破碗花花

秋天里,一种植物开花了。它就是打破碗碗花。

一种质朴得可爱的植物,我一直在玩味它的名字。谁会别出心裁,给它起了这样一个粗俗且不着边际的名字,称它野棉花倒是很贴切,因为结果后,它的种子像棉花一样,包裹在一团棉絮纤维中。它的别名还有大头翁、山棉花、秋芍药。其形其状,都值得玩味。

暂且放下名字,来看看它的形状吧。打眼一看,它并无特别之处。在植物中,它算是大个子了。它的根粗壮,茎披白色柔毛,叶为卵形或心形,边缘有锯齿,花萼白色或粉红色,十分像喇叭花。它的花朵,由黄色、红色的小花构成,如若摘在手里,小花很容易掉下。它喜欢在凉爽温暖的气候生存,耐寒,又喜潮湿。在秦岭的浅山、河岸上、沟渠边以及田埂旁,随处可见它的模样。

打破碗花花的药性主要集中在根部。春天或秋天采挖,洗净、切片,晒干后,那长圆条形、弯曲、长短不一的根就呈现出暗棕色,粗糙,有扭曲的纵纹,并有突起的小根及根痕。中医用它杀虫、化积、消肿、散瘀,治疗顽癣、秃疮、疟疾、小儿疳积、痢疾、痈疖疮肿、瘰疬和跌打损伤。

打破碗花花既可煎汤也可外用。如若治疗跌打损伤,取其一两,在儿童的尿里浸泡一天一夜,然后晒干研粉,黄酒冲服,每次五分至一钱,每日服两次。童子尿,被认为是有着神秘色彩的中药引子。《本草纲目》里记载:“童子尿,气凉,无毒。彻清者良。”古代中医用它治疗寒热头痛,解毒疗疮。

打破碗花花虽是中药,但也是一种有毒的植物。《陕西中草药》描述它:“苦,凉,有小毒。”《四川常用中草药》也云:“苦辛,温,有小毒。”我无法进入它的内心,体验它的情感。既然是小毒,那就不会死人。我取下它的一片叶子,在嘴里咀嚼,只感到苦的滋味。为了安全,我没有下肚,吐了出来。乡下的人,虽把草木当成了身体的疗养院——困难时期,也会作为维系生命的食粮,但他们太能晓得泥土里长出来的哪种植物能吃,哪种不能吃。就像祖母,她的野菜篮子里,从来就没有收留过打破碗花花的影子。但是在炎热的夏天,她会到田里采下它,晒干了在老屋里燃烧熏蚊子。不知怎的,蚊子一闻到它的气味,就慌忙逃离。

燃烧着的打破碗花花有种刺鼻的气味,但又不是那种臭味,像后来人们普遍使用的蚊香味道。

乡里人很少有人知道打破碗花花是一种中药,秋天结尾的时候,它的整个身子被乡下人收获捣烂,投入粪坑或污水中,杀蛆虫、孑孓。

打破碗,也许,这个名字本身,就隐含着一些奥秘。

其实,在草木间行走的人们,又会知道植物的多少秘密呢?

人类常常炫耀自己的智慧。人类的历史有多久呢?植物的历史有多久呢?这是无需考究的。所以,不要藐视、随意践踏大地上的任何一种植物。它们的生命密码,它们的大智大慧,天知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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