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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神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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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神捕

岳勇

岳勇 出生在湖南,成长在湖北,工作在广东,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今古传奇》等刊物发表作品四百余万字,有作品曾被《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著有长篇小说《擎天记》、《暗夜行》、《天诛》、《诡案罪》系列等。

 

第一回

快嘴书生说奇案

京师府衙查疑踪

自朱元璋始,明朝皇帝个个善饮。明成祖迁都北京后,下旨令工部在京城东门外建酒楼十座,并亲笔题名,以示与民同饮同乐之意。至明景帝朱祁钰时,这十处酒楼生意仍然红火,尤以醉仙楼为甚。

醉仙楼并不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但却是最热闹的地方。因为来这里,不仅可以品尝到上好的酒菜,还可以听说书。当然,别的地方也有说书先生,但那决不是京城第一名嘴“快嘴书生”梅瘦竹。

梅瘦竹说书和别人不同,他讲的是新人新事,是发生在本朝本代、街头巷尾的奇闻趣事。这样的故事,当然比那些老得掉牙的历史影子更能吸引人。

明景帝景泰二年,夏末秋初,天地间已有了丝丝凉意,但醉仙楼里的气氛却永远是热的。当酒楼里的角角落落都坐满人的时候,“快嘴书生”梅瘦竹便也该出场了。

今天,照例是由他那瘦小徒弟乖乖儿先出场,拿着一块大红布往说书台上轻轻一罩,奉上一杯热茶,然后端端正正站在一边,恭候师父出场。

梅瘦竹人未出场,“咳——”的一声却先传了过来。于是,本来热闹嘈杂的酒楼顿时安静下来。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一把四季不变的折扇,一个精神矍铄的干巴老头,这便是“快嘴书生”梅瘦竹。

梅老先生往台前一站,目光一扫,折扇合拢,先声夺人:“诸位看官,近来京城出了一桩奇案,诸位可知否?”

台下,众人连连摇头。梅老先生微微一笑,道:“那好,今日老朽就给诸位讲一段‘青壮男子离奇毙命,京城名捕束手无策’的公案。此案尚属官府机密,从未外传,老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当差的友人处探知。在此演绎成书,以饱诸位耳福。”

话未说完,已有人连连鼓掌,催促道:“快讲!快讲!”

梅老先生微微有些得意,清清嗓子接着道:“话说今年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京城北郊安定门外雷公山下有个叫雷老七的老汉,一大清早便提了个桶去雷公河边打水,准备让老婆子煮粽子吃。谁知一桶水提回家,却被老婆臭骂了一顿。”

坐在下首的小徒弟乖乖儿接口问道:“好好的,老婆子为什么要骂他呢?”

梅瘦竹接着说:“原来,老婆子嫌他提回来的水不干净,不但水面飘着淡淡的血丝,还透着一股腥臭味。雷老七回到河边打水,暗想:他娘的,好好的河水,怎么会有血腥味呢?便信步向上游寻去,不出十步远,便看见一处芦苇丛中有白晃晃的东西十分惹眼,扒开芦苇一看,天哪——”

讲到这里,梅瘦竹忽然停顿下来,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乖乖儿急忙托了个茶盘,走下台去。

台下的听客们都明白,这是快嘴书生讨赏钱的惯用伎俩,心中既好气又好笑。

乖乖儿端着盛满赏钱的茶盘走到师父面前,梅瘦竹捏捏嘴角的两撇儿八字胡,微微一笑,又精神抖擞地朗声说了下去:

“诸位看官,你道这雷老七在芦苇丛中看见了什么?原来竟是一具光溜溜白晃晃的裸尸。”

“裸尸?”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诸位猜一猜,这雷老七第一反应是什么?”梅瘦竹故意卖个关子。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猜道:“一定是他胆小,吓晕过去了。”

梅瘦竹喝口茶,摇摇头,笑而不答。

另一个汉子猜道:“他一定转身就跑,赶紧去报官。”

梅瘦竹仍旧摇了摇头,笑了笑说:“他在裤裆里撒了一泡尿。”

台下哄堂大笑起来。

笑声过后,梅瘦竹接着说:“官府接到消息后,迅速派衙役赶到现场。死者为一青年男子,相貌英俊,身强体壮,死因简单明了:一剑穿心。死亡时间大约为昨晚后半夜。死者身份也很快查明,乃兵部尚书原大人的公子原无忌。”

众人大吃一惊。原无忌不但家势显赫、英俊风流,而且拳脚功夫十分了得,曾在昆仑山下单手伏虎,威名远播。其大名谁人不知,他怎么会赤身裸体暴尸荒野呢?

梅瘦竹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说道:“此中缘由,也许只有凶手才会知道。”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有人问道。

“此案眼下尚未告破,凶手仍逍遥法外。衙役从现场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官家层层上报,已传到朝廷,惊动天子。现如今,此案落到京师府衙总捕头陆天沉手中,皇上责令其限期破案。”

乖乖儿惊道:“这位陆天沉,可是那位当差二十余年,破案无数,来无影去无踪,号称神州第一名捕的‘神腿’陆天沉陆大爷?”

“正是!”台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道好。

梅瘦竹冷冷一笑,摇头叹道:“世事无绝对,神捕也有不神之时。就连大名鼎鼎的陆神捕接到此案,也不由大皱眉头。”

有人问:“这是为何?”

梅瘦竹道:“诸位客官有所不知,据老朽探知,自今年四月至今,京城各处命案频出,死者均系青壮男子,死时均不着寸缕,死因皆是一剑穿心,死后都暴尸荒野。死者中既有豪门官宦,也有平头百姓,既有武林豪客,也有风流侠少。加上原无忌,已有十八桩命案了。京城圣地,天子脚下,数月之内,连出十八起离奇命案,这可是本朝自太祖皇帝开朝立代以来从未有过之事。皇上闻之,龙颜大怒,责令京师府衙全力缉拿凶手,限期破案。但时至今日,陆捕头和他那一帮兄弟虽忙得焦头烂额,却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连凶手的影子也没见到。昔日京城神捕,如今再也神不起来啰。”

“哦——”听到此处,台下众人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但一颗悬着的心却再也放不下来了。梅瘦竹端起茶杯道:“这段公案至此便暂告一段落,至于后事如何,待老朽打探之后,再来向诸位细说分解。”

梅瘦竹让徒弟收拾好赏钱和行头,向台下弯腰一揖,正欲告退,忽听有人喊道:“梅老先生请留步。”

梅瘦竹一怔,抬头一看,忽见从台下听客中站起来三个人。为首一人四十余岁,浓眉、虎目、方鼻、阔嘴、黑脸膛,颔下蓄着一把胡须,却根根直起,如钢针一般。他左首是一翩翩少年,约双十年华,剑眉星目,腰悬长剑,一脸寒霜;右首是一虬髯大汉,面如紫铜,双目圆瞪。三人虽身着长衫布衣,却目如闪电,气度不凡。

梅瘦竹不敢怠慢,忙拱手相迎,道:“三位官人有何见教?”

中年汉子踱步过来,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按,道:“这是我等一点儿心意。”

梅瘦竹受宠若惊,忙道:“不敢不敢!小老儿受之有愧!有愧!”

中年汉子道:“在下想用这锭银子堵住一样东西。”梅瘦竹一怔,道:“不知客人想堵什么东西?”

中年汉子冷冷道:“你的嘴!”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拂袖出门。少年和那虬髯大汉看了梅瘦竹一眼,也跟了出去。

梅瘦竹怔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去取银子,却拿不起来,原来那中年汉子轻轻一按,竟将银锭嵌入桌面。

梅瘦竹脸色一变,顿时汗如雨下。

乖乖儿嘟哝道:“师父,此人是谁?竟然如此无礼!”

梅瘦竹呆呆地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良久,才长叹一声,道:“如果为师没有猜错,他就是陆天沉。”

快嘴书生梅瘦竹的确没有猜错,那中年汉子的确就是号称神州第一名捕的京师府衙总捕头陆天沉。

当前京城有两大武林成名高手,一个是剑客高杰,他手使一柄无情剑,剑出无情,外号“无情剑客”;另一个便是“神腿捕头”陆天沉。陆天沉使一根特制的精钢飞链,链长七尺,重五十三斤。飞链一出,神鬼莫测,武林宵小无不闻风丧胆,俯首就擒。

跟在陆天沉右首的虬髯大汉,是京师府衙中大名鼎鼎的“辣手捕快”杜五。

陆天沉左首的冷面少年,则是陆天沉的义子,京城小神捕陆一飞。他四岁随义父习武,七岁成为当代第一剑术高手天山怪侠白头翁的入室弟子。十年苦修,十七岁艺成下山,到京师府衙当差,手使一柄三尺七寸长的如风剑,罕逢敌手。短短三四年间,他屡破奇案,少年功成,名满京师,成了陆天沉最得力的助手。

但是,正如梅瘦竹所说,世事无绝对,神捕也有皱眉时。眼下这十八桩震惊朝野的连环血案,就把这三位京城里的破案高手给难住了。

陆天沉已派出衙门里所有捕快,四处侦缉,自己也带着陆一飞和杜五整天身着便装,出没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希望能查探出一点儿眉目来。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案情却没有丝毫进展。

而最要命的是,种种迹象表明,这一系列连环血案至目前为止,仍然没有停止。京城各处仍然随时都有可能发现赤身裸体、一剑穿心的青壮年男子的尸体。

走在回衙门的路上,他们三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心头显出少有的沉重。

陆天沉看看天色,叹口气说:“飞儿,时间不早了,先回家吃饭吧。”

他看看杜五,这位与他情同手足的钢铁汉子自跟他一起着手调查这宗连环命案以来,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明显消瘦了不少。这可是曾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

他拍拍杜五的肩膀,道:“老五,今天是蒹葭的生日,我特意让她烧了几个好菜,一起过去喝一杯吧!”

杜五呵呵一笑,道:“好啊,我心里可老惦记着你收藏的那坛陈酿女儿红呢。”

 

青山,流水,小屋。

陆天沉、陆一飞和杜五走进小屋,香喷喷的味道随风飘来,屋子中央的小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饭菜,荤素有致,热气腾腾。

听见脚步声,一个十八九岁、一脸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少女迎出来,欢叫道:“爹、杜五叔、一飞哥,你们回来了!”这少女便是陆天沉的掌上明珠陆蒹葭。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欢快起来,热闹起来。

饭后,陆天沉和杜五在院子里灯下对弈,蒹葭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陆一飞走进厨房,说:“蒹葭,我来帮你洗碗吧!”蒹葭道:“不用了,你累了一天,早点回房休息去吧。”

陆一飞道:“我、我睡不着。”蒹葭问:“为什么?”

陆一飞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蒹葭忍不住扭过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正站在自己身后,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她的脸不由腾地一下红了。

陆一飞吞吞吐吐地道:“蒹葭,我、我……”蒹葭低着头,一边心不在焉地洗着碗,一边问道:“飞哥,你有什么事吗?”

陆一飞犹豫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鼓足勇气红着脸说:“蒹葭,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蒹葭急忙擦干手上的水渍,接过一看,眼里不由露出欣喜的光芒。陆一飞说:“这块玉佩是我家祖传之物,现在送给你,希望你喜欢!”蒹葭把玉佩捧在手心里,两颊飞红,含羞带笑,说:“只要是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

陆一飞不由满心欢喜,本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又怕被杜五看见遭他取笑,只好忍着心头千言万语,恋恋不舍地步出了厨房。

蒹葭手捧玉佩,心头甜丝丝的,满心欢喜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发现玉佩背面刻有一行小字,拿到灯下一看,原来是“缘定三生”四个字。

 

第二回

武林世家生横祸

风流侠少遭暗算

朝阳新出,从山间吹来的晨风已透着丝丝凉意,仿佛是在告诉人们,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陆天沉和陆一飞出门时,陆蒹葭特地给他们多加了一件衣服。

父子俩来到衙门,远远地便看见门口围了不少人。两人心头一紧,疾步走近。

杜五正带着一帮捕快在那里等着他们。陆天沉问:“老五,什么事?”

杜五道:“大哥,又出人命了。城西永定桥下又发现一具男尸,赤身裸体,一剑毙命,作案手法与前十八起人命案完全相同。”

陆天沉点头道:“咱们过去看看!”永定桥位于城西永定河上,离此大约十里之遥。三人打马而去,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整座永定桥都已被捕快团团围住,百步之内禁止闲人进入。一名捕快迎上来,叫道:“陆爷,您三位来了!”立刻带着三人走下永定桥。

因时至初秋,永定河的河水已不太深。尸体就躺在第三个桥墩下,下半身泡在浑浊的河水中,上半身搁在河边杂草上,地上有一摊已经凝固的血迹。

陆天沉与陆一飞、杜五对望一眼,双眉紧皱,一言不发。

三人的心比以往发现任何一具尸体时都要沉重,因为他们都认识这个躺在桥墩下的人,还跟他有些交情。

此人名叫徐梦痕,京城武林世家六合门掌门人徐有贞之独子,人称京城风流第一少,一手六合剑法使得神出鬼没。

以他的武功,放眼天下,能如此干净利落一剑刺穿他心脏的人,几乎没有。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升起。

良久,杜五叫过身旁一名捕快吩咐道:“你马上去一趟六合门,告诉他们,徐梦痕在永定桥出事了。”

“是!”那名捕快答应一声,快步而去。

“慢着!”陆天沉忽然叫住他,看看杜五,说,“老五,六合门与咱们交情不浅,徐有贞徐老爷子那边,只怕还得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杜五点头道:“我明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陆天沉又在尸体周围仔细搜索了一遍,连一株野草一个脚印也不放过,但仍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也许,这儿根本就不是作案现场,只不过是凶手杀了人,随手将尸体抛在了这里罢了。

那么,第一作案现场在哪呢?凶手为什么要挑清一色的青壮年男子下毒手呢?

为什么……为什么……也许有太多的“为什么”得不到合理的解释。

他走上永定桥,踱到中间,举目远眺,凝神沉思。

陆一飞知道义父已查看完毕,便挥手对众捕快道:“先把尸体送回六合门。”

“是!”四名捕快纵下桥头,动手去抬徐梦痕的尸体。

“哎哟!”忽然,一个捕快跳起来叫道。

陆一飞一惊,道:“怎么了?”

那名捕快脸色都变了,颤声道:“他、他好像还、还活着!”

 

六合门徐府坐落在石景山下,倚山而筑,居高临下,高墙厚瓦,甚是气派。

徐梦痕刚刚服了陆天沉珍藏的少林还魂丹。徐老夫人看到儿子突遭不测,生死未卜,心如刀绞,几次晕倒。幸好有她未过门的儿媳肖玉儿在一旁搀扶着,才不致出事。

肖玉儿系江南形意门掌门人肖大海之女,也是徐梦痕的未婚妻。江南形意门与京城六合门本是世代仇家,冤冤相报,而到了徐梦痕与肖玉儿这一代,这一对江湖侠少与武林玉女,却一见钟情,倾心相爱。现在两人好不容易冲破重重阻力,历尽种种艰辛,才有机会走到一起,他们已经定好婚期,准备下月初三拜堂成亲,却没有料到在成亲前夕,徐梦痕竟会遭遇如此不幸。

此时,肖玉儿只有按捺住内心无限的痛楚,一边好言宽慰婆婆,一边不住地扭过头去,悄然拭泪。

半个时辰后,徐梦痕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红润之色。徐老爷子对着陆天沉三人一揖到地,悲声道:“小犬惨遭不幸,若非三位及时援手,只怕早已身在鬼门关。三位对犬子的再造之恩,老朽没齿不忘。”

陆天沉急忙还礼道:“徐老爷子休要客气,武林救急平常事。再说令公子遭遇不测,乃我等失职,实在惭愧。”

徐老夫人急忙上前询问:“我儿情况如何?”徐老爷子长叹一声,满脸悲痛道:“小命是保住了,不过几时能醒转过来,却还难说。”

肖玉儿上前道:“两位老人家切莫心急,我已着人去东灵山清虚观请无极道长了。”

东灵山清虚观无极道长乃京城名医,只是脾气有些古怪,一般人等非但请他不动,就连见上一面也难。徐老夫人是清虚观的香客,一年到头在道观内送了不少香火,与无极道长也算有几分渊源。道长一听徐老夫人有请,很快就赶到了六合门。

他看看徐少爷的伤势,叹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头踱步沉思片刻,才道:“对方出手狠毒,令公子能捡回一条命,一赖他自身武功高强,有强劲真气护体;二是刚才及时服下神丹,护住了元神;第三嘛,多亏他身上有不同于常人之处。”

众人问:“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之处?”

无极道长指着徐梦痕的伤口说:“对方剑招狠毒,虽只一剑刺出,却欲刺穿他的心脏。一般说来,常人的心脏在胸口偏左一点儿,但徐少爷的心脏却与常人有所不同,长在了偏右的位置。所以对方这一剑虽然穿胸而过,却并未刺中徐少爷的心脏。”

徐老爷子握住他的手,急道:“那么犬子他……”

无极道长轻轻摇了一下头,道:“令公子虽已保住性命,但由于伤势实在太重,再加上身体失血过多,只怕一时难以醒转过来。贫道这里有一颗九转大还丹,你们先撬开他的牙关喂他服下。贫道再开两副药,让他慢慢调理,以观后效。至于何时痊愈,就要看令公子的造化了。”

陆天沉、陆一飞和杜五告辞的时候,徐老爷子亲自将三人送出大门。

陆天沉说:“徐老爷子放心,吉人天相,徐少爷会好起来的。如果他苏醒过来,请通知我们,要想缉拿凶手,还得令公子帮忙才行。”

徐老爷子道:“一定!一定!”

回来的路上,杜五皱眉道:“你们觉得肖玉儿是谋害徐梦痕的凶手吗?”

陆一飞放慢坐骑奔驰的速度,思索着推理道:“我觉得似乎不大可能。原因有四:其一,以肖玉儿的武功,根本不可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在徐梦痕的胸口刺上一剑;其二,谁都知道六合门与江南形意门是世仇,徐梦痕出了这样的事,别人最先怀疑的对象一定是她。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动手杀徐梦痕后并不急于逃离六合门,那她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凶手;其三,她对徐梦痕的感情,完全出自真心,不像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徐梦痕遇害,显然与前十八起命案有关联,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如果说肖玉儿有理由杀徐梦痕,那她又有什么理由杀害其他人呢?所以我认为肖玉儿不可能是谋害徐梦痕的凶手。义父,你看呢?”

陆天沉马蹄沉沉,目视远方。良久,他才道:“这一切,只有等徐梦痕清醒之后才能明白。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第三回

蒙面剑客灭活口

痴情玉女护情郎

时间在焦虑中过去了半个月,徐梦痕仍然昏迷不醒。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半个月来,京城各处再没有发现裸男尸体。这天下午,陆天沉、陆一飞和杜五三人分头搜寻线索。傍晚时分,在醉仙楼碰头,一边喝茶听说书,一边商讨案情。

快嘴书生梅瘦竹出场后,一见陆天沉在座,不敢怠慢,急忙向他拱拱手,施了一礼。然后,折扇一收,往台上一拍,朗声道:“诸位客官可知,数月之前,皇宫之内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奇事?”

台下喝茶饮酒的人被他问得面面相觑,继而又纷纷摇头,表示全不知情。陆一飞忍不住笑道:“这快嘴书生不知又要卖弄什么了。”

只听梅瘦竹道:“数月之前,当今皇上忽然下旨,将皇后娘娘给废了。此事轰动朝廷,诸位难道未曾闻得一点儿风声?”

“没有,没有。”有人摇头大叫。

乖乖儿在一旁脆声脆气地问师父:“好好儿的皇后娘娘,皇上为什么忽然要将她废了呢?”

梅瘦竹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因为皇后娘娘不能为皇上生个龙子罢了。”

乖乖儿又问道:“皇上废了旧皇后娘娘,又未听说选出新的皇后娘娘,那后宫里岂不是还没有正宫娘娘?”

梅瘦竹看了徒弟一眼,似乎有点嫌他多嘴,揶揄道:“正是。不过你小子不用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后娘娘的宝座轮不到你,除非你能为皇上生出个大胖小子。”

台下顿时哄笑起来。

梅瘦竹顿了顿,道:“好了,诸位客官!闲话少叙,先用这段本朝轶闻,引出一段关于宫闱中留与不留的话头,请诸位听老朽慢慢道来。倒茶!”最后这两个字是冲着他徒弟乖乖儿说的。

乖乖儿机灵过人,立即为师父添满了杯中茶水。

梅瘦竹喝了一口茶,咂一下嘴巴,道:“诸位皆知,皇上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其实到底有多少后宫佳丽,谁也不曾统计。总之,朝廷每年都要在各地征选秀女,充实后宫,取悦皇上。年复一年,旧人未去,新人又来,有人说皇帝后宫之中有粉黛三千,确是实言。皇上睡的床叫龙床,皇上穿的衣叫龙袍,同样,皇上与妃嫔们睡觉,也不能叫做睡觉,那得叫行幸。”

他看看众人,接着说:“皇上行幸之事,也专门有敬事房的太监安排。每到晚间,太监用一个玉盘托着一些刻有妃嫔贵人们芳名的象牙牌,跪呈皇上,供其挑选。皇上选定对象之后,太监立即去通知被召幸的妃嫔,让其沐浴施香。完毕之后,赤身裸体,太监用毛毯包裹着她,将其扛到皇上的龙床之上。”

台下的听客都听入了神,有人问:“为什么妃嫔要赤身裸体见皇上呢?”

梅瘦竹道:“这样可以防止居心不良之人行刺皇上。当然,如果是皇上特别宠爱的妃子,有时也有可能是皇上屈驾前往其住处,共度良宵,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乖乖儿问:“那又何谓留与不留呢?”

梅瘦竹道:“一夜龙凤交欢之后,次日早上,执事太监就会按原来的方法,用毛毯包裹着被皇上行幸过的妃子。送回前,会问皇上留与不留。如果皇上说留,当值太监就在记事簿上记下。当然,皇上大多数时候都会说不留。如果是不留,那事情就更简单了,执事太监用手指按一按妃嫔屁股后面的某个穴位,让皇上射入妃嫔体内的精水顺流而出,就完事了。”

台下听者意犹未尽,有人笑问:“太监按的是什么穴位?”

梅瘦竹笑着说:“这个老朽就不得而知了,这位仁兄若有兴趣,不妨去向敬事房的公公们打听打听。”

台下众人又哄笑起来。

天将晚,离开酒楼时,杜五呵呵笑道:“这个快嘴书生,讲得可真有意思。”

陆天沉却皱皱眉头,冷笑道:“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次日清晨,天低云垂,忽然有人来报:“六合门又出事了!”

陆天沉三人大惊,急忙飞马赶往六合门。来到徐府,但见挽联高挂,白幡低垂,上下一派悲凉肃穆的气氛。

他们料想是徐梦痕出事了,不由心头一震,疾步入内。徐府的大堂已改为灵堂,一副柏木棺材横放在灵堂中央,徐老爷子和徐老夫人正坐在灵前垂泪,下人们披麻戴孝,端着祭品进出忙碌。

陆天沉正要开口,徐老爷子已迎上来,抓住他的手,含泪道:“陆捕头,我们家玉儿……”

三人大出意外,齐声问:“是肖姑娘出事了?”

徐老爷子道:“是的,是玉儿出事了。自从梦儿昏迷之后,玉儿日夜守在他身旁精心照料。谁知,就在梦儿逐渐好转、康复有望之时,玉儿她、她却……”陆一飞问:“肖姑娘她是怎么出事的?”

徐老爷子道:“据玉儿身边的丫头讲,昨晚玉儿照例守护在梦儿身边。时至半夜,忽然一位神秘的黑衣蒙面人破窗而入,欲杀熟睡的梦儿。就在对方以极快的速度挺剑欲刺梦儿之时,玉儿不顾一切扑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了梦儿。等老夫听到打斗声赶到时,神秘黑衣人已跃窗而逃。玉儿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醒来……”

陆天沉皱眉道:“我们可以看看肖姑娘的遗体吗?”

徐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含泪点了点头。陆一飞和杜五轻轻抬开尚未合拢的棺材盖,肖玉儿正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剑伤赫然印在胸口,一剑穿心,干净利索。

陆一飞“呀”地叫出声来。

杜五惊道:“难道昨晚那神秘黑衣人,就是连环夺命案的凶手?”

陆一飞点头道:“完全有可能。”

正在这时,忽听内屋传来一声怪叫,接着便是“啪”的一声,似乎是花瓶陶瓷一类的器皿被打碎了。

陆一飞吃了一惊,可侧耳细听,却又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徐老爷子看出他心中疑惑,忙尴尬地道:“那是犬子他……”

陆天沉一怔,忙问:“徐少爷他醒过来了?”徐老爷子目光一黯,与夫人对望一眼,面露难色,长叹一声,道:“经此一闹,小犬醒倒是醒了,只不过……”

陆一飞忙问:“只不过怎样?”

徐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欲言又止,叹口气说:“此事一言难尽,老夫带三位一看便知。”

陆天沉三人疑惑地随他步入内屋,来到徐梦痕的住处,房门已被一把大锁从外面锁住。三人不由大吃一惊。徐老爷子命人将铁锁打开,推门而入,忽然一只花瓶横飞过来,若不是徐老爷子人老身手不老,闪避得快,只怕已被砸得头破血流了。

扔花瓶的人,正是徐少爷。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他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神情木讷,正手舞足蹈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还喋喋不休,念念有词。

仔细一听,他说的是:“……啊,仙女姐姐!我看见仙女姐姐了!多漂亮的仙女姐姐……”忽又话音一转,惊叫道,“啊,你、你是谁?别过来!别、别杀我!别杀我!”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惊恐,最后竟忽然举起一只凳子,砸向门口。

徐老爷子急忙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众人暗暗心惊,陆天沉急问:“徐少爷他……”

徐老夫人又伤心落泪道:“他一醒转过来,就变成了这样……早上我们请无极道长来看过,道长说他身心受创,一时恢复不了,暂时精神错乱,神志失常……”

陆天沉三人明白过来,顿觉心中一沉:徐梦痕疯了!

 

世事变幻,鬼神难料。

坐在醉仙楼喝茶休息时,陆天沉、陆一飞和杜五这三位京师府衙的高手眉头紧皱,心事重重,谁也不愿开口说话。

喝过两壶茶,杜五忽然道:“你们有无感觉到,今日醉仙楼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陆一飞喝口茶说:“只不过少了一个人罢了。”

杜五四下看看,问:“少了什么人?”

陆一飞道:“快嘴书生梅瘦竹。”杜五点头道:“正是,我说这酒楼怎么如此清静了呢,原来是少了那家伙在此聒噪。”

正说着,梅瘦竹的小徒弟乖乖儿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诸位爷,不好了不好了……我师父他、他……被人、被人杀死了!”

“什么?”酒楼里的人一听这话,全都呆住了。有几位胆小的没能控制住,手一哆嗦,把酒杯摔在地上了。

陆天沉心中一惊,但神色未变,起身问:“张掌柜,梅瘦竹住在何处?”

张掌柜哆嗦道:“他、他借居在小店后面的一间偏房里。”陆天沉道:“带路!”

张掌柜战战兢兢地带着他们穿过大堂,拐过几道弯,来到梅瘦竹的住处。隔窗一瞧,梅瘦竹正横躺在床榻上,身上斜盖着一条被子,鲜血染红了床单和被褥。

陆一飞急忙一脚踹开房门,一探梅瘦竹的鼻息,显然已断气多时。揭开被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梅瘦竹全身上下,只穿一件内衫,显然是于睡梦中被杀。

陆一飞用剑尖轻轻挑开他染满鲜血的衣衫,伤口赫然出现。陆天沉、陆一飞和杜五三人脸色齐变。

伤在胸口,一剑穿心,干净利索。

 

第四回

疯癫秀士探青楼

胭脂美妓约佳期

月光如水,溪流无声。吃罢晚饭,陆一飞独自一人坐在屋后山坡下的小溪边,把困扰自己的众多疑点翻来覆去地思考着。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双温柔的纤手悄悄蒙上了他的眼睛。他轻轻捉住那双温软的手儿,心中立即涌起无限的柔情。

他轻轻问道:“蒹葭,你怎么来了?”

陆蒹葭调皮地在溪水中投了一块石子,溅起一串清凉的水珠落在他身上、脸上,宛如情人的眼泪,那么调皮而又那么令人心醉。

她紧靠在他身边坐下来,莞尔一笑:“一飞哥,我知道你为什么烦恼。连环命案的事,我已听杜五叔说了。你把心中的疑惑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解决呢。”

陆一飞看她一眼,苦笑道:“连义父也一筹莫展,你会有什么办法?”

陆蒹葭嘟起小嘴:“你小看人?你没说出来,怎么知道我没办法呢?”

陆一飞无奈地叹口气,道:“你知道吗?我们今天去六合门,发现徐梦痕疯了。徐老夫人说已请清虚观无极道长诊断过,说是精神错乱,一时好不了。”

陆蒹葭扭头看着他问:“这难道也有什么不妥么?”

陆一飞道:“可是我已派人到东灵山清虚观问过,守门的小道士说,最近皇上肾病复又加重,再三下旨请无极道长去宫里给他治病。无极道长不愿,正装病在床,已三天未出过门呢。”

陆蒹葭柳眉轻皱,思索道:“这么说来,是徐老夫人说谎骗你们了?”

陆一飞道:“我也是这么认为。但她为什么这样呢?”

陆蒹葭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一定是徐梦痕知道官府的人会来向他调查情况,他不想将真实情况告诉你们,但你们于他有恩,又不便当面拒绝。”

陆一飞道:“可是,他为什么如此呢?如果他将掌握的线索告诉我们,官府很快就可以抓到凶手,帮他报一剑之仇和杀妻之恨。”

陆蒹葭沉思着说:“也许他正是不想让你们帮他,才不惜装疯骗人。”

陆一飞大为奇怪,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陆蒹葭道:“个中原因其实很简单。武林人士最讲究血债血偿,快意恩仇。六合门是武林中有名有望的大门派,而徐梦痕也是武林成名高手。六合门连连出事,威风扫地,若还要靠官府的人来帮他们报仇雪恨,那——”

陆一飞经她点拨,不由恍然大悟,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说,徐梦痕装疯卖傻,隐瞒线索,只是为了不让官府插手,他要亲自追凶,手刃仇人,一来报仇雪耻,二来借机重振六合门在武林中的威名?”

陆蒹葭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而且肖玉儿死在六合门,他若不拿到凶手的人头,江南形意门的人会善罢甘休吗?”

陆一飞忍不住赞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女。你的心思如此缜密,推理如此精确,不到衙门做捕快实在太可惜了。”

陆蒹葭有几分得意地说:“我若去做捕快,你和爹这两大神捕还不都得回家种地呀!”

陆一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拿起放在草地上的长剑,起身道:“蒹葭,谢谢你提醒了我。我要出去一趟。”

陆蒹葭关切地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陆一飞道:“如果你说得没错,那么徐梦痕很快就有行动,他一定会出来寻找仇人。到目前为此,只有他一个人与凶手交过手并且还活着,所以有关凶手的情况,也只有他最清楚。我只要一路跟着他,就不难找到杀人凶手。”

陆蒹葭笑道:“哈,你果然聪明多了。不过徐梦痕武功超群,而且那神秘黑衣人也不好惹,你可要小心。”

陆一飞拍拍手中长剑,笑笑道:“你放心。如果义父问起我,你替我说一声。”

陆蒹葭点点头,显得有些不舍,道:“我知道了。你要早去早回!”

 

风云变幻,月亮已悄然隐入云层,地面逐渐变得模糊起来。陆一飞已在六合门大门前的柳树梢头隐匿了一个多时辰。

夜凉如水,三更鼓响。徐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忽然“吱嘎”一声轻轻打开一条缝,一条人影从门内闪了出来。白衣飘扬,玉树临风,正是京城第一少徐梦痕。

陆一飞急忙屏住呼吸。

徐梦痕四下望望,随即展开轻功,如飞而去。陆一飞知他武功高强,听觉灵敏,不敢跟得太紧,与其保持着相当距离。

夜深人静,街灯已熄。街上只有徐梦痕与陆一飞如风一样,一前一后相继从街上飘荡而过,了无痕迹。

徐梦痕横穿三条街道,来到一条小巷里,在一爿小店前停住脚步。

陆一飞也急忙止步藏身,悄悄抬头一看那间店铺的招牌,竟是“笑婆婆绞面店”。这是一间专为街市上小媳妇、大姑娘绞面毛、穿耳环、去皱纹、化装易容的普通小店。这样的小店在街市上随处可见,从事这种营生的多为上了年纪的婆婆婶婶。而据陆一飞所知,笑婆婆绞面店是同行中手艺最高生意最好的。但他却实在猜不透,徐梦痕堂堂一个大男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呢?

正暗自疑惑,徐梦痕上前拍响了绞面店的大门。拍了十余下,门没开,一旁的窗户却打开了半边,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妇人探出头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嚷道:“谁呀?三更半夜的!”

徐梦痕忙施礼道:“婆婆,在下深夜来访,是想请婆婆做一桩生意。”

笑婆婆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满脸不高兴地摆摆手,道:“太晚了,明天再来吧。”

徐梦痕道:“在下实在是有急事在身,不得不深夜打扰婆婆清梦。”他掏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这点心意,请婆婆笑纳。”

笑婆婆一见这锭银子少说也有十余两,立刻没有了一丝睡意,忙不迭地道:“好说好说,公子这桩生意,老身做了。”

笑婆婆将徐梦痕迎进店,复又关上门。

陆一飞又悄悄靠近一些,隐身于墙隅,耐心等候徐梦痕出来。

只一炷香的工夫,绞面店的门又开了,不见徐梦痕出来,却从里面走出一位蓝袍人物,面相俊朗,背负长剑,犹似一位意气风发的书生。

蓝袍书生出门之后,向东而去。

陆一飞不由眉头紧皱,暗自纳闷,为何不见徐梦痕出来呢?待看清那蓝袍书生的轻功路数时,才忽然醒悟过来,这蓝袍书生不正是徐梦痕易容而成的吗?他不由暗道惭愧。心念一转,人已飞身向前,无声无息地跟上了“蓝袍书生”。

“蓝袍书生”徐梦痕身轻如燕,健步如飞,越行越疾,向着东直门方向掠去。

陆一飞不远不近,紧随其后。

徐梦痕很快便来到了东直门外的香花街。

香花街似乎永远是京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街道,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因为这条街道两边,各开着十八家妓院。

在这些妓院之中,最有名的是胭脂楼。在这条街上,最红的姑娘便是胭脂楼的红胭脂。

莫非徐梦痕所追踪的杀人凶手与胭脂楼有关联?陆一飞想罢,觉得既然追踪到此,进去看看也无妨,便硬着头皮走进去。

胭脂楼很大,姑娘也很多。陆一飞找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坐下来,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浓香扑鼻的姑娘,立即像发现猎物一般紧紧围住了他。

陆一飞是第一次来这种烟花之地,不免面红耳赤,坐立不安。他一面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姑娘们的挑逗,一面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徐梦痕的动向。

只见这位蓝袍书生装扮的徐大少爷大马金刀地往大堂中央一坐,那满脸脂粉的老鸨就满脸媚笑地迎了上去,嗲声嗲气地说:“哎哟,大爷,我瞧您怎么这么面生呢,是头一回来胭脂楼吧?大爷贵姓呀?”

徐梦痕随口应道:“免贵姓王。”

老鸨立即将半个香喷喷的身子倚在他身上,娇声道:“哟,原来是王公子呀。既然王公子是头一次来咱们这胭脂楼,那我就先给您介绍几个好姑娘……”

徐梦痕摆手道:“本公子不要别人。”

老鸨一脸媚态:“哎呀,王公子不要别人,难道是看上了我这个做妈妈的不成!”

徐梦痕故意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笑道:“在下的眼光还不至于如此差劲。今天在下专为红胭脂而来。”

老鸨一怔,道:“哎呀,王公子,您真是不凑巧。我们胭脂姑娘今晚已被人包下了。”徐梦痕问:“别人出多少银子?”老鸨道:“纹银五十两。”

徐梦痕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道:“我出一百两行不行?”

老鸨面露喜色,却故作难色:“这个……实在叫我为难,因为包她的那位大爷大有来头……”

徐梦痕连眉头也没抬一下,又掏出一张银票,道:“如果我出二百两呢?”

老鸨见好就收,急忙收起桌上的银票道:“公子勿怒,胭脂姑娘的确已被人包了,不过现在却是叫王公子您包了。您跟着我上楼去,看我怎样把那个寒酸家伙从胭脂姑娘的床上扔出去。”

徐梦痕眉头一松,点头道:“很好,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见他已随老鸨上楼,陆一飞便问身边的姑娘道:“谁住在胭脂姑娘的隔壁?”

一个姑娘回答道:“是玲珑姑娘。”

他登上二楼,很快就找到了。房门被人从里面闩住了,不过这难不住他。

房间里看上去布置得很精致,但床上却显得有些凌乱,一个全身赤裸的肥胖男人正一边扯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的裙子,一边气喘吁吁地把她往床上压去。

小姑娘一边流泪一边拼命挣扎,但却无济于事,在这铁塔似的大汉面前,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鸡,只有任其蹂躏、任其宰割的份儿。

陆一飞看了,感到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他冲上去,很快就把那欲火焚身嘴脸丑陋的家伙从小姑娘的床上赶了下来,他用的是拳头。然后,他点了其身上几处穴位,把他就像扔一只死鸡一样塞进了小姑娘的床底下。

小姑娘衣衫不整,躲在床角下,睁着一双泪水涟涟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陆一飞。

不知为什么,陆一飞一看到这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便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时时刻刻都令他牵肠挂肚,也时时刻刻牵挂着他的人,心中顿时升起一种甜蜜。

小姑娘一边颤抖着向后挪动着身子,一边惊恐地哀求道;“大、大爷,别、别过来……求求您了……我不卖身……”

陆一飞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问道:“你叫玲珑?”

小姑娘无声地点了点头。

陆一飞微笑着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借你这间房间用一用。”

玲珑姑娘的眼睛立刻睁大了,问:“你、你说你要借我的房间?”

陆一飞点点头道:“如果我出二十两银子,请你离开这间房子一个人去外面呆一会儿,你愿意吗?”

玲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半晌,她穿好衣服,带着满腹的疑惑走了出去。出去时,还不忘回手关上房门。

陆一飞松了口气,扭头打量着这间房子,忽然似乎发现了什么,轻轻移开梳妆台,在与红胭脂相邻的墙壁上找到了一条缝隙。他轻轻吹开落在墙缝中的灰尘,然后把眼睛凑上去,隔壁房间里的一切便尽收眼底了。

灯光下的胭脂姑娘顾盼生辉,光艳照人,一袭红纱轻裹着起伏玲珑婀娜曼妙的胴体,奇峰隐约,肌肤如雪,引人遐思。果然不愧是香花街上的名妓花魁。

房中有桌,桌上有酒,还有明眸巧笑,细语啁啾。

徐梦痕看上去已经醉了,美酒醉人,美人更醉人。他醉眼蒙眬,看着那张锦帐红被、流苏缨络缤纷的大床,眼神中透出暧昧的意味,轻抚着她的纤手,道:“胭脂姑娘,在下远道而来,今晚能在这张象牙床上借宿一晚吗?”

胭脂姑娘的脸看上去比胭脂还红,低眉歉然一笑,道:“王公子,胭脂虽为风尘中人,但也有自己做人的准则,那就是万般皆可,但绝不留客在此过夜。所以公子美意,胭脂实难从命。”

徐梦痕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道:“现在呢?”

胭脂正色道:“如果王公子认为在桌上放几张银票便可令胭脂破例,那王公子未免也太小看胭脂了。”

徐梦痕脸一红,收回银票,显得有些尴尬。

红胭脂嫣然一笑,又道:“不过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小妹虽立誓不留客人在此过夜,却没说不可以陪客人在胭脂楼以外的地方过夜。小妹在香花街以外的地方还有一处陋室,若王公子有心,不妨前往,小妹在此洗沐之后,一定去彼处恭候大驾。”

徐梦痕似乎十分惊喜,道:“果真如此?”

红胭脂莞尔一笑,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小字,递给他道:“届时,纸上所写之处,会有马车专候。你不用说话,自会有人送至温柔乡。”

美人垂青,佳人有约,徐梦痕不由涨红了脸,手捧纸条,如奉法旨,连连点头道:“在下一定依时赴约!一定依时赴约!”

红胭脂送他至门口,目光依依,万分不舍,柔声叮嘱道:“天黑路远,王郎一定要来,以免佳人久等。”

徐梦痕再三点头,依依惜别,下楼而去。陆一飞在隔壁探听得明明白白,只恨无法看清那纸上字迹。

他急忙回身将玲珑姑娘的梳妆台摆回原处,出门之时,看见玲珑姑娘正蹲在门口打瞌睡。夜风吹来,令她缩成一团。

他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将自己身上所有银子全掏出来,悉数给她,并叮嘱道:“今晚之事,你知我知,千万不可对别人说起,以免惹来杀身之祸。还有,此地非久留之地,若有机会还是早日离开为妙。”

玲珑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一飞走出胭脂楼,看见徐梦痕正看着手中的纸条,向南而去。他低头想了片刻,仍旧悄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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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飞心念一转,人已飞身向前,无声无息地跟上了“蓝袍书生”。

第五回

玄衣凶灵施辣手

孤胆神捕中圈套

徐梦痕脚下生风,很快便出了香花街,仍旧朝南而行。香花街的嘈杂与喧嚣越离越远。

陆一飞估计徐梦痕要去的地方是郊外,不由暗暗称奇。红胭脂说在纸条上标明的地方有马车等候,徐梦痕显然就是前去寻找那辆马车的。

真的会有马车在等他吗?马车为什么要停留在如此偏远的地方呢?是红胭脂在捉弄他,还是真如她所说,她在香花街以外的地方等候他共度良宵?她怎么到那里呢?如果她果真需要男人,却又为何要立下如此奇怪的规矩?

徐梦痕为什么要易容之后,才去见红胭脂呢?是怕她认出他吗?难道他们以前见过面,难道徐梦痕以前就来找过红胭脂?

陆一飞脚下狂奔,脑子却转得更快,个中疑点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弄个清楚明白。

果然不出所料,徐梦痕一路奔波,从大红门出城,到了郊外。

野外,天低云暗,荒无人烟,一片黑莽莽的森林挡住去路,一条坎坷不平的小路蜿蜒伸向森林深处。

徐梦痕看看手中的纸条,认清路线,没有犹豫,顺着林中小道,向着森林深处飞奔而去。

树林里面比外面更加黑暗,阴风阵阵,荆棘丛生,道路更加崎岖难行。但陆一飞身为捕快,平日办案缉凶,常常黑夜行动,走多了夜路,练就了超凡的眼力,所以在此种环境之下追踪目标也并不感到吃力。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在树林中穿行了许久。忽然,“扑腾”一声,一只飞鸟自林中惊起,鸣叫一声,飞掠而去。

徐梦痕似有所觉,忽然止步,身子未动,眼睛却已将四下情形探视得明明白白,右手绕到背后轻轻握住斜插在肩头的长剑,沉声道:“朋友,你已跟着在下行了这么远的路,不觉得累吗?在下正嫌路途寂寞,不如现身一见,并肩同行如何?”

陆一飞隐身于灌木丛中,心中一惊,自己一路追踪,小心翼翼,不想还是让他发现了。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早已有所察觉,自己却浑然不知,不由暗道惭愧。手提长剑,正欲现身,忽然树梢轻轻一动,一条人影如飞鸟掠过,落在徐梦痕跟前。

陆一飞大吃一惊,原来徐梦痕发现的人并不是他,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一路上自己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在这场追踪中,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来者身材魁梧,黑衣黑裤,黑巾蒙面,只有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露在外面。

徐梦痕盯着他道:“阁下想必就是夜袭六合门的神秘黑衣人了?”

黑衣蒙面人点头道:“正是。上次失手,让姓肖的那个贱人替你死了一回,今天你再也不会那么幸运了。”

徐梦痕怒目而视,咬牙道:“反正想要在下这条命的人不止你一个,在下就以自己这条命来拼你这条命,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好!”话一出口,黑衣蒙面人身形一转,忽然旋风一般,身体陡然拔高数尺,一柄软剑如毒蛇出洞,自腰带中悄然出鞘,手腕一抖,在半空中挽出剑花,分刺徐梦痕前胸三处大穴。

徐梦痕拔剑,侧身。但闻“丁当”脆响,长剑交鸣,夜空中火星连闪,触目惊心。

陆一飞屏住呼吸,暗中凝神观察,只见黑衣蒙面人软剑形如毒蛇,一剑刺出,幻化无穷,遇强则软,遇弱则强,剑剑不离对方心窝,招招欲置人于死地。

徐梦痕不愧为武林侠少第一高手,一柄长剑舞得泼水不进,黑衣蒙面人虽连出怪招狠招毒招,但剑势总被他挡了回去。

两人剑来剑往,顷刻间,已斗了三十余招。徐梦痕渐渐已摸清对方底细,就在对方一剑使老,旧力用尽之际,忽然欺近一步,挺剑直刺对方咽喉。

两点之间,直线最近。徐梦痕的剑,就是走的直线,速度快得完全出乎对方意料。

黑衣蒙面人回剑自救不及,忽然剑出险招,手腕一翻,反刺对方心窝。

如果徐梦痕不撤剑自救,固然能一剑刺中对方咽喉,但自己的胸口也有可能会被对方刺一个窟窿。

徐梦痕的招式没有丝毫改变,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对方的软剑已直抵胸前。也许在他看来,只要能为心爱的人报仇,即使与对手同归于尽,也是值得的。

剑势去如闪电。

做出选择的是黑衣蒙面人,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发现自己的剑远不如对方的剑快,对方剑尖已触及自己的咽喉,但自己的剑尖却还距对方身体一寸有余。

就是因为这一寸的距离,也许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他只有选择后退。当对方剑尖嵌入他的肌肤时,他忽然向后一仰,顺势凌空一个翻身,人已跃上身后一株大树,将身子隐藏在了枝繁叶茂的树丛中。

徐梦痕长剑刺空,在瞬间失却对手,但又在瞬间发现了对手的藏身之所。他看到了对方被风吹起的衣角。

对方在树梢上,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看来随时准备对他凌空一击。徐梦痕知道,此时挺身追击并非明智之举。

他目光一扫,已看到身后有一棵参天古柏,立即向后退却,背靠大树,凝视对方藏身之处,只待对方现身,他便全力进攻,给对方致命一击。

风吹叶动,衣角飘动,人却始终未动。

徐梦痕只有等待,等待对方进攻。

对方毫无动静,他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些异样,一个念头尚未来得及在脑海中形成,他已发现自己胸前忽然冒出一个鲜红的剑尖——对方不知何时绕到他背靠的大树后面,一柄利剑从古柏的另一侧刺过来,穿过树干,刺穿了他的心脏。

徐梦痕惊恐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鲜血沿着对方的剑尖,一点一滴淌下。也许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他一直全神贯注凝视和防范着的,只不过是一块黑布而已。

陆一飞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顿时笼罩全身,忽听黑衣蒙面人冷声喝道:“朋友,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

树林中除了黑衣蒙面人和徐梦痕,就只有陆一飞了,黑衣蒙面人的这句话显然就是对着陆一飞说的。陆一飞一惊,心中暗叫不妙。深深吸了口气,正待跃身出来,黑衣蒙面人却突然自古柏中拔出软剑,身如狸猫,快似闪电,连人带剑,向他这边扑来。

陆一飞大吃一惊,正待拔剑相迎,黑衣蒙面人却突然中途变招,长剑一晃,斜斜刺向距陆一飞不足一丈远的一株大树背后。

“啊!”的一声惨叫传出,紧接着从那大树后面跃出一条人影,捂着屁股上的剑伤,仓皇向树林深处逃去。

陆一飞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来不及细想,便看见黑衣蒙面人已向着那人逃走的方向急急追去,兔起鹘落之间,便已隐入树后,不见踪影。

陆一飞急忙跳出来,抱起倒在血泊中的徐梦痕一看,却是伤势严重,血流如注,眼见已性命难保,不由心头一凛。

徐梦痕脸色苍白,奄奄一息,勉强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复又无力地合上双眼,吃力地道:“原来是陆兄弟。”

陆一飞道:“正是在下。徐兄你……”

徐梦痕微微咧开嘴,苦笑道:“这回真的被他刺穿了心脏,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陆一飞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杀你的那个凶手?”

徐梦痕微微摇了一下头,道:“不是。”

陆一飞问:“这个神秘黑衣人究竟是谁?”徐梦痕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绝不是第一次杀我并且把我抛在永定桥下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用的并不是软剑……”陆一飞问:“那么,第一次杀你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徐梦痕道:“我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出来就是为了找他,却不想……”

陆一飞问:“接二连三有人要杀你,是不是你曾经得罪过什么人?”

徐梦痕轻轻叹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亵渎了仙女姐姐吧……”

陆一飞一怔,他已经是第二次听他说起“仙女姐姐”,忙问道:“仙女姐姐是什么人?”

徐梦痕脸上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微笑,神情似乎有些陶醉,似乎陷入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中。良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却咳嗽一声,一口鲜血涌出,喷了陆一飞一身。

“把、把我……葬在玉儿身边……我、我对不起她……”

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句话,忽然头一歪,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陆一飞伤感地放下他渐渐变凉的身体。忽然想起红胭脂写的那张纸条,也许能从那上面找到什么线索,可是搜遍徐梦痕全身也找不到,显然是被那黑衣蒙面人顺手拿走了。

正在这时,忽然远远地随风传来一阵“丁丁当当”的打斗声,也许是黑衣蒙面人追上了刚才那个偷窥者,两人正在交手。

陆一飞忙抱起一些树枝,暂时掩盖好徐梦痕的尸体,然后提起长剑,循声追去。

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已似近在耳边。从声音上判断,黑衣蒙面人的对手似乎也不是弱手。

陆一飞飞身掠上树梢,居高临下,向四下搜寻,终于在不远处的几棵大树中间的空地上,隐约看见了两条缠斗在一起的人影。陆一飞刚隐约辨清身份,打斗之声突然停止。一条人影倒下去,黑衣蒙面人的软剑正插在对方胸口。

陆一飞定睛朝那人脸上瞧去,不由大吃一惊,原来被黑衣蒙面人刺于剑下的大汉,竟然是辣手捕快杜五。

情势危急,他来不及细想,如风剑破鞘而出,人从树梢飞扑而下,连人带剑,直刺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一见他出现,大出意外,不由呆了一呆。就在这一呆之间,如风剑已如风而至,直指他的咽喉。他悚然一惊,提剑封挡显然已经来不及,只好顺势侧身躲闪。如风剑刺中他的肩膀,鲜血溅出。

黑衣蒙面人大叫一声,无心应战,拖剑败走,掠上树梢,如飞而去。陆一飞跟着跃上树梢,却哪里还找得到对方的影子。

他只好跳下树来,回到杜五身边一看,杜五前胸被刺,一剑穿心,干净利落。他急忙抱起他,连唤“杜五叔!杜五叔”,却没有回音。伸手一探鼻息,早已断气。

他抱紧杜五的尸体,想到平日二人亲如叔侄,今天却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别人剑下,忍不住心中悲愤,仰天长啸三声,低下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正当他悲痛万分之时,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人手持火把,抬着一具尸体,疾步走了过来。

树林里顿时亮如白昼。

他凝神一看,来的竟然全是京师府衙的捕快,他们抬着徐梦痕的尸体。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路,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正是京师府衙的总捕头陆天沉。

陆一飞大感意外,道:“义父,你怎么来了?”陆天沉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一飞哭道:“义父,杜五叔他……”

陆天沉走过来,看见杜五的尸体,脸色变了一变,虽然没有说话,但两行悲泪却潸然而下。良久,他强忍住心中悲痛,看看徐梦痕的尸体,又看看杜五的尸体,问:“凶手是谁?”

陆一飞道:“我不知道,对方是一个神秘黑衣人,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陆天沉道:“可是我刚才已派兄弟四下看过,这片树林里除了杜五和徐梦痕,就只有你一个人。”

陆一飞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陆天沉忽然道:“把你的剑给我。”

陆一飞不明所以,看看义父,疑惑地将手中长剑递过去。陆天沉拔出他的剑看了看,剑尖尚有些许血迹。

陆一飞忽然明白了义父的意思,心渐渐沉下去。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知道,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圈套。

陆天沉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而严肃。他缓缓转过身去,向前踱了两步,忽然右手一挥,一条长约七尺的精钢飞链如猛龙出洞,在半空中挽了一个圈套,带着呼呼风声直直向陆一飞的脖子套去。

陆一飞脸色微变,知道这是义父最拿手的缉凶招式,叫做“链锁星云”。他并没有躲闪,因为他明白,义父飞链一出手就没有人能躲得开,而且他根本就不想躲开。

飞链迅疾如蛟龙,套住他的脖颈。陆天沉绝不手软,再一用力,链圈缩小,紧如铁锁,陆一飞顿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陆天沉对身旁的缉捕手道:“快将他绑了。”

缉捕手一听要绑小神捕,不由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陆天沉脸色一沉,喝道:“他是杀人疑犯,还不动手?”

四名缉捕手应一声,对陆一飞抱拳道:“小神捕,冒犯了!”四人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天色微明,阴霾未散。回到府衙,陆天沉吩咐将陆一飞松绑之后,关入大牢。

待众人散尽之后,陆天沉隔着牢门,用宽厚慈祥的目光看着陆一飞。良久,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轻轻唤了一声:“飞儿!”

陆一飞回过头来,双目含泪,跪在义父跟前。陆天沉伸手进来扶起他,道:“飞儿,为父知道你没有杀人,你不是凶手。”陆一飞道:“飞儿虽然不知义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飞儿知道义父这样做一定有您的原因。”

陆天沉含笑点头,欣慰地道:“好孩子,你明白就好。”他将两名看守支出去之后,说道,“为父之所以这样做,其一,按当时现场的情况判断,你确是最有嫌疑之人。在场几十名弟兄,个个眼亮心明,为父若不捆你,何以服众?其二,若连环命案的真凶得知我们已抓到‘凶手’,以后行动之时难免得意忘形,留下蛛丝马迹。所以就只好暂时委屈你在大牢呆几天,为父答应你一定全力追缉凶手,一旦将其抓获,立即还你自由和清白。”

陆一飞听罢此言,心里豁然开朗,郑重点头道:“义父放心,您的良苦用心,孩儿明白了。只是杜五叔他……”

陆天沉长叹一声,沉声道:“血债血偿,我不会放过凶手。至于他的后事,为父自会安排。”

陆一飞道:“孩儿这就放心了。”

陆天沉含笑点头而去。

走了几步,陆天沉沉下脸来,吩咐道:“严加看守,不得有误。若无我手令,谁也不许靠近,否则格杀勿论!”

 

第六回

月夜蒹葭劫大牢

三更马车走险道

月上中天。陆一飞在这狭窄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呆了三天了。

他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圆得就像恋人的脸。他想起了蒹葭的脸,那是一张永远阳光灿烂充满笑容的脸,那是一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

此时此刻,她又在干什么呢?

陆一飞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这时他刚好看见蒹葭从外面闯了进来,陪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两名看守。只不过两名看守是被她打昏了拖进来的。

陆一飞不由又惊又喜,道:“蒹葭,你怎么来了?”

蒹葭从看守身上搜出钥匙,打开牢门,道:“飞哥,此地不宜久留,有话出去再说吧!”

陆一飞依旧立在牢房之内,并不迈步。他看着她,正色道:“蒹葭,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我行得端走得正,原本是无罪之身,若今晚就此越狱而逃,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今后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世?”

蒹葭道:“你出去之后,可以自己追查凶手,若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不也可以还自己一个清白吗?”

陆一飞摇头道:“千万不可。义父让我屈身于大牢,自有他的深意。我若越狱而逃,岂不是让他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陆蒹葭用一种深邃而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叹道:“飞哥,也许事情并不如你想像中那么简单。你最亲最敬最信任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欺骗你最容易伤害你的人。”

陆一飞一怔,盯着她道:“蒹葭,你这是何意?难道你发现了什么?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蒹葭苦笑着,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来:“世事多变,人心难测。飞哥,你若想自己不受到伤害,就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你最能相信的永远只有你自己,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去努力。不错,我的确有事瞒着你,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你要好自为之。”

陆一飞浓眉微皱,似乎从她的话中隐约悟出了一点什么。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道:“好吧,我听你的。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出去之后,我一定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他轻轻扶住她的双肩,深情地注视着她,“相信我,蒹葭,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义父失望!”

陆蒹葭这才轻轻地笑了,递给他一个包袱,道:“这包袱里有我亲手给你缝的衣服,你换上。你的如风剑我也放在里面了。想我的时候,就摸摸这件衣服。”

陆一飞把包袱捂在胸口,问:“蒹葭,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陆蒹葭凄然一笑:“有缘自会相见。”

陆一飞一怔,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充满玄机,想要细问,又知她决不会明言,不由心下伤感,颇为惆怅。呆了半晌,他深深地看着她,握一握她冰凉的纤手,然后跃出大牢,纵上墙头。

“飞哥!”陆蒹葭忽然叫住他,仰起头来,却已泪光闪闪,“飞哥,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伤害我爹,好吗?”

陆一飞一笑,道:“傻瓜,我怎么会伤害义父呢?你放心,一旦我将真凶捉拿归案,一定回来见你。”言罢,轻轻一纵,跃出高墙,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陆蒹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呆了片刻,泪如泉涌。

 

陆一飞在永定河中洗了个澡,换上陆蒹葭送给他的新衣服,天色已经微明。

秋风乍起,落叶纷飞,秋天的气息已越来越浓。

陆一飞伫立在秋风里,手抚长剑,心就如这飘飞的落叶一样,凌乱、悲凉、复杂。

来到街市,看见路边有家馒头店,又大又白的馒头在蒸笼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这才感觉到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计了。走进店中,一摸身上,却发现袋中空空,身无分文。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汗珠从头上冒出。此时此刻,陆一飞真恨不得马上找到一堵墙撞死。

但陆一飞并没有撞墙,因为,大街上每一面临街的墙壁前都围满了人,人们纷纷踮脚翘首,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陆一飞好奇心起,挤进去一看,原来墙壁上贴着一张通缉令,上书:数月以来,京城各处血案频生,凶手罪恶滔天。经查,系京城“小神捕”陆一飞所为。该犯现越狱在逃。有提供线索者,重赏;若能提其人头来见者,赏银万两。旁边还有他的画像。他不由吓了一大跳,赶紧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逃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他才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今京城各处都贴满了通缉他的告示,言之凿凿,俨然他果真就是那连杀十数人的杀人狂魔。

他静心细想,觉得这桩发生在京城里的连环血案越来越复杂了。一开始,他只是一个捕快,一个缉凶者,而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杀人元凶,成了天下之大却无处立足的通缉犯。

徐梦痕在临死之前曾经告诉过他,他当晚是为了追踪凶手,而在树林中被黑衣蒙面人截杀的。

他的话至少说明了三点。其一,徐梦痕那天三更出门,先是找笑婆婆化装易容,后是到胭脂楼,其实都是为了追查真凶;其二,神秘黑衣人并非唯一的真凶,这一点徐梦痕已亲口向陆一飞证实;其三,神秘黑衣人两次跟踪追杀徐梦痕,显然是为了阻止其继续追查真凶,神秘黑衣人不是真凶,但他却一定与真凶有着密切的关系,换句话说,他也与这桩连环命案有关系。

而现在,摆在陆一飞面前的难题是:怎样才能找到徐梦痕所说的那个凶手?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红胭脂。徐梦痕去找她,显然就是因为他知道可以从她身上找到追寻凶手的线索。难道红胭脂也与连环命案有关联?

不管怎么样,眼下红胭脂是他查找真凶的唯一线索,唯一希望。

夜色渐浓,转眼就到了三更。

陆一飞很快就找到了胭脂楼,他学着那天徐梦痕的模样,尽量把自己装成花丛老手的样子,气定神闲地走进去,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立即笑逐颜开地迎上来。一股刺鼻的浓香钻入陆一飞的鼻孔,呛得他直皱眉头。没待老鸨开口,他便熟门熟路地道:“在下今天专为捧胭脂姑娘的场而来。”

老鸨忙不迭地道:“好说好说,恰巧今晚我们胭脂有的是空闲,怕只怕公子带的银子不够花。”

陆一飞眯着眼问:“要多少银子?”

老鸨道:“喝酒二十两,谈心三十两,过夜五十两。如果公子想要多给,我也不会拒绝,因为在我们胭脂楼,谁的银子最多,谁就是最受欢迎的客人。”

陆一飞忍不住摸摸鼻子,笑了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在下一定是胭脂楼里最不受欢迎的客人。因为在下不但穷,而且穷得离了谱,一个铜板也没有。”

老鸨一怔,重新打量他一眼,忽然笑道:“公子真会说笑,看公子的派头,就知道绝不是一个缺少银子的人。再说公子若拿黄金付账也一样受欢迎。”

陆一飞摇头道:“只可惜在下身上既没有银子,更没有黄金。”

老鸨已经笑不出来了,道:“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又怎么可能走得进胭脂楼的大门呢?”

陆一飞道:“可是在下已经走进来了,既然进来了,当然就不会轻易出去。”

老鸨已经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她说话,四个身材魁梧脸生横肉的大汉朝陆一飞围了过来。

一个大汉冷冷地对他道:“你当然不会走出去,因为你只能从这里爬出去。”话音未落,他便毫无顾忌地伸手来抓陆一飞。但还未碰到陆一飞的衣服,他就忽然像被人踩中了尾巴的野狗一般惨叫起来,然后就真的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到了大门外。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谁都没有看见陆一飞动一下,甚至连抬一下手指的动作也没有。

另一个大汉不信邪,冲上来一记猛拳击向陆一飞的鼻梁,但最后捂着脸蹲在地上的却是他的一个同伴。最后一个大汉绕到陆一飞背后偷袭,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腰。但踢完之后,发现倒在地上杀猪一样惨叫的人居然是老鸨。

陆一飞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喝着杯子里的热茶,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偏偏在这时候,有一个人动了,是红胭脂。她从楼梯上从从容容地走下来,走到楼梯的一半时,优雅地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楼下的人一眼,柳眉微皱,问:“楼下怎么这么吵呀?发生什么事了?”

陆一飞看着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在下慕名而来想要捧胭脂姑娘的场,但他们却似乎不大欢迎在下,所以就吵起来了。这位想必就是芳名远播的胭脂姑娘吧?惊扰了姑娘,多有得罪。”

红胭脂深邃的目光自他白皙英俊略带憔悴的脸上掠过,含笑点头,道:“有人捧胭脂的场,这是胭脂的荣幸,他们为何要阻拦公子呢?”

陆一飞道:“因为我没带银子。”

红胭脂见他如此坦率,不但不生气,反而朝他嫣然一笑。她一笑,楼下所有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起来。

红胭脂转过身,轻盈地向楼上走去,走到最后一级楼梯时,她又嫣然回眸,惊鸿一瞥,含蓄的目光在陆一飞脸上停留片刻,抿嘴一笑,道:“公子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你上楼来罢!

胭脂姑娘的房间不大,家具摆设也不多,但每样家具都摆在它应该摆的位置。每个人走进这间屋子,所感觉到的并不是奢华,而是舒服。

陆一飞就是带着这种感觉走进来的。

房中有桌,桌上有酒。美人敬酒,三杯落肚,陆一飞似乎不胜酒力,微微有些醉了。他轻抚额头,醉眼蒙眬,迷离的目光自那张布置精致诱人遐思的粉红色的象牙床上掠过,喃喃地道:“在下平时滴酒不沾,今日为胭脂姑娘破了戒,略感不适,似是醉了,能在姑娘床上歇息一晚吗?”

胭脂姑娘歉然一笑,道:“胭脂虽为青楼之身,但做人行事也有自己的准则,那就是万般皆可,但绝不留客在此过夜。还望公子海涵。”

陆一飞一怔,道:“莫非是因为在下身上没有带银子?”

胭脂姑娘摆手笑道:“公子多心了。胭脂接客,不问富有不富有,只问开心不开心。嫌贫爱富的是楼下的妈妈,并非楼上的胭脂姑娘。”

陆一飞急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道:“如此说来,是在下误会胭脂姑娘了。”他目光一黯,颇感失望地道,“在下久慕姑娘芳名,远道前来,本想一亲姑娘芳泽,一品姑娘万般柔情,如此看来,是今生无缘了。”言罢,一声长叹,十分惆怅。

胭脂看他一眼,妩媚一笑,道:“不过胭脂只说不可陪客人在此过夜,并未说不可以陪客人在胭脂楼以外的地方过夜。胭脂在香花街以外的地方尚有一处陋室,若公子有心,不妨前往,胭脂在此沐浴施芬之后,一定在彼处恭候大驾,共度良宵。”

陆一飞一怔,惊喜道:“果真如此?在下愿意前往。”

胭脂姑娘送其出门,交给他一张纸条,莞尔一笑,道:“纸上所写之处,会有马车专候。公子不用说话,自会有人将公子送至温柔之乡。”

一切果如陆一飞所料,他在胭脂楼的遭遇与徐梦痕完全相同。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走出胭脂楼之后,一看手中的纸条,却是写着“城北安定门外雷公庙”九个字,与徐梦痕拿到纸条后所去的城南大红门方向截然相反。

去还是不去?陆一飞已没有犹豫的余地,更没有退缩的余地,趁着夜色,提剑向城北安定门方向疾掠而去。

出了街巷,经过宽阔的官道,出了安定门,穿过一片荒地,又走过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大约半个时辰,便到了雷公山。

 

雷公山前面山势平缓,林木丛生,住有十余户人家,但山背面却壁陡崖峭,奇峰突兀,人迹罕至。雷公庙便建在这山势陡峭的一面,背靠绝壁,面向荒野。庙宇已多年失修,残败不堪,早已无人居住,成了山林野兽和孤魂野鬼的家园。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云暗天低,风雨欲来。四野无声,偶有狼嗥传来,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陆一飞展开轻功,一路狂奔,来到雷公庙前。黑暗中,果然有一辆马车停留在庙宇门口。他极力抑制住自己狂跳的心,举目四望,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小心翼翼走近,仔细观察着这辆来历不明的马车。前面是骏马,后面是木车,与一般马车相比,不同的是这辆马车从上至下,全用黑漆涂抹,并且两边无窗,只有正前方有一扇挂着布帘的车门可供上下马车,看上去十分诡秘。

这辆车是怎么来的?赶车人又去了哪里?这辆神秘的马车真的是送他去与红胭脂约会的吗?

此时此刻,陆一飞已无暇考虑。既来之,则坐之,他没有犹豫,撩开车帘坐进去。

车内宽阔柔软,幽香缕缕,沁人肺腑,让人觉得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香气越来越浓,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两口。

忽然间,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想要起身掀起车帘驱散浓香,却忽然发现自己全身已被奇香熏得软绵绵的,不要说站起身,就连张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不由大吃一惊,忙暗运内力与吸入体内的奇香抗衡,却发现自己体内空空荡荡,所有内力消失殆尽。

真气尽失,骨软筋酥,他全身软得就像一堆棉花,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暗叫不妙,心中一动,忽然在心底惊呼道:曼陀罗?

传说中,西域奇花曼陀罗是一种奇香奇毒之花,花愈香毒气愈重。无论多么厉害的武林高手,只要一嗅此香,无不手软脚酥,真气散尽,任人宰割。

正当他头冒冷汗觉出大事不妙之际,忽然发现座下的马车竟然在向前移动,他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直到听见外面传来马鞭声,他才知道马车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他不由暗自苦笑,想不到自己一路上小心翼翼,慎之又慎,最终还是着了对方的道儿。

马车似乎是在山路上行走,显得异常颠簸,如果陆一飞有力气张开嘴巴,他一定早就呕吐起来了。但现在,他就算有再多苦水,也只能往肚里咽了。

一阵沉闷的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由远而尽,由缓到急,最后在头顶炸响。雷声还未远去,暴雨便急不可耐地追赶上来,像狂飙怒箭一般,射了下来。车顶被暴雨击打得劈啪作响。

车夫狠狠地甩着马鞭,马车似乎要飞了起来。

陆一飞想看看外面,想看看马车驶往何处,但车门被布帘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他在心底叹口气,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欲往何方。难道那些被杀的裸体男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害的吗?难道自己就是下一个遇害者吗?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他的心,但现在,他连颤抖的力气也没有。

突然,一阵狂风刮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吝啬地掀起车帘的一角。

天地间一道闪电划过。陆一飞终于从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中看见了车夫的身影。黑衣黑裤,还有一块黑巾紧紧蒙着脸。尽管看不清他的正面相貌,但陆一飞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他不由大吃一惊,在这荒郊暗夜,冒着风雨雷电为他赶车的人,竟然是那个在六合门误杀肖玉儿、在树林中剑杀徐梦痕和杜五的神秘黑衣人。

武功高强身份神秘杀人不眨眼的黑衣蒙面人,现在竟成了他的车夫!

陆一飞惊呆了。

此时,天边再次亮起一道闪电,被风吹起的布帘尚未合上,他再次向外一望,心又一次被悬起来。

马车疾驰如飞,但他看见前面不足一丈之远,便是一道突然出现的悬崖。若马车再前行几步,必将坠下悬崖,车毁人亡。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但见黑衣蒙面车夫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抖,马鞭便飞将出去,在半空中挽了一个圈儿,闪电般正好套在马头上,紧紧锁住马脖子,再用力一拉,奔驰中的骏马便顿时前腿悬空,全身直立起来,一声长嘶,响彻山谷。

马车在距悬崖不足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车一停,前面的车帘一荡,又完全遮住了车门。

陆一飞目睹这惊魂一幕,心口怦怦狂跳着,不得不佩服这位神秘车夫的本事。

马车并未停留多久,又开始行动起来。陆一飞虽坐在车里,却也能明显地感觉到马车已经转了个弯儿,道路稍微平坦了些。外面,雨声也停住了。

大约又行进了一炷香的工夫,车顶的雨点声又响起,但比刚才小多了,只有一些淅淅沥沥的声音。

此时此刻,陆一飞已经感觉到,胭脂楼的红胭脂只是一个诱饵,在她身后定有一个看不见的陷阱,她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她所需要的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早就设计好了的陷阱。

但是,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陷阱?这个陷阱与京城连环命案有关联吗?到目前为止,陆一飞一无所知。

马车终于减速,最后停下来。外面,远远地传来一些声音,有说话声、笑声、歌声,还有琴声……估计是一个大院落。

黑衣蒙面车夫跳下马车,砰砰砰地拍响了一扇大门,紧三下,慢三下,一共六下。然后,只听树梢传来一声轻响,便再无动静,陆一飞侧耳细听,原来是神秘黑衣人跃上树梢,展开轻功,悄然而去。

 龙潭神捕2.jpg

陆一飞目睹这惊魂一幕,心口怦怦狂跳!

第七回

密室锦帐催春情

蓝裙巧心拨迷雾

陆一飞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里。少顷,传来“吱嘎”一声开门的声音。一个人向马车走来,脚步轻盈迅捷。

车帘被人掀开,陆一飞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便被蒙上了一块厚厚的软布,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人这才踏上马车,托起他一条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带下马车。

约摸走了八九步,便有一处高高的门槛。陆一飞双脚绊着了门槛,极力挣扎,却使不出半分力气,一个趔趄,头重重地撞在门边,隐隐生痛。幸亏旁边那人将他轻轻向上一托,他便双脚悬空,不致摔倒。

那人带着他走进大门,走上了一条路面平滑但却弯弯曲曲的窄道,耳畔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像是到了传说中的女儿国一般。

约行百余步,似乎上了一个台阶,再行十余步,便进了一处房间。房门被轻轻关上,那人将他放在一把椅子上,然后揭去他脸上的黑布。

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眼睛一阵刺痛,半晌才恢复视力。目光缓缓扫过,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轩敞的房间,房间里布置典雅,古色古香,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带他进来的那人就站在眼前,是一个四十余岁面色白净的中年男子,一身白袍,目露精光,两边太阳穴向外高高凸起,料想绝非一般人物。

此外,房间里还有两个娇小俊美的少女,身着蓝裙,头扎小辫,模样清纯,十分可爱。两人正睁大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嘻嘻笑着。

白袍男子对两个少女道:“你们先带他洗个澡,换好衣服,然后带去见你们主子。等办完事,再通知我来收拾。”

两个少女咯咯一笑,一齐向他道了个万福,道:“小珍小珠在此代我们家主子先行谢过高先生。”说罢,两人便一左一右,搀扶起陆一飞,向里面的一间房子走去。

洗完澡,拭干身上的水珠,两个少女又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新衣服穿在他身上。

沐浴之后,陆一飞顿觉神清气爽,舒展一下手脚,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他一怔之下,这才发现原来那洗澡水中放了曼陀罗花的解药,洗过之后,他全身轻松,手脚已能活动,全身也有力气了。他大喜过望,忙暗暗运气,但体内却仍然空空如也,真气没有半分恢复。

他的心又开始往下沉。看来施放解药的人早就有防范,故意没有放足分量。

他张了张嘴巴,试探性地咳嗽一声,发现自己已经能说话了,便问两名少女道:“两位姑娘,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家主子是谁?”

两个少女看他一眼,抿嘴一笑,并不答话。陆一飞料想是她们主子有过交待,知道多问无益,只得长叹一声,打消了向她们打听情况的念头。

穿戴完毕,小珍小珠上下打量他一遍,甚觉满意,这才将他带出洗澡的房间,踏上了一条走廊。走廊里,不时有穿红戴绿清秀美貌的少女匆匆从身旁经过,有的还与小珍小珠挤眉弄眼打招呼。大家嘻嘻哈哈有说有笑,没有人多看陆一飞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陆一飞不由大为惊奇,此处屋宇华丽,灯光明媚,丽影如织,难道自己正置身仙境?

走廊连着一片花园,绕过水池和假山,走过一条青石小路,来到了一排外观更为华丽气势更为宏伟的房子前面。小珍推开其中一间,带着他走进去。

房间宽敞明亮,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踩在上面柔软而舒服。墙壁上挂着几幅仕女画,勾画细腻,人物绮丽,定乃名家手笔,绝非凡品。房间里的摆设并不多,但却富丽堂皇,高雅脱俗。靠墙放着一张宽大华贵的象牙床,锦帐上下流苏缨络缤纷。

小珍让他坐下,捧上一杯香茶,并不说话,仍旧看着他莞尔一笑,然后朝小珠使个眼色,两人轻轻退了出去。

陆一飞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急忙来到门边动手开门,想趁无人之际溜之大吉。但手一拉,才知道门已从外面锁上了。若是平时,十把大锁也锁不住他,但此时此地,他手无缚鸡之力,一道房门一把小锁,便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颓然坐下,举目四望,连一处可以让他爬出去的窗户也找不到,不禁黯然长叹,十分沮丧。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位女子,面若桃花,红裙摇曳,肌肤似雪,貌若天仙。

红衣女郎进来,回身关紧房门,含情一笑:“妾身来迟,让公子久等了。”

陆一飞料想此人便是小珍小珠所说的“主子”了,便站起身问:“此乃何处?你是何人?”

红衣女郎又是嫣然一笑,在他身旁坐下,一缕幽香钻入鼻孔,不禁令陆一飞心旌荡漾。她吹气如兰:“公子,此非凡间,妾身也非凡人。人生难得一相逢,得欢乐时且欢乐。公子又何必执著呢!”

陆一飞一怔,若有所思,若有所悟,问:“此非凡间?你非凡人?难道……难道……这是仙境,你是仙女……”

红衣女郎纵情一笑,将头轻轻倚在他肩上,明眸半闭,喃喃而语:“不是仙境胜似仙境,不是仙女更胜仙女。公子说是仙境就是仙境,说是仙女就是仙女。”她轻轻牵着他的手,慢慢地向床边走去,双眸脉脉地痴痴地盯着他,梦呓般说道,“现在就让妾身引公子共赴仙境如何?”

陆一飞目光迷离,如同身处梦境,一边任由她牵手拥抱,一边喃喃地道:“仙境?仙女……仙境!仙女……”

突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烁而过。仙女?徐梦痕临死之前,不是也说过“仙女姐姐”么?难道他也经历过他今晚所经历的一切?难道他就是在这里被人一剑穿心?

他猛觉全身一震,头脑顿时清醒过来,猛然甩开红衣女郎的手,瞪着她大声道:“我明白了,京城血案频发,死者均系如我一般的青壮男子,原来这一切与你有关!”

红衣女郎并不为忤,仍旧拉着他在床沿坐下,笑道:“的确与妾身有关,但又不全与妾身有关。仙境虽然高高在上,人人羡慕,但仙境里只有欲望只有贪婪,只有争权夺宠,只有尔虞我诈;仙境虽然美妙无比,应有尽有,但却没有真情没有温暖,更没有真正的欢乐……仙境虽然很美妙,但生活在仙境里的人却很可怜。仙境里像妾身这样寂寞难熬的人还有很多,像妾身与公子这样的故事时时都在上演……”

陆一飞似懂非懂,盯着她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到底是什么地……”话未说完,一缕兰香飘然入鼻,他心神一荡,竟然说不出话来。

再低头看红衣女郎时,不由呆住了。不知何时,红衣女郎的长裙已悄然落地,一具雪白耀眼曼妙无比的胴体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只觉白光一闪,脑海中一片空白。

红衣女郎妩媚一笑,柔若无骨的身子轻靠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轻柔柔地道:“如此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还不抱住妾身更待何时?”

陆一飞便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将这只有天上才有的尤物轻轻地,轻轻地拥在怀中。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再次闪过一道电光,那电光是一个身影,是一句话语,是一个眼神,是一滴泪水。那道电光就是蒹葭。他想放开怀中这具美丽诱人炽热无比的胴体,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衣服已被那双在他身上上下游动的纤手轻轻剥去,红衣女郎那火一样的身体火一样的唇,火一样的欲望火一样的心,已向他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压过来……

床上的鹅毛被软得像云堆,陷进去的人不是爬不起来,而是根本就不想爬起来。

红衣女郎也由仙女变成荡妇。她宛如斗志昂扬的骑士,一声长啸,翻身上马,跨上陆一飞的身体,激情高涨,嘴里嗬嗬有声。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如痴如醉,如癫似狂,呻吟放纵之声盖过了一切。敲门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最后终于像一枝利箭射入她的心脏。她长吟一声,翻身落马,气未平,心未静,不满地喝问道:“什么事?”

门外有个女孩的声音回道:“禀主子,主上来了。”

红衣女郎大吃一惊,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慌乱,急忙翻身下床,披上衣裙,打开房门,问:“他在哪里?”

陆一飞抬眼一望,看见门外站着一位蓝裙少女,丫鬟打扮,长相清秀,细看之下,又觉得十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主上已到大门外。”蓝裙少女一边回着主子的话,一边将目光悄悄地从房间里扫过,看见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陆一飞,她不由怔了一下。

红衣女郎一边整理衣裙,一边满脸不快地抱怨。她看看陆一飞,忽然扭头叫道:“小珍小珠!”

小珍小珠两个小姑娘闻声,慌忙跑出来。红裙女郎指指床上的陆一飞,道:“暂且多留他一晚,你俩先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着,待明天晚上我再来好好享用。”又对那蓝裙丫鬟道,“你随我去见主上。”

红裙女郎领着蓝裙丫鬟匆匆而去。小珍小珠走进房来,向陆一飞道了一个万福:“公子,请随奴婢到厢房休息去吧。”

此时陆一飞已彻底清醒过来,穿好了衣服,点点头,随两个少女走到门口。

走过一条走廊,经过一处庭院,两个少女把他带到一间没有灯光的小房子里,房中空荡荡冷清清的,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别无他物,与其他房间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小珠把他推进屋,道:“公子,请你暂且在此委屈一宿。我俩就在门外侍候着,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两人转身出门,锁上了房门。

陆一飞举目四望,只见这间房子比其他房子结实多了,门厚窗牢,不要说他现已失去内力,就是平时,也不一定能从这里轻易逃出去。看来,自己已注定命丧于此了!

此念一闪,不由十分沮丧。颓然坐下,心中忽然想道:蒹葭此时在干什么呢?她会想我吗?她又怎会想到,她的一飞哥现已形同废人身陷龙潭生死难料呢?

他坐着,想着,由于连夜奔波,频频遇险,一路担惊受怕,现已觉疲惫不堪,头脑晕乎乎的。一阵睡意袭来,他接连打了几个呵欠,竟不知不觉靠着椅背,进入了梦乡。

梦中,什么也没有,只有蒹葭,只有她那晶莹的泪珠。她的泪水不停地流着,把他的心也流碎了。

不知睡了多久,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猛地惊醒,睁眼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少女,正是先前那个蓝裙丫鬟。他微微一惊,刚要开口,蓝裙少女忙将手指竖在唇边,朝他轻轻“嘘”了一声,然后从身上掏出一只粉红色的小药瓶,递到他手中道:“公子,这里面是曼陀罗花毒的解药。你中毒太深,多闻几下,便可化解体内所有花毒,恢复如初。”

陆一飞大觉惊奇,半信半疑地接过药瓶,看着她问:“姑娘,你?”

蓝裙少女朝他莞尔一笑,道:“公子,你不记得我了?在胭脂楼里,有个胖男人欺侮我,你还救过我呢!”

陆一飞一怔,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少女竟是他追踪徐梦痕到胭脂楼里遇见的那个玲珑姑娘。他惊讶地问道:“玲珑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玲珑道:“我原本就是这儿的丫鬟,只因前段时间胭脂姑娘身边缺人,所以主子就叫我过去帮忙。”

陆一飞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主子跟红胭脂是一伙的?”

玲珑道:“不能这么说。胭脂姑娘将自己在胭脂楼物色到的英俊青壮年男子送给主子们,并以此赚了大钱;而主子则利用她为自己挑选中意的男子来满足自己。她们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且与胭脂姑娘合作的远不止我们家主子一个人。”

陆一飞盯着她问:“那你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家主子到底是什么人?这里不会是真正的仙境,你家主子也不会是真正的仙女吧?”

玲珑噗嗤一笑,道:“什么仙境、仙女,那是骗你这种人的。”但是,话至此处,她忽然停住,看着他换了另一种语气正色道,“好了,公子,我只能向你说这么多了,要是再多说半句,我和我家里所有的人都会没命的。你快走吧!按照惯例,主子用完你之后,不会留下活口。我来救你,已是冒着杀头的危险了。”她拿出一把三尺七寸长的剑交给他,“这是你的剑,我顺便给你带来了。门外的小珍小珠两个丫头已被我暗中引开了,但很快就会回来。你恢复体力之后,赶快走吧!”

陆一飞还想问她点什么,门外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玲珑脸色一变,急道:“公子,多谢你那晚的相救之恩,我能力有限,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了。”说罢,急忙退出房门,从门前花圃中的小路上快步离去。

陆一飞不敢多考虑,急忙拿起解药,揭开瓶盖,一缕清香飘然而出,他急忙用力吸了一口,顿觉全身一振,十分清爽。再闻几下,顿感心明眼亮,脑海中一片澄明,腹部发热,体内真气涌动,内力充盈,犹胜从前。

他不由大喜过望,忙将剩下的解药藏在身上,提剑跃出门去,却正与去而复回的小珍小珠撞个满怀。两个少女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被陆一飞快如闪电点了穴,呆在那里。陆一飞将她俩僵直的身子移到门边,关好房门,乍一看去,似乎她俩仍在守门,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此时此刻,他当然不想就此离开。内功一恢复,他顿时胆气倍增,决定再闯龙潭虎穴,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他一边用心回忆,一边循着原路走回去。

走了一会儿,他站在最高的一处房顶举目四望。四面房连房屋连屋,屋宇连绵不绝,光线明明暗暗,一时之间竟辨不出身在何处,更不知出路在何方。

陆一飞正自犹疑不决,忽然发现脚下是一道幽长的九曲回廊,似乎正是他刚下马车后走过的一段路。他翻身跃下欲探究竟,但人在半空却觉一股杀气倏然袭来,一柄长剑悄然刺来,直指他前胸。

陆一飞虽惊不乱,身子悬空,双脚环住廊檐下的一根石柱,身子一旋,已转到石柱后面,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走廊里灯火通明,但却空无一人。忽觉芒刺在背,杀气又从背后袭来。陆一飞忙暗运真气,同时转身。

一个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背后。

来者四十余岁,白衣长衫,手提一柄三尺长剑,正是那个被小珍小珠称为高先生的白袍男子。此人仿佛是一具从棺材中走出来的尸体,全身上下透着彻骨的寒气,冷冷地注视着他。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表情。

陆一飞没有动。他在看对方的剑,剑长三尺,剑脊微凸,锋芒毕现。剑身镌刻“无情”二字,细如发丝,极难入目。此剑一出,天地间寒气陡增,杀气更浓。

陆一飞盯着这柄剑,盯着剑身上的两个字,忽然全身一震,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他退了一步,吃惊地问:“难道、难道阁下就是京城两大高手之一、号称剑出无情的无情剑客高杰?”

对方双目如电,盯着他一字一顿冷冷道:“有些见识。”

陆一飞忽然眼睛一亮,如一道金光闪过天边,瞬间扫尽天地间无边的黑暗,所有围绕在他脑海中悬而未决的疑问在这一刻豁然贯通,所有真相都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明了。他脱口说道:“连徐梦痕这样的成名高手都被人一剑穿心,我早就应该想到,放眼京城,除了像你剑出无情无情剑客这样的绝顶高手,又还有谁能办得到?”

高杰道:“你早就应该想到。一剑穿心,连毙十九命而未留下丝毫痕迹,这样干净漂亮的案子,除了高某,谁又能做?”

陆一飞盯着他道:“你说你只杀了十九个人,难道快嘴书生不是你杀的?”

高杰道:“高某杀人,杀了便是杀了。但阁下若将别人杀的人也算在高某名下,那高某可不大乐意。”

陆一飞一怔。“是他?梅瘦竹是他杀的!”他忽然跳起来,兴奋地道,“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高杰问:“你明白了什么?”

陆一飞道:“总之,该明白的我全都明白了,想明白的我全都明白了。”

高杰的眉头渐渐缩拢,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这下,你就更加没有可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了。”不待对方拔剑,他已身形一转,带起一阵龙卷风,身体陡然拔高五尺,三尺无情剑如毒蛇出洞,在半空中连挽三朵剑花,分刺陆一飞前胸三处大穴。

陆一飞一怔,那神秘黑衣人在树林里暗袭徐梦痕时,不也是用的这一招吗?

高杰与神秘黑衣人,一白一黑,剑法竟又如此相似,都是一剑穿心,置对方于死地。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此时,杀气已侵入肌肤,他无暇多虑,忙拔出如风剑。三尺七寸长的剑身,在灯光下耀眼夺目。

如风剑出,剑出如风。一道闪电般的剑光,迎面斩断对方杀气。无情剑剑势受阻,威力顿减,三剑皆刺空。高杰不由对他多看了一眼,道:“武林青年一辈中,像你这样的高手并不多见。”

陆一飞持剑而立,抚剑一笑,道:“江湖年长一辈中,像阁下这样恃强凌弱嗜杀成性的人物也并不多见。”

高杰看着他,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剑出无情的三尺无情剑悄然出手,没有声音,没有剑花,有的只是速度和杀气。仍然是那一招“一剑穿心”,长剑去如闪电,以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直刺对方胸口。

陆一飞对他这招“一剑穿心”早已心中有数,而且早已想好了破解的办法。

当下在对方长剑直刺自己胸口之时,自己的长剑也刺向对方胸口。

招式相同,出剑的时间相同,攻击目标的部位也完全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剑比对方更快,更准,更狠,更长。“扑哧”一声,这是剑尖刺入身体的声音。鲜血飞溅。高杰呆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恐怖而滑稽。他的剑,在距陆一飞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他终于尝到了被人一剑穿心的痛楚。

他表情痛苦,双目暴瞪,看着陆一飞,吃力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陆一飞道:“在下陆一飞。”

高杰踉跄一步,差点倒下,道:“原来是京城小神捕,怪不得有这么好的身手。”他喘了口气,又颤动着嘴唇,问道,“陆、陆天沉是你义父,是不是?”

陆一飞道:“正是。”

高杰再也支撑不住,脚步凌乱,如醉汉一般向后退去,嘴里喃喃说道:“很好!很好!很好!”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喉结一抖,一口鲜血喷出,倒地身亡。

陆一飞看着他的尸体,轻叹一声,从他身上拔出长剑,还未来得及拭尽剑尖血迹,便听脑后倏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又有利器袭到,他转身已经来不及,忙将头一低,一枝利箭带着一阵劲风,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啪”的一声,射在前面的一根石柱上,箭尖竟没入数寸。

他回头看时,身后已有一排手持强弓、背负利箭的弓箭手朝他围来,一边向他搭箭狂射,一边齐声大叫道:“刺客在此!刺客在此!”

四下里呼应之声顿起,看来对方还有不少人手正朝这边拥来。乱箭如雨。陆一飞急忙抓起高杰的尸体挡在面前,只听“噗噗”之声不绝于耳。他身形一掠,如飞鸟一般,向着走廊另一头奔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处围墙。陆一飞轻轻一跃,纵上墙头,身后的利箭便也紧跟着射到了墙头。他急忙翻身跃到墙外。

墙外有一条小路,路边有一座假山,山前有一处葡萄架。

小路两头,脚步杂沓,杀声阵阵,均有弓箭手向他冲来。而身后的喊杀之声也越来越近。四面受敌,只要他稍不留神,就会变成一只刺猬。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正欲冒着箭雨冲杀出一条血路,忽然一个脑袋从假山后面悄悄探出来,朝他轻声喊道:“公子,这里已被团团围住,你冲不出去的。”

陆一飞一怔,定睛一看,原来是玲珑姑娘。

玲珑用手一指,道:“那边葡萄架下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通向外面。你……”话未说完,便听她“哎哟”一声叫,一枝利箭贴着她的肩膀飞过,吓得她掉头就跑。

陆一飞用剑挡开乱箭,急忙跑到葡萄架下,撩开藤叶,果然露出一个山洞。山洞内里宽阔,洞口有若隐若现的车辙,想必那辆神秘马车送他进来时经过的秘密通道就是这儿了。身后追兵已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急忙钻进山洞。

山洞里阴风阵阵,漆黑一团,他摸索着疾步前行。约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走出山洞,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只是陆一飞没有想到的是,秘密通道的出口居然就在雷公山雷公庙背后。也就是说那神秘的黑衣人用那辆黑色的马车载着他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只不过是为了迷惑他而故布迷阵,围绕着雷公山转了一圈儿,最终又回到了起点而已。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山洞深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就像一阵沉闷的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就连脚下的山石也似乎跟着颤抖起来。

他浓眉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忙向后大步退去。刚退出十余丈远,便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似乎山崩地裂一般,巨响过后,再看那山洞,早已塌陷下来,被岩石彻底堵住了。

 

第八回

白眉假道析隐衷

禁宫病帝赐毒酒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三天之后,京师府衙。

总捕头陆天沉正一边坐着喝茶,一边听着几个属下汇报近日侦查京城连环命案及缉捕凶手的进展情况。

忽然,一名差役前来禀报:“大门外有一位白眉道长求见总捕头。”

陆天沉一怔,道:“什么白眉道长?请他进来。”少顷,差役领着一个人走进来,果然是一个鹤发童颜发髻高挽的老道人。陆天沉并不认识此人,不由暗皱眉头。

白眉道长向他施了一礼,道:“陆捕头,贫道有要事相告。”

陆天沉看了他一眼,见他故弄玄虚,不由面露愠色,但几个属下还是知趣地退了出去。白眉道长忙回身关紧房门,忽然叫道:“义父,你不认得孩儿了?孩儿是一飞呀。”说罢,他揭下人皮面具,拔下假眉假须假发,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果然正是京城小神捕陆一飞。

陆天沉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惊喜地道:“飞儿?果然是你!你怎么这身打扮?连为父也给你瞒住了。”

陆一飞道:“如今印着孩儿画像的通缉令已贴得满天都是,孩儿若不这般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只怕早已成了人家的剑下亡魂,哪里还能见到义父。”陆天沉尴尬一笑,道:“为父也是迫不得已。不过为父早有交待,任何人不得伤你性命。你这孩子,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叫为父和蒹葭好生担心。”

陆一飞一听他提及“蒹葭”二字,不由心中一痛,问道:“蒹葭她……还好吧?”

陆天沉道:“好倒是好,只是为你担心得夜夜哭呢。”

陆一飞心中不觉有些甜蜜,却又有些苦涩,道:“让义父和蒹葭为我担心了,全是孩儿不对。孩儿越狱而逃,并非贪生怕死逃脱罪责,而是独自一人查案去了。”

陆天沉看着他眉头一扬,道:“哦?那你查到了什么呢?”

陆一飞道:“孩儿已查清此案,只是还有一些细节尚待证实,但相信彻底破获此案,缉拿凶手,只是朝夕之间的事。”

陆天沉略感意外,目光一闪,盯着他半信半疑地道:“哦?是么?你且说来听听。”

陆一飞看着他道:“自今年四月至今,京城各处连续发生血案二十余起,被害者包括兵部尚书原大人的公子原无忌、六合门徐大少爷徐梦痕以及他的未婚妻肖玉儿、快嘴书生梅瘦竹等。据我所查,这是一桩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连环系列杀人案。凶手杀人,并非为杀人而杀人这么简单,其幕后还有极其复杂的隐情。”

陆天沉的眉头渐渐皱起来,问道:“有何隐情?”

陆一飞起身踱步,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来,缓缓地道:“这桩连环血案与京城一户豪门人家密切相关。此户豪门,家大业大,富可敌国,美女如云,妻妾成群。但其主人却有一块心病,那就是家中妻妾虽不计其数,但却并未为他产下一男半子继承香火。偌大的家业,自己百年之后却无人继承,实在令他大伤心神。所以,他休掉了原来的正室夫人,发下话来,众多妻妾之中,若有谁能为他产下子嗣,继承衣钵,便立即扶谁为正室夫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妻妾们闻知,立即在主人面前各施手段,欲让他在自己肚子里种下子嗣,好母凭子贵,青云直上。但是这些别有用心的女人们很快就失望了,因为她们发现主人患有肾病,早已丧失生育能力,要想跟他睡觉后生出一个儿子来,那比登天还难。最后她们决定自己想办法让自己的肚子大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有三个人出现了,这三个人就是胭脂楼的红胭脂、无情剑客高杰和那个神秘的黑衣蒙面人。”

陆天沉忍不住问:“这三个人在这桩奇案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呢?”

陆一飞道:“这三个人在这桩连环血案中,起着最主要最关键的作用。他们三人与那些想生孩子但却又没有办法怀上孩子的女人们一拍即合,达成了一个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罪恶协定。”

陆天沉道:“什么罪恶协定?”

陆一飞道:“首先,由红胭脂在胭脂楼专门负责物色合适的男子,这样的男子最起码要达到三个要求:年轻力壮、相貌英俊、身体健康。他们事先会准备好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荒野无人的地方,当然,为了安全起见,这辆马车每晚所停的位置都不会相同,有时在京西,有时在城南,有时在山下,有时在河边。当红胭脂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并用计骗其上了这辆黑车之后,便飞鸽传书通知神秘黑衣人前去赶车。为了以防万一,神秘黑衣人绝不会揭开车帘去探视坐在车子里的人,更不会跟他讲话,所以大多数时候,神秘黑衣人也不知道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坐车的人也不会知道赶车人的身份。神秘黑衣人的任务就是将马车经由秘密通道赶往这户豪门宅院的后门口,然后以拍门为号,通知高杰出来接人。然后由高杰负责将‘猎物’带给有需要的豪门怨妇‘享用’,一来可以用这英俊男子来慰藉她们寂寞的心灵,二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怀上身孕,好让自己在主子面前更加得宠。享用完毕之后,为了不泄露个中秘密,当然不能留下活口。于是,这些‘猎物’还在温柔乡中迷醉便被高杰一剑穿心。然后又连夜将其尸体运出,弃于荒野,可谓神不知鬼不觉,毫无痕迹……当然,每完成一次这样的交易,那些受益的女人们都会付给他们三人一笔相当不菲的报酬。”

陆天沉边听边想边点头,道:“嗯,你的推理有道理。”

陆一飞接着道:“这样的交易他们一共做了十八次,都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但就在他们做第十九次交易时,却出现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那就是第十九只‘猎物’徐梦痕因为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所以逃过一劫,侥幸活了下来。”

陆天沉接口道:“这无疑是对红胭脂、高杰和那神秘黑衣人的最大威胁。”

陆一飞点头道:“不错,只要徐梦痕还活着,他们三人所干下的罪恶勾当就随时有可能暴露出来。所以,如果他们三个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置他于死地,以绝后患。这次动手杀他的并非高杰,而是那个神秘黑衣蒙面人。第一次夜袭六合门,由于徐梦痕的未婚妻肖玉儿拼死相救,所以以误杀肖玉儿而告终。”

陆天沉道:“但是显然神秘黑衣人不会就此罢手。”

陆一飞道:“是的。徐梦痕清醒之后,决意自己动手调查此事,亲手报仇。但不幸的是,笑婆婆的易容术虽然骗过了红胭脂的眼睛,却瞒不过神秘黑衣人。他一路跟踪,终于在城南大红门外的那片树林里找到了杀他的机会,一剑穿心,从背后杀死了他。但令他感觉到不妙的是,他的杀人行径被辣手捕快杜五跟踪发现了,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又杀了杜五叔。他杀了杜五叔之后,体力已消耗过半,这时却忽然发现树林里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与我交手一个回合之后,他已试出我的武功高低,觉得要杀我远不如杀徐梦痕和杜五叔那么容易,所以并不与我久战,而是设下阴谋,嫁祸于我,使我成了杀死徐梦痕和杜五叔的凶手。而神秘黑衣人杀人之时,为了迷惑别人,用的也是和高杰相同的招式,所以徐梦痕和杜五叔的死法与京城连环血案中被害人的死法完全一致,都是一剑穿心,当场毙命。所以别人完全可以认定,杀死徐梦痕和杜五叔的凶手,也就是京城连环血案的凶手。如此一来,我就成了京城连环命案的凶手,被关进了大牢。”

陆天沉忍不住皱眉道:“如此看来,为父是中了那厮的奸计了。”

陆一飞淡然一笑,未置可否,道:“我逃出大牢,沿着徐梦痕留下的线索,一路追查下去,最终通过红胭脂坐上了那辆神秘的黑马车,潜进了那户豪门宅院,几经惊险,终于杀死了杀人魔头高杰。逃出来之后,我又花了三天时间,仔细调查,一一为自己的推理找到了相应的证据。”

陆天沉听到此处,眉头一展,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感觉到他的推断很有道理。凝神想了一想,又看着他问:“你说了这么多,那么,你所说的那户豪门之家,究竟是京城里的哪一户哪一家呢?”

陆一飞皱眉道:“这就是这个案子中最关键的一点、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难查实的一点。试想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侯门公卿,商贾豪门,多如牛毛,我若一家一户去查,只怕查上三年也不会有结果。就在这时,我想起了快嘴书生梅瘦竹之死。”

陆天沉一怔,道:“难道梅瘦竹之死,也跟这件案子有关?”

陆一飞点头道:“有,非但有关,而且还有很重要的关系。他是被神秘黑衣人所杀。但是,神秘黑衣人为什么会杀他呢?我们前一天才在醉仙楼听他讲关于宫闱中留与不留的故事、关于当今皇上废弃皇后娘娘的新闻,为什么他讲完这段故事第二天就被人杀死?这是巧合,还是因为他讲的这段故事无意中得罪了神秘黑衣人,或是无意中泄露了他的秘密,所以……”

陆天沉已隐约猜出他的想法,盯着他吃惊地道:“难道,难道……你怀疑……”

陆一飞点头打断他的话道:“不错,我就是这么怀疑的。而且我已查实,事实上的确如此。”

陆天沉显然不相信他的话,看着他皱眉道:“你千万别胡乱猜测,兹事体大,若有半分差错,不但你我父子人头落地,只怕还会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陆一飞微微一笑,道:“义父放心,孩儿当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才会下此结论。那天晚上,高杰蒙上我的双眼,把我拖下马车,在走过第一道门槛时,我的头在门边重重磕了一下。事后我发现自己的头皮被磕破流血了,我相信,那门边一定留下了血迹。于是我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潜入皇上后宫,一扇门一扇门地查下去,最后终于被我找到了那扇门,也找到了门边那一小块若隐若现毫不起眼的血迹。”

陆天沉一愣。

陆一飞道:“据查,那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张贵妃住处的后门。尽管那里的环境与我那晚第一次所见到的已经大不一样,假山没了,小路没了,葡萄架没了,秘密通道也被炸平了,但是那门上的血迹,却因为没有人注意到而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陆天沉脸色一变,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盯着他惊骇地道:“你、你的意思是说、是说……”

陆一飞道:“不错,我说的这户豪门之家,就是皇宫。我说的那位失去生育能力的豪门主人,就是当今皇上。而那个被主人休掉的正室夫人,就是现今身在冷宫的正宫娘娘。而那些与红胭脂、高杰和神秘黑衣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女人,就是当今皇上后宫中的妃子们。”

陆天沉脸色大变,向后连退几大步,一屁股跌坐下去,目光凌乱,惊慌失措,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反反复复喃喃道:“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一飞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样的结果太出人意料,也太荒唐!”

良久,陆天沉才从惊惶中回过神来,看着他道:“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究竟谁是那个神秘黑衣人呢?”

陆一飞看了他一眼,轻轻叹口气,踱到窗前,目视窗外,不无遗憾地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十全十美,破案也是一样。本来我以为只要找到胭脂楼的红胭脂,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但我没有找到她,找到的只是她的尸体。她已于三天前被人杀死,弃尸荒野,死因仍是一剑穿心。显然,是有人知道阴谋已经败露,为了不让我从她嘴里掏出更多的秘密,抢先一步杀了她。”

陆天沉道:“杀她的人当然就是那个神秘黑衣人。”

陆一飞道:“所以现在,神秘黑衣人的身份就成了一个谜。”

陆天沉似乎心有不甘,问道:“难道除了红胭脂,就再也没有人见过神秘黑衣人的庐山真面目吗?”

陆一飞从窗外收回目光,回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话,但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阵香味,一阵奇怪而又熟悉的香味。等他脑海中闪过“曼陀罗花”四个字时,已有几缕奇香奇毒的气体钻入鼻孔,被吸入身体。

他全身一震,身子顿时软绵绵的,摇晃几下,几欲摔倒,急忙伸手扶住身旁一把椅子,吃力地坐下来。坐下之后,便全身虚脱,手脚酥软,再也没有半分力气站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着陆天沉,吃惊地道:“义父,你、你……”

陆天沉在他跟前来回踱着步子,但脚步缓慢而沉重,他的脸色也忽然沉下来,双目中闪烁着阴冷而可怕的精光,盯着他道:“一飞,不是为父想要杀你,实在是你太聪明,为父不得不杀你,你休怪为父绝情!”

陆一飞似乎尚未反应过来,看着他惊诧地问:“义父,这、这是为什么?”

陆天沉紧紧盯着他,冰冷的目光就像两把利剑想要将他的心脏刺穿一般。

陆一飞惊得目瞪口呆,睁大眼睛道:“你、你就是那个神秘黑衣人?”

陆天沉道:“不错。那天在城南大红门外树林中,我没有杀你,并非我当时杀不了你,而是实在不忍心杀你,因为你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虽非我亲生,但我一向将你视若己出。况且你当时所知并不多,对我们尚未构成重大威胁,所以我并未杀你,只是嫁祸于你,把你当杀人凶手关进了大牢。本想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呆在大牢里,不再插手调查这件案子,待风声过去之后,再放你出来,就没事了。谁知你、你却越狱而逃,屡屡破坏我们的计划。现在,你已杀了高杰,一切都被你知道了,我若不杀你,迟早都会被你所制,而且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牵涉,受到伤害。”

陆一飞定定地看着陆天沉,看了许久。他已经确信他说的是真话,因为陆天沉的脸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难看过,口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过。他沮丧地垂下头去,长叹一声道:“看来我是百密一疏,功亏一篑。但是,如果你真的就是神秘黑衣人,那你又为什么要杀杜五叔呢?他可是你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呀,在树林里,你放过了我,却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呢?”

陆天沉冷笑道:“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你知道杜五是什么来头吗?他其实是当今被打入冷宫的皇后娘娘的远房叔叔。皇后失宠被废,你说他会帮谁?他当然要极力帮助皇后争回昔日母仪天下的位置。而要帮皇后重新坐上皇后宝座,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你知道吗?”

陆一飞想了想,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千方百计阻止别的妃子抢先登上这个位置。”

陆天沉点头道:“不错。杜五其实早就在怀疑我,跟踪我,调查我,希望能通过我找到皇上的其他妃子背叛皇上的证据,然后再通过皇后在皇上面前揭发那些妃子,让她们在皇上面前失宠。这样一来,在皇后重新争夺皇后宝座的过程中,就少了许多强有力的对手,取胜的机会就会更大。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说我不杀杜五行吗?”

陆一飞道:“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神秘黑衣人的剑法与无情剑客高杰的剑法完全相同,两人杀人的手法也完全一致,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如果说神秘黑衣人是在刻意模仿高杰杀人,为的就是要让人误会所有的人都是高杰杀的,但我总觉得能将高杰的剑法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的程度,似乎不大可能。”

陆天沉微微一笑,道:“你果然聪明绝顶。其实我根本就不是在模仿他的剑法,我所使用的本来就是他的剑法,因为、因为我和他原本就是同门。”

陆一飞大吃一惊,而又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俩竟是同门师兄弟,难怪剑法那么相似。京城里的两大绝顶高手,竟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这太出人意料了。”

陆天沉冷冷一笑,道:“这个世界上,你意料不到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

一切都已明了,陆一飞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去,沉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轻轻地摇着头,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义父,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天沉冰冷阴沉的脸上掠过一丝难言的痛苦,似乎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心底最痛楚最无奈最伤心的那一根心弦。他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说话,许久,一声叹息传来。

他突然转身,手腕一抖——

七尺精钢飞链倏然自他手中飞出,如蛟龙出海,如天边闪电,如万钧雷霆,直向陆一飞的眉心印堂击去。

就在飞链袭来,几乎已经击到他头上的那一刹那,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陆一飞屁股下面的椅子未动,但他的人却已像脱兔一般,向后蹿出好几尺远。

“啪”的一声巨响,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被飞链击得粉碎。

陆天沉如见鬼魅,脸色大变,惊恐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

陆一飞拍拍身上的灰尘,淡淡一笑,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是神秘黑衣人,所以为防万一,在来见你之前,我就把曼陀罗花毒的解药藏在了胸前。对了,忘了告诉你,这瓶解药是皇上后宫中的一个小姑娘送给我的,想不到在这里又派上了用场。我早已打开瓶盖,只要我轻轻低一下头,即可得到解药。所以,你这种奇香奇毒的曼陀罗花香对于我来说,早已不起任何作用了。”

陆天沉怔在那里:“你、你说你早就知道我是神秘黑衣人了?这、这怎么可能?”

陆一飞道:“其实我早就已经怀疑你了,原因有两点。其一,你在城南大红门外那片树林里一剑刺穿徐梦痕的心脏置他于死地之时,就已引起了我的注意。但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是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你身上,因为我实在没有理由怀疑自己这位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受人尊敬的义父。”

陆天沉问:“那你最后又是如何怀疑到我头上来的呢?”

陆一飞道:“引起我怀疑的是第二个原因。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安定门外雷公山雷公庙前坐上那辆神秘的黑马车时,替我赶车的人正是神秘黑衣人。当时风狂雨疾,这个神秘的黑衣车夫把车赶得飞快,以至于刹车不及,差点连人带马一齐坠下万丈悬崖。就在这危急时刻,风吹起车帘一角,我刚好看见神秘黑衣人及时挥出手中马鞭,在空中挽了一个圈儿,稳稳地套住马头,勒住了飞马。”

陆天沉一怔,道:“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么?”

陆一飞道:“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你难道没有感觉到,若把这神秘黑衣人手中的马鞭换成你的飞链,那么他悬崖勒马所用的招式,岂不成了你那招‘链锁星云’的独门绝招吗?”

陆天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提飞链,紧紧地盯着他。突然,手中飞链出其不意,毒箭一般袭向陆一飞。

陆一飞早有防备,侧身让过。

他刚舒口气,飞链的另一端又如风而至,宛如一条力裹千钧的铁鞭,横扫而来。

陆一飞下身不动,身子向后一仰,像一把张开的硬弓一样仰撑在地上。飞链带着呼呼风声,贴着他的衣服扫过。

飞链一过,他即向后一翻,站直了身子,道:“义父,从刚才坐在椅子上起,孩儿已让您三招,权当报答您的养育大恩。”

陆天沉脸色发白,粗气直喘,道:“废话少说,拔出你的剑!”

“好!”陆一飞点一下头,左手提剑,缓缓横在胸前,却迟迟没有勇气拔出来。

他与陆天沉情同父子,艺若师徒,平日常在屋后山坡拔剑对垒,切磋武艺。但这一次,长剑一出,必然见血。想到平日父子其乐融融,今日剑出,立见生死,不觉悲从中来。他的剑,再也没有办法拔出来。

陆天沉须发皆张,怒目而视,猛喝道:“畜生,拔剑!”

陆一飞抬头看着他那张满布杀气扭曲狰狞的脸,知道今日生死一战,已在所难免。与其一再回避退让,不如拔剑面对,全力一战。遂按下心头百般感慨,静下心来,右手轻握剑柄,将长剑一寸一寸缓缓拔出。

如风剑每出鞘一寸,陆天沉的脸色便凝重一分。他知道如风剑剑如风,一旦出鞘,必然闪电般杀至。

陆一飞手中长剑重似千斤,拔得艰难,抽得凝重。拔到最后一寸时,他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对方长剑欲拔未拔、欲出未出之际,正是最佳时机。陆天沉当然不会错过,手背青筋暴起,双目杀机陡现,手中飞链一如惊雷,猛然击出。

雷声震耳欲聋,狂风利如刀剑。

风雷声中,忽听陆天沉大吼一声,身体如断线风筝,从风雷中猛然横飞而出。

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插在他胸口。是如风剑。

陆一飞背对着他,站在七尺开外的地方,剑鞘已空,手中无剑。

陆天沉大势已去,虽遭重创,犹自不甘,全身染血,直直站立,不肯倒下。

正在这时,突然“砰”的一声,房门猛地被人撞开,随着一声娇叱,一条人影闯进门,一道寒光直指陆一飞。

陆一飞微微一惊,左手剑鞘挡开寒光,右手五指如钩,抓向对方咽喉。手指刚一触及对方肌肤,他却呆住了。原来破门而入之人竟是陆蒹葭。就在他愣神之际,陆蒹葭手中的短剑已顺势刺来,重重扎在他的肩头。短剑染红,鲜血涌流。

陆一飞惊道:“蒹葭,你……”

“我要替我爹报仇!”陆蒹葭银牙紧咬,短剑划过一道白光,直指陆一飞咽喉。

陆一飞呆呆地看着她。他在闭目等死。也许此时此刻,死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短剑眼看就要刺入他的咽喉。“蒹葭,住手!”说这话的,竟是陆天沉。

陆蒹葭双目含泪,回头看着父亲。陆天沉用尽全身之力,吐出四个字:“不要杀他!”说完,轰然倒地。

“爹——”陆蒹葭悲呼一声,扔下短剑,扑上去抱住奄奄一息的父亲,泪下无声,肝肠寸断。

陆一飞看着她抽泣的背影,心如刀绞,待要出言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陆蒹葭痛哭半晌,忽然扭头看着他,眼神中透出无比怨恨之意,咬牙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陆一飞心情复杂,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她一直尊敬爱戴的父亲原来竟是一个杀人魔头。

陆蒹葭含泪道:“难道你忘了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曾经亲口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伤害我爹的。”

“我……我……”陆一飞想起她冒险救自己出大牢之时,自己曾站在墙头亲口答应过她的话,不由心中一痛,半晌无言。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她吃惊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难道、难道你早已知道义父他……”

陆蒹葭点头道:“是的,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爹就是那个神秘黑衣人了……我不忍心看你含冤坐牢,所以将你救出。但又怕你日后查明真相对我爹不利,所以要你亲口答应我不准伤害我爹……但是、但是你、你却……”

陆蒹葭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抱起父亲,向着门外走去。

“蒹葭!”陆一飞拦住她,心潮澎湃,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蒹葭盯着他,双眸中闪烁着犀利的冷光,冷冷地道:“让开!我不会原谅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蒹葭,你、你听我说……”陆一飞还想说什么,陆蒹葭忽然抬起右腿,朝他猛然踢出。

他只好闪开,看着她渐渐远去的孤独身影,两行痛苦的泪水滚落下来……

 

皇宫,御书房。

陆一飞被当今圣上下旨密召进宫,皇上赐坐之后,打量着陆一飞,不住点头,赞许地笑道:“爱卿风姿秀逸英武过人,果然少年英雄。朕今日特意召你前来,一为一睹你这位名动天下的少年神捕风采,二为论功行赏,表彰爱卿。”

陆一飞毕恭毕敬地道:“破案缉凶乃微臣分内之事,京城血案频发,已是微臣失职,皇上不加责罪,微臣已受宠若惊。”

皇上呵呵一笑,道:“你侦破此案,诛杀凶魔,为朕去了一块心病,朕当然要重重赏你。朕升你为京师府衙总捕头兼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另赐黄金千两,丝绸千匹。”

陆一飞连忙跪谢。

皇上走下座位,亲手扶起他道:“爱卿一人一剑,日夜追凶,终破此案,可谓孤胆英雄,令朕好生喜爱。来人,赐酒!”

一名老太监应声入内,手托玉盘,盘上摆着一壶一杯。

皇上龙颜大悦,亲手斟满酒杯,老太监将玉盘恭送至陆一飞跟前。琼浆玉液,醇香扑鼻。陆一飞双手举杯,一饮而尽,朗声道:“好酒!好酒!多谢圣上隆恩!”

“好!好!好!”皇上放声大笑。笑声未落,陆一飞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喉咙一甜,竟然张口喷出一股鲜血。他双手痛苦地捂着腹部,惊道:“皇上?”

皇上忽然脸色一沉,面布寒霜。

陆一飞大惊失色,头冒冷汗,踉跄而退,喘息着道:“皇、皇上为何赐臣毒酒?”

皇上冷声道:“朕要杀你,原因有二。”

陆一飞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几欲摔倒,强撑着站稳身形道:“臣,臣愿闻其详。”

皇上道:“其一,你不该杀死陆天沉和高杰。他二人均系奉朕密旨所为,并无死罪。你杀朕两大高手,朕岂能饶你?”

陆一飞一呆。

皇上紧紧盯着他,双目中怒火喷射,似乎要将他燃烧一般,咬牙切齿道:“其二,你坏朕好事。朕至今尚无子嗣,乃肾疾所致。朕心有不甘,眼见肾疾康复无望,只好出此下策,以事成之后助其成为武林盟主为条件,拉拢京城武林高手高杰,让其与陆天沉一起暗中帮助,务必不择手段,使朕后宫妃嫔怀上身孕,以免百年之后江山旁落,天下苍生笑朕无能。但是,你却不知轻重,从中破坏,使朕百年大计毁于一旦。朕不杀你,实难消心头大恨!”

陆一飞闻言,如遭雷击,仰天大吼一声,口中鲜血如箭喷出,然后七窍流血,重重倒于地上。

皇上仍难解恨,上前重重踢他两脚,确信其已身亡,这才唤来两名太监,道:“抬出宫外,弃于荒野!”

 

尾声

一年之后,京城千里之外。紫竹山上,无名庙内。

一慈眉老僧,席地而坐,手敲木鱼,口诵佛经,表情虔诚,心情平静。微风轻拂,掀起僧袍飘飘。

忽然,门外飞鸟惊鸣,一位村姑打扮、眉目俊俏的少妇轻盈走来,人未进门声音已到:“爹,刚才我下山买米,看到街上贴出告示,说是皇上喜得龙子,要天下大庆呢。”老僧闻言,双手合十,轻叹一声道:“真不知此为天下苍生之福,还是为天下苍生之祸也!”

少妇道:“管他是福是祸,反正已与我们无关。”

老僧追昔抚今,愧然长叹,道:“当年若不是一飞一剑刺醒我,我不知还要为皇上充当刽子手到何时呢!”

少妇劝道:“爹,您已自废武功,出家吃斋,念佛诵经,忏悔之心,人神共知。况且飞哥经天山怪侠救治早已康复,并回到您的身边,往昔之事,您老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老僧安然一笑,又问:“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飞儿呢?”

少妇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一脸幸福,微笑道:“近日孩儿腹中略有不适,似是动了胎气。他正在山上为我采集草药呢。”

老僧闻言,双手合十,不再说话。

 

景泰三年,明景帝终于得子朱见济,当即下旨废掉太子朱见深(太上皇之子),改立尚在襁褓中的皇子朱见济为太子,并立其生母杭妃为皇后。但天有不测风云,景泰四年十一月的一天,小太子突发怪病,不多久竟一命呜呼,小小年纪便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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