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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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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的辉煌

邹卫鹏

邹卫鹏 男,陕西镇坪人,现任镇坪县文化馆、图书馆馆长,文物管理所所长,副研究馆员。

业余时间,爱好文学和文艺创作,曾在《十月》、《海燕》等刊物发表过短篇小说、散文,在《陕西日报》、《安康日报》、《华商报》、《西安晚报》、《安康文学》、《汉江文艺》、《社会文化》等发表文章四十余篇,其中多篇获群众文化论文获奖。创作有小戏、小品、快板、表演唱等剧本近两百个,歌曲两首,汇集有《邹卫鹏剧本集》一部,现为陕西省音乐家协会会员。

他所做的“镇坪古盐道研究”成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二十七个新发现古遗址之一,被国家文物局收入“百大新发现”一书,其研究成果不仅发现了我国的第一口盐井、第一条商道、第一代商人,也为研究我国古代盐业生产、盐法管理、经济体系、社会结构、文化现象等提供了依据。所出版的专著有《镇坪古盐道——穿越历史的生命线》(三秦出版社)、《咸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镇坪古盐道调查报告》(文物出版社)。陕西电视台、陕西人民广播电台、安康电视台、安康人民广播电台均做过专访或专题节目。

 

【美丽镇坪】

镇坪,位于陕西省东南部,大巴山北麓。古大秦、巴蜀、荆楚之要塞,陕南之门户,有“鸡鸣一声听三省”、“一脚踏三省”之称,也是中国版图的“自然国心”,享有“国心之县”美誉。

除却雄山柔水不绝于眼,镇坪古盐道被评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全国一百大考古新发现之一。漫漫古道,承载千年文化、风土人情。

二〇〇六年深秋的一个下午,在与两位老盐夫的无意闲聊中说到了人力挑背食盐的苦难与艰辛,好奇与探索之心顿生。于是,我们走进秦巴大山,走进鄂西北,沿着盘旋于奇峰幽谷间的古盐道走向远古,去寻觅在五千多年的历史风尘中遗落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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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盐泉

镇坪县,位于陕西最南部的大巴山北麓,东与湖北省竹溪县相连,南同重庆市巫溪县、城口县接壤。海拔两千九百一十七米的大巴山第二大主峰化龙山纵贯县城西部,并一路向南,经鸡心岭与巫山山脉相交后又折而向东与神龙架相连,形成了华夏中央腹地绵延数省市的高山地貌。这恰好为镇坪古盐道上五千多年来的繁荣盐运开辟了通道,也为纵横于这一地区数千里的盐道开通奠定了基础,更为这承载着厚重人文历史的古盐道得以完好遗存至今提供了条件。

镇坪南部海拔一千八百九十米的鸡心岭,是陕、鄂、渝两省一市的界梁和分水岭,其南坡发源的溪流汇成大宁河经重庆市巫溪县入长江,北坡溪流汇成南江河由南向北贯通镇坪全境入汉江。清人严如熤《三省边防备览》写道:“自大宁苦竹坝上鸡心岭下平利之瓦子坪(时镇坪隶属平利县)危峰插天,高出云表,无论人鸟皆不可度,即飞鸟也难以过。”而中国发现最早的自流盐泉就在南坡下的大宁河畔,故名大宁盐。因其地原属巴国而俗称巴盐,后以泉煎盐,成盐为块状,又名盐巴。

这鸡心岭虽雄关插云,飞鸟难度,但它却是大宁盐过巴山、越秦岭、入关中、走鄂西的必经要冲。

研究表明,大凡脊椎动物都有着强烈的嗜盐性,这是生命体征所必须,而人类的嗜盐性则是从猿开始的。随着人类的进化,人类本能的自然嗜盐便成为一种理智的趋盐,并追逐盐产区集聚生存。迄今所发现的巫山猿人、蓝田猿人、郧阳猿人以及旧石器时代三峡地区的六十多处古人类遗址就是佐证。

洪荒远古,人类的物质所得完全依赖于天然。生存,迫使人类劳动;劳动,激发了人类思维;思维,催生了发明创造,从而完成了一个从感性到理性的认知过程。食盐的发现和利用正是这样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这也正是人类加快进化,走向文明的过程。

《盐茶》载:“宝山咸泉,其地初属袁氏。一日出猎,见白鹿往来于上下,猎者逐之,鹿入洞不复见,因酌泉知味。意白鹿者,山灵发祥以示人也。”“宝山”,即至今尚在流淌的大宁盐泉所在地宝源山,盐泉自半山洞穴喷涌而出,似白链悬空,如金银落地。《山海经·大荒西经》说,曾有十巫自宝源山升降于天地之间,后有十巫之一的“巫咸”因大宁盐而创立了“巫载国”。《山海经·大荒南经》写道:“有载民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载处,是谓巫载民。巫载民盼姓,食谷。不绩不经,服也。不稼不穑,食也。爰有歌舞之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爰处,百谷所聚。”《华阳国志·校补图注》写道:“当虞夏之际,巫国以盐业兴。”原来,这个夏朝前的巫载国,因为有了这一眼盐泉而成为地方繁荣、民生昌盛,可以不劳而获的极乐世界!

尽管中国的盐资源极其丰富,但远古时期在今川、陕、鄂、渝、湘、黔交界的这一大片山地中,所发现的溢出地表的盐泉却只有宝源山的大宁盐泉、伏牛山盐泉和益阳盐水三处。伏牛山盐泉出自山麓河边,益阳盐水出自江底,取卤利用必先分水,这在原始的生产力条件下是不可能利用的,唯大宁盐泉出自山腰,易于开发利用。这既是大宁盐有着五千多年辉煌历史的根本,也是它所辐射的地区能够最早成为古代经济文化带的重要原因。

《说文解字》说:“盐,卤也,天生曰卤,人生曰盐。”天然的卤水是无法运销的,只有通过煎制成盐,卤水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民生物资和国力资源。宋应星《天工开物·作成》云:“天有五气,是生五味。润下作成,王访箕子而首闻其义焉。口之于味也,辛酸甘苦,经年绝一无恙,独食盐,禁戒旬日,则缚鸡胜匹,倦怠恹然。岂非天生一水,而此味为生人生气之源哉?四海之中,五服之外,为蔬为谷,皆有寂灭之乡,而斥卤则巧生以待。”《尚书·说命》曰:“苦作和羹,尔惟盐梅。”《尚书·禹贡》也有“厥贡盐希”的记载,这说明盐不仅是人生命体征必须,而且还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最珍贵的贡品。《周礼·天官宰》更有较为祥致的“以咸养脉”的论述。春秋时期齐相管仲说:“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可见盐的重要。人之所以用食盐来做调味品,并非是味觉所需,而是生命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盐能促进人体消化液的分泌,增进食欲,调节体内水分均衡,维持细胞内外渗透压和酸碱度的平衡以及体液的正常循环。盐对于人体的这种特殊作用,决定了它作为商品的特殊性。在供求矛盾异常突出的时期,民间所稀有的不是黄金玉器,而是食盐。因此,早在远古,食盐就负起了自然货币的职能,以至有了“巫民持盐以易衣食”的优越。巫民用范模将盐做成标准的块状,称为“坨”,一坨盐即为一个“钱”。在以后的生产生活中,这种以盐易物的现象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唐代元稹在给朝廷的奏状中称:“自岭以南以金银为货币,自巴以外以盐帛为交易。”《马可·波罗游记》写道:“……所用之货币,则有金条,按量计值,而无铸造之货币。其小货币则用盐煮之,然后用模型范为块,每块重约半磅,每八十块约值精金一萨觉。”直到解放前夕,国民党政府滥发纸币,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大宁所属地区民众纷纷起事,要求以盐作为劳资,以致闹出大规模的罢工起义事端。

在国家无序、战乱纷争的时期,货币的流通受到时局和区域的限制,唯有盐才是“硬通货”。所以,直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几千年中,盐产区的民众无论外出操持何业,一般不带金银或货币,而是带盐,那会比金银玉器都灵通。即便到了民国初年,盐仍是稀缺的物资。那时的十口之家年用盐量也只不过两三斤,有的农家将难得的食盐缝进布袋悬于房梁,吃饭时仅用舌尖轮番舔舐布袋以求得味觉的心理平衡。在“斤盐斗米”的民间,至今还流传着“盐比黄金贵”的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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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期灯红酒绿的“上古盐都”飘摇在历史的风尘中

“巴盐即出,天下所求。”《舆地广记·图经》说:“利走四方,吴蜀之货,咸萃于此。”王子申《大宁方志序》:“一泉之利,足以奔走四方,田赋不满六百石,藉商贾以为国。”一眼盐泉,关乎民族体质兴盛,成就一国霸业根基,无论你有何等珍奇异宝,也不得不“咸萃于此”而换取盐巴,相邻众国岂不虎视眈眈?

大约在夏末商初,庸国兴起,定都于今竹山县城东南的方城山。到商朝中期,庸国灭了古巫载国而占领了它的国土和盐资源,进而依仗独拥的强大盐业资源,使疆域迅速扩展至包括今汉中、商洛东部在内的大部分秦巴山区。公元前六一一年,秦、楚、巴联合灭庸,盐泉归属巴国。拥有了盐泉就拥有了取之不竭的国力资源,巴国迅速壮大,地域几乎囊扩今重庆全境,北到陕南的汉水上游,即大巴山北缘,东至襄阳,春秋时期更有扩展。独拥盐泉,大肆扩张,相邻的秦楚两个大国岂能坐视?“哀公十八年,巴人伐楚,败于鄾。”巴国这一败,元气大伤,最终楚国夺取了巴国大宁和清江的全部盐产地。公元前三一六年,秦惠王应巴的请求使张仪、司马错南下灭了蜀国,回师之时一举向东灭了巴国,立巴郡,是为三十六郡之一。那时,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国及至战国仍在“七雄”之列,其疆土西起大巴山、巫山、武夷山,东至大海,南接南岭,北及安徽北部,纵横跨越了今天的十一个省。公元前二四六年,秦王政即位,开始强行推进统一全国的进程。公元前二二三年,秦军力战一年,终于灭了楚国完成霸业,划大宁为巫县,属南郡。

无论是秦、巴、楚、庸长达三百多年的智勇鏖战,还是先民趋盐迁徙的五方杂居,无不直指这足可富甲天下的一眼盐泉。商周时期,各地陆续发现新的盐泉,盐利便成为统治者垄断的焦点。秦汉以后,盐产逐步走向官办,唐、宋以来,则完全禁止私盐产销,盐法不断改进完善,盐官次第更迭升迁,盐产也迅速走入一个全盛的时期。

《寰宇记》载:“山岭峭壁之中,有盐井涌出。土人以竹引泉,置镬煮盐。开宝六年置监,以收课利。”《新唐书·食货志》载:“刘晏为盐铁史,全国立嘉兴大昌等十监,岁得钱百余万缗,以当百州之赋。”正是这“一泉之利”足以“为国”的盐课,使得仅有一隙天地的大宁尽享了“上古盐都”的美誉。旧志说大宁“两峰对峙,形如剪刀”,但却是“春岸花香,秋江月色,两溪渔火,万灶盐烟”的壮观景象。《大宁方志序》说:“一溪前陈,可灈可沿,众峰巉绝,如削如画,亦峡郡之桃源也。”随着新的盐资源的不断开发和海盐的流入,曾经“利通秦楚,泽沛汉唐”的大宁盐虽失去了它在中国盐业史上的领袖地位,但其生产却并未受挫。清康熙四年至乾隆三十一年的一百多年间,盐灶达到三百三十六座,煎盐铁锅为一千零八口,盐丁、灶夫、杂工一万余众,史称“万灶盐烟”。依山而建的“七里半边街”商贾如云,挑夫不绝,商铺旅馆、赌场妓院、戏楼酒肆充塞着每一处木屋吊脚楼,船工的号子、纤夫的吆喝,伴着那经年不绝的盐烟弥漫着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一泉流白玉,万里走黄金。”

《盐茶》载:“山内重冈叠巘,官盐运行不至,山民之肩挑背负,赴厂买盐者,冬春之间,日常数千人。”在这“日常数千人”的盐运大军中,陕西的盐夫占了主流,以至在盐厂下游大宁河与后溪河交汇处的台地上至今还存留着“陕西街”遗址。

新的生产工艺的诞生、交通运输业的发展和国家碘盐供应的保障,使大宁这个沸腾了五千多年的盐厂在一九八八年产盐一万六千吨后,燃尽了它最后的一缕青烟,将它那伴着华夏前行的辉煌遗落在了巴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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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保留的原始制盐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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