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在这里遇到同样独立且丰富的灵魂

从《白鹿原》到《白鹿原》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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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鹿原》到《白鹿原》缩写

姚鸿文

姚鸿文 男,生于1962年,先后从事过机关秘书、教师、工人、影视编导、杂志编辑、出版社编辑等工作。作为小说家,从1982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在《收获》《小说界》《萌芽》《东海》《延河》《长安》《文学报》等全国性期刊上发表小说、散文、评论、报告文学等逾三百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太平天国》、建筑文史专著《城迹》等。

 

应是1992年初的某一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作协的司机通过无数人的口,才把洪老师和我对上号。自此,我家周围认识不认识我的邻居才知道,我是姓姚的,而他们所说的洪老师原来只是我名字中的一个字。于是,我被司机和他带来的两个人堵在了被窝。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门声中我醒了。我一向奉行不做亏心事不怕换鬼敲门,更何况,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能用这般动静敲门的多半都是朋友。我拉开门放他们进来,头也没有回就又往被窝里钻。没想到来人一把拉住我,说,快穿衣服,陈主席来了!我几乎赤着身,看清来的三个人。三人中,一人是司机,一人是相识的朋友,而另一位就是省作家协会的陈忠实老师。天,果然不是鬼,而是神!

那时候陈老师虽然没有大红大紫,但能在作家协会工作的人在我眼里都是神。更何况在我还是个文学青年的时候,就多次听过他的课,他在我的眼里一直是老师,而老师这个称呼以后在作家圈里我再没有叫过他人。

当然,1992年的我还算年轻。陈老师神一样的一行的到来,并没有让我惊醒到这是历史的一刻,我还是因为寒冷再次钻进了被窝。陈老师对我这个不敬之举似乎也没有在意,倒是猛咳两声,自觉地坐在沙发上点着烟。我的小屋里立刻弥漫起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那是廉价的雪茄的味道,父亲也常常抽那种牌子。很多年后,有人说抽那种雪茄是因为没有钱,我对此很不以为然。烟酒这种东西与习惯有很深的关系,倒是与钱无关,正如我不管是神是鬼,冷饿是真实的,性情也是真实的。

陈老师抽了一口烟,才告诉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为他正在《当代》上连载的长篇小说做点儿工作。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文学,一听这话立刻下床,这才开始穿衣服。

原来陈老师是应《文学报》主编郦道元之约,要在报上发表他的小说《白鹿原》的缩写。作家协会的几个朋友都在向他推荐由我来缩写,他大慨记不起我是谁啦,非得亲自来找我,—见面才说,原来是老朋友嘛。

在文风正常的八十年代,我时常参加一些文学讲座,和陈老师也有过几面之缘,更为重要的是,我的短篇小说《在暴风中的低吟》由于写到了后“文革”现象而几乎被封杀,据编辑部的朋友说,陈老师看后却很感兴趣,还用铅笔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除了肯定了小说的思想内容,他还谦虚地说想和我做些文学话题的交流。这封足有两三页的铅笔书信,我一直珍藏着,这倒不是因为我有收藏的喜好,而是充满了对先生的感激之情,但此后我对一种写法的探索却停止了,因为我不能总是为难做编辑的朋友,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每一篇都能遇到像陈老师那样的人。所以,我说他是神一样的人物绝非一时性起。也就是经他手被救活的我的那篇小说发表半年后,陈老师的《白鹿原》开始在《当代》上连载了。

此前几天,在作协朋友圈我已听说过这部小说,大家的评价都很高,但我还没有看到,所以当看他说到交给我缩写任务时,我激动地跳下床。我问是谁推荐我的,先生说好几个人都推荐。其实,此前我也不知道什么叫缩写,但我还是欣然领命。我们约好了缩写原则,就从他手里接过还不是正式出版物的《白鹿原》清样。

这是陈老师第一次到我家,也是唯一的一次,而此后的若干年里,都是我去拜访他。

那时候,长篇小说缩写这种形式几乎未有报刊做过,我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能按照自己对原作的理解进行缩写。五天后,我拿着《白鹿原》的原稿和缩写,来到高桂兹公馆。陈老师一见到我便有几分喜出望外,大声腔地说道:五天真的写完啦?我可是用了两年才写成的啊!我说,我是缩写嘛。先生说,五六十万字,看也得看一阵子哩。

说着,陈老师领我进他的办公室后,这才问我,吃了吗?我说,没有。他又问,喝酒不?我说,喝。可是这两样事情他都没有做,只说了句,以后再吃再喝,就把住在同院子的李星老师叫来。当李老师进来时,他已经把我的缩写看完了,又交给李老师看。李星是评论家,想必此前已经看过《白鹿原》了,他很快看完后说,鸿文还是抓住了原作的灵魂。忠实老师点头认可,只让我添上他原作的最后一句话,说就用原话。那句话是在说主人公死后裤裆里的事儿,我觉得不太好才没有用,而陈老师一再说,就用,就用原话。我这才当场加上了那句话。

陈老师开心地说,看来大家没有推荐错人啊!当李星先生知道我只用五天就把缩写完成了,就与忠实老师开起玩笑,小说家把小说家啖住了,人家五天你五年(事后我才知道,陈老师光构思就用了三年功夫),你说咱的活干得咋样?陈老师说,把他家的,咱是民工干活使闷力。看着两位前辈开心的样子,我知道他们对我的缩写认可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对长篇小说进行缩写,虽然此后我在电视上学校里,以及各种媒体上讲过缩写这种文学形式,也有几个作者或者杂志报纸让我对他们指定的小说进行缩写,但我再没有干过那样的活儿。那活儿太累人,也太煎熬人,最主要的是,我能认可的长篇小说却是凤毛麟角,那种缩写《白鹿原》时的激情不可能再现了。此后二十多年,除了做编辑时必需的工作,我再也没有认真读下去一部长篇小说。

《白鹿原》长篇缩写发表后,《文学报》不知道我的地址,把稿费寄给了忠实老师,他就叫我去拿。我拿了稿费要请他吃饭,他却说,我欠你的,今天我来请。我以为他会叫上我们共同熟悉的朋友一起吃,但吃饭时只有我们,就我们俩人,后来这种又吃又喝的情形有过若干次,更别提因公因私的众人聚会了。

有一次他从国外回来,急火火地把我召去,我以为他又有什么活儿要交代,原来只是为了让我陪他吃顿陕西饭。当然,酒还是西凤,烟还是雪茄。直到老人家不再抽雪茄不再喝西凤酒,那种只是我们两人一起吃饭的情形才消失,但我们的情谊并没有因为吃喝少了而变淡。此后二十多年里,但凡有需要我去请他老人家出面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拒绝过,甚至很长时间里我们还保持着每年不出正月都要聚一次的习惯,当然,再聚会时,已经少了我们俩胡吃胡说时的场面。很多后来熟悉的人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甚至有人怪我没有因此把自己“搞大”,这是多好的进身之阶啊。我对此很不屑,陈老师对此也不屑。他们哪里知道,陈老师其实是很欣赏我这一点的。

有人说陈忠实是农民作家,事实上他读的书之多涉猎范围之广,是许多知识分子都无法企及的!有人说《白鹿原》之后他再无大作不能称作大家,可是所谓的大家又有多少作品超越了《白鹿原》?还有人说他像个包工头,可是你又在哪里见到过包工头有那么深邃的目光那么深刻的见解?他脸上纵横着的斧劈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就是一百年来的中国。

现在很多人在传,陈忠实最著名的一句话是:“你懂个锤子!”

其实这只是关中地区的一个口头语。关中人,当然这里是说过去的老派关中人,几乎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高兴时说,不高兴时也说,人远时说,人近时说,一语不合之时更要用之,这锤子几乎成了无所不包的语气助词。事实上,先生著名的话很多,却不流行。近来,很多不了解关中文化的人问我,锤子是啥?我说,锤子是阳具,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一说到此皆指阳具。它可以是名词,更可以是形容词。看到这几日一些拿先生说事儿的文章,甚至有的夹带着私货来纪念他,先生一回头,一定还会说:“你懂个锤子!”

 

写于先生头七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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