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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兵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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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兵谣

胡家胜

胡家胜 土家族,作家、画家,湖南省张家界市永定区文联主席。出版有散文集《流浪的云》、小说集《汉子·女人·河》、长篇报告文学《社区一盏灯》、电影文学剧本《藏金洞》(与人合著)等,20多次获省、国家级奖励。其文学作品意象悠远,充满了诗情画意和浓厚的乡土味;其绘画作品以情写景、境从心出,以写入画、不似雕琢,形成了自家山水与文人情怀交融的独特风格。

 

李长禄爷孙俩走在村庄土路上的时候,秀秀已在城里擦了五双鞋。太阳白炽炽地烤着大街,柏油路面快被点着了似的,有些烫眼。

秀秀坐在大街转角的浓阴下,一棵法国梧桐撑着绿色的遮阳伞。旁边的电话亭里,跛子田正在吹风扇。跛子田这时把头伸出来,说:“秀秀,你的电话。”秀秀过去接了。跛子田把电扇弄成摇头,电扇就摇来晃去,摇晃到秀秀面前时,一股凉风就拂开了她的水红衬衣,拱向她的肚皮,她连忙用手压了压。她的衣服还是被吹得一浪一浪的,凉风拱过胸前,就现出了鼓胀饱满的轮廓,从显低的领子和吹敞的扣缝里,能看见耸起的雪白乳房和深陷的乳沟。跛子田人在看报,眼却偷瞟。秀秀就装痴,心想,日怪的,让你瞟,炸你的眼球子。

电话是李长禄爷孙俩从村头李长庚的杂货铺打来的。李长禄问秀秀要钱,说田里起了虫蠓,正等着要钱喷药。

秀秀说,催命啊?秀秀最烦李长禄要钱了,上个月托人带回两百,转眼又没了。钱像流水,又不是树上掉叶子,那么容易捡啊?

秀秀嗯呀啊哩两声,说我晓得的,就把电话挂了。秀秀见没有人擦鞋,就还想吹会儿风,还想和跛子田说说话。秀秀从衣兜里抠出一元钱递过去,说:“给,电话钱哩。”跛子田说:“这是接电话,又不是打电话。”便把钱推了回去,并碰了她的手。她说:“我们村里接电话要钱的。”跛子田说:“那是跑路费。”秀秀收起钱,觉得过意不去,就说:“我帮你擦擦鞋吧。”跛子田起身走出来。秀秀说:“你坐在亭里,我在门外擦吧。”

秀秀拿了小木凳,又拿了鞋油和鞋刷。跛子田就把一双皮凉鞋搁在门槛上。

秀秀说:“我擦了?”

“你擦吧。”跛子田放了手里的报纸,看秀秀的手脖儿像一节不沾泥的莲藕,又看她的手掌像一条鱼一样在鞋面上来回游动。

秀秀这时就想看看跛子田的脚,那脚一直像个谜,秀秀费了好多神,却一直揣不透。现在,跛子田只穿了一条单裤,她就把跛子田的裤脚往上捋了,说:“怕弄脏了。”她很感激跛子田。每当跛子田一崴一崴地解手去的时候,她就帮他照看亭子。亭子里有两部红色的电话,更多的是一些五花八门的书刊。那些书刊上有很多漂亮的女人,烫了头的,抹了口红的,文了眉的,还有许多露着肚脐眼的,个个煽情迷人得了不得,都被跛子田用夹子夹着,挂在亭子四周的墙上。她说跛子,那些女人你认识?跛子田说,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然后,他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女人调皮得了不得,眼睛有倒钩,能把人的魂勾去,可她在电视里吟诗不行,说四四方方一座房,里面住着大蟑螂。秀秀就被逗笑了,笑出了一口红唇白牙。白牙齐齐整整,就像一粒粒并排放着的大米;红唇红红润润的,就像一口咬开的水蜜桃。

跛子田摆电话亭时,秀秀没来;秀秀来的时候,跛子田仍在这里摆电话亭。那天,刚进城的秀秀正在东张西望地选码头,被跛子田看见了,跛子田说:“你就在这里擦吧,我给你做第一笔生意。”跛子田在小凳上坐了,秀秀便给他擦鞋。

这是她擦的第一双皮鞋。一个人往往记得第一次。

那时,法国梧桐还没有发芽。现在,却郁郁青青了。

秀秀捋起跛子田的裤脚,看见了那几条蜈蚣样的疤痕。秀秀有些吃惊,心忽然软了。秀秀轻轻抚摸着疤痕说:“痛吗?”跛子田说:“平日不痛,变天时有些隐隐发痛。”秀秀叹息地说:“这是咋搞的呢?”

跛子田说:“我是从农村招到市电信局的合同工,爬电杆时摔的,骨头里打了钢筋。还好,他们让我在这里开了个电话亭。”秀秀说:“你是农村的?我也是农村的,难怪你心肠那么好。”跛子田说:“农村真难,老百姓过日子不容易。”

秀秀好感动,就看了看跛子田。跛子田年纪不大,但不比她小。跛子田的额头上也爬着一条蜈蚣,有些让人悚然。秀秀擦完鞋,跛子田又要给钱,秀秀死活不要。

跛子田说:“我这里有一块绒布,还有一盒亮鞋油,你拿去吧,反正不用了。”又说,“城里人爱讲究,你鞋擦好了,就有人常来擦。”秀秀接了,想给钱,又觉得没这个必要。给了,人家也不会接的,就多给他擦几回鞋吧。秀秀这么想时,就看了一眼那棵法国梧桐。天很热,树荫下凉爽。她就又回到树下,等着有人来擦鞋。

 

“日怪的,就去借哩。”李长禄想,秀秀没说有钱,自己就先借吧,等儿子媳妇有钱了再还上。

早一年,儿子跟人去新疆摘棉花,被人骗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沿途乞讨、扒火车、走旱路,总算回到了家里。年底,他又跟人去山西挖煤,好久都没音信了。李长禄心里就起了疙瘩:日怪的,天又不长眼。就怕那煤窑塌下来,便老担心着。过了年,要闹阳春忙生产了,儿媳妇秀秀却吵着要去城里擦鞋。李长禄说,替人擦鞋,下贱哩。秀秀说,再下贱也比种庄稼强。然后就唠叨着,一五一十地给他算了一笔账:种子、化肥、农药、劳力,还有天灾,一年到头下来,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除了锅巴没饭哩。这时,李长禄像被霜打了一样地蔫乎了。秀秀又说,你看这房,还是那八辈子祖宗传下的,柱头烂了,檩子烂了,瓦掉了不少,大落大漏,小落小漏,真担心我们三公孙几时会被塌死。李长禄就被噎住了,他没有底气去反驳。他这辈子没有大作为,觉得亏欠儿孙们的太多。

秀秀是正月十五后走的。秀秀一走,田头就抛了荒。去年,他还硬撑着犁完了一家人的四亩田,又种了一块坡地。秀秀插完秧,说我的脚丫都烂了。他听了,心里老大不舒服。日怪啊,就你烂,我都烂了一辈子,你对我说,我对谁说?他满腹牢骚,都七十的人了,还没退下来,而那些吃皇粮的,六十不到就退了。今年,他想死活也不下地了。劳动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当牛当马了一辈子,就想松泛几年,到时两腿一伸,也好闭眼啊。秀秀一走,就缺了帮手,插秧眼力不好,秧苗插成了梅花蔸,密的密成一片,稀的稀成人行道,深的淹了秧梢,浅的打了水漂。薅苞谷草呢,一锄下去,连苞谷根都刨了。可是,不下地不行,自己要吃,孙子要吃,儿子媳妇回来了要吃,起码爷孙俩的两张嘴得糊上。想通了,他又觉得犁耙有些沉,身板有些僵,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了。最终他还是耕种了两亩近水的田,种了靠屋边的一块地,还养了一头猪和几只鸡。他想,这样活着才像庄稼人,庄稼人得靠庄稼养活哩。

他每天听见鸡打鸣猪哼哼,心里才觉得踏实。

他给秀秀打了电话,又在长庚的铺子里赊了一瓶农药,他还想再借钱,却张不开口了。“日怪的,去找李长寿吧。”他在心里搜索了好几遍,村里就他家有钱。李长寿正在家里组织劳力盖砖房,听说要盖三层楼,洋气哩。

玲玲坐台,秀秀擦鞋。村里都把这话当民谣了。玲玲是李长寿的女儿,年轻漂亮没说的,怎么就能捞钱?长庚说,玲玲上月寄了三千。李长禄不知坐台怎么回事,就问长庚:“日怪的,坐台是不是坐在台上,像村长乡长们坐在台上作报告?”长庚说:“大概是吧。”又接着摇头道,“不是,不是,可能像我,也可能像过去的账房先生,专门坐在台上替老板收银招呼人吧。”李长禄总算弄明白了,玲玲可算个人物。

出了长庚的铺子,爷爷在前面走,孙子在后面跟着。正午的日头把土路上的爷孙俩浓缩得更加矮小了。

路边的禾苗有的青郁,有的泛黄,有的还卷着叶子,像是有卷叶虫。今年的禾苗不怎么齐整,自家的禾苗也不怎么样。李长禄边走边想,这不是土地不长庄稼,而是土地养不了人。

这时,孙子在后面喊:“爷爷,我捉了只蚱蜢。”

爷爷说:“日怪的,给我一把捏死。”

孙子就狠劲捏了,弄了一满手绿汁。

 

瓦蓝了一天的日子刚落下帷幕,一弯月牙儿就爬上了城东回龙观的烈士塔。这塔每日托起旭日,又每晚迎来月升。月牙儿淡淡的银辉与城市流光溢彩的灯河相比,显得毫无生气。但是,月却是静静的、透明的,似乎没有一点儿尘世的俗气。这时候,城里人谁还有心赏月呢?只有乡下人,他们在溪水中洗净犁耙和泥腿的闲暇,才有心抬头去看那山顶的明月。山村是月的故乡,月是故乡明啊!

秀秀抬头看了那一弯月牙,心头竟然掠过一丝淡淡的乡愁。自己的男人还好么?那黑咕隆咚的煤坑里能看见这弯月牙么?儿子该不会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托腮望月吧?她想,明年开春应该送他上学,不能再耽搁了,等赚了钱,最好让他在城里的学校读书。

今天星期六,来秀秀这里擦鞋的极多,她有些忙不过来。相反,后面赶来的几个擦鞋匠就多少显得有些冷清了,人家愿意在她的摊边等候着。她擦出的皮鞋,就像那天边的月牙,晶亮晶亮的。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秀秀准备收摊。她走过去看见跛子田正在电话亭里收拾东西,便帮忙去摘墙上的书刊,跛子田则去摘电话。

她说:“你每天都要把它们拖回家吗?”

他说:“是咧,城市里不像乡下,什么东西都有人偷。你看后墙上的那个洞,就是刚开始的时候贼偷的,我那次赔了两部电话。”

秀秀果真看见了那块打了补丁的墙壁,就觉得不舒服,好好的亭子,就这样戳了筛箩大个洞。她把书刊折叠整齐,又放上小推车,便问:“你住哪儿?”

“城墙路。”跛子田说完,便又问她,“你呢?”

“后溶街。”

他显得有些兴奋:“那我们同上一段路哩。”

他锁上门,便去推车,秀秀背着工具在后面跟着。小车有些愉快的“吱吱”叫唤着,两个轮子左偏右晃的,有点儿像跛子田。

这座城市就这条像模像样的大街,从东到西,齐刷刷的,宽敞敞的,两边的绿化带就像庄稼人的禾苗般整齐。还有明亮的路灯,灯杆上挂着“土家妹特产”广告,一个背着竹背篓穿着民族服装的妹儿柔情含笑。秀秀有些疑惑,这个人怎么越看越像村里的玲玲?“把微笑留下,把土家妹带回家。”这日怪的广告还蛮招惹人哩,秀秀想。

小车在城墙路停住,跛子田说:“进去吧,一起弄晚饭吃,我早晨买了条鱼。”

秀秀像“土家妹”一样地笑了笑,居然没有推辞,居然就像一条尾巴一样跟进了那条幽深狭长的小巷。巷道坑坑洼洼,逼仄拥挤,灯光昏暗,各式各样的小店准备着打烊,而麻将正掀起了高潮,不时传来和牌的欢笑和放铳的叹息,还听见有人掴了自己的耳光:狗日的,手臭,这向又没摸×!

哗哗哗——满巷一阵洗牌的声音。

 

李长禄背有些驼,就像一头背着枷档的老黄牯,脖子显短了,肩颈就显高了,趴下去就真的像一头老牛。李长禄的脚步明显有些迟缓,他不想去见李长寿,怕开口借钱,更怕人家有钱不借,找出各种理由搪塞。当然,更深层次的是人家怕你借钱不还。时下流行欠账的英雄,讨账的狗熊。可他李长禄不是这号英雄,借钱还债,天经地义,他决不会把欠账拖到下辈子还的。春天,李长庚借给他钱了,他老惦记着怎样给人家还上,等猪崽大了,谷子收了,鸡生蛋了,总得想法子给人家还上。

李长禄这样想过,脚步就有些踏实。他对后面吊儿郎当的孙子说:“日怪的,快些,李长寿家有狗。”

孙子说:“日怪的,我才不怕哩。”

他对孙子倒是有些欣赏。他觉得他们父子辈是蚯蚓变蛟龙,全变也不凶了,他的孙子辈是干豇豆大有发头的。孙子从小跟着他,学会了“日怪的”,还学会了喝酒。一碗苞谷烧,他敢端起来喝上一大口,连眉头都不打皱。他的喇叭筒旱叶烟,孙子吸进肚子又从鼻孔里冒烟,眼睛都不打闪。“日怪的,就不晓得呛?”他有时都能呛出泪来,鼻涕眼泪一大把。他早晚“吭吭”着,都是烟熏的。他觉得人不抽烟不行,抽烟了就有了男人味,就有了思想。这是他的哲学。

李长禄还想,见了李长寿怎么说呢,我不能一开口就哭穷吧。如今人都爱捧,就像当兵的捧当官的,捧好了,人家就会给你甜头。我捧李长寿什么呢?捧他女儿玲玲在城里坐台,捧他有钱了盖起了大洋房,捧他像过去的土财主……一个人思想的时候,最怕冷丁被什么打断。李长禄的思想是被两条狗打断的。一条土狗,嘴张得老大,尖牙利齿地狂叫。一条哈巴狗,抿着一口细牙,嗲声嗲气地叫了几声,竟然摇头摆尾了。两条狗,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就像他爷孙俩。孙子跑上前来,对着哈巴狗招手,哈巴狗摇头摆尾地走过来。土狗却不,它满怀敌意,眼露锋芒,一个劲地狂呼乱叫。李长禄就从田埂上扯了一根竹篱笆,哈巴狗被吓退了,跑回去和土狗站成一排,又朝着他们狂吼。孙子就不敢动了,也和爷爷站在一排。人和动物形成了对峙,双方剑拔弩张,进入了临战前的紧张状态。

这时,听到一阵狗叫的李长寿从屋里走出来。李长寿见状,一边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边踢了土狗一脚。土狗委屈地哼了哼,就知趣地退到楼下了。

“听说你修大屋了,可惜帮不上忙。”李长禄抱歉地说。

李长寿说:“我是承包出去了,图个清闲自在。”

“那得花多少钱啊?”

“十一万。”

“怕有一麻袋吧。”

李长寿说得轻松,李长禄听得咋舌。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听到一个人拿出十几万盖房的。他显得羡慕地说:“你老哥可是走了晚烧运啰。”李长寿说:“人人都有过几起几落,说不准你老哥什么时候就红起来了。”李长禄苦笑道:“怕是地里刨出金砖吧。”他掏出烟荷包,忙着递给李长寿。李长寿说:“来,来,来这个,你那个难卷。”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盒纸烟,掏一根给他,又帮他点燃火。两人就边吸烟边走进了院子里。

李长寿说:“你看乱的,没个坐处。”说着就蹲下了。李长禄也跟着蹲下。那条哈巴狗这时黏了来,对李长寿又蹭又舔,一副讨好献媚的神态。李长寿说:“这是宠物狗,玲玲从城里带回的。日怪的,难养,要吃肉,要吃火腿肠,长庚店里五角一根的火腿肠还不吃,只好托人从城里带。”又说:“还是那条土狗好,能看家,不择食,饿了就跑到猪圈里舔猪槽。”李长禄想,他这辈子还不如一条狗哩。他有些伤感,就不想开口提借钱的事了,也不想捧他。他把烟蒂在地上狠狠地摁灭了,就去掏自己的旱烟荷包。李长寿说:“这里有现成的哩。”

“日怪的,你那烟吃不惯,没一点儿劲道。”他把一片纸捻成一条小槽,又从荷包里捏一撮烟丝填了进去,两手熟练地几捏几旋,舔点口水,就成了一支喇叭筒叼在嘴里了。他点燃火,显得惬意地吐了一口烟雾,再看李长寿时,竟然蒙蒙眬眬了。

 

秀秀那晚竟在跛子田租住的屋里睡下了。屋不大,两室一厅,还带着厨房厕所。跛子田说,这是市里某个局长的,一位房地产开发商送的。他开始想留着自己用,后来觉得还是出租了保险,我就每月两百元租下了。我给局长说好了,等有了钱就买下。

秀秀说:“你钱凑齐了?”

跛子田说:“还差两万哩。”

“那得多久啊?”

“不会要很久,城里赚钱容易。”跛子田显得很自信。

秀秀坐在沙发上数了钱,一块一块的。秀秀说:“今天得谢你,赚了三十七块钱。”

跛子田说:“谢我什么?都是你劳动所得。”

跛子田用电饭煲煮了饭,就开始煎鱼。秀秀说:“这鱼还是我煎,你们男人笨手笨脚的。”

跛子田说:“那好,你煎吧。”

跛子田一旁看书去了。秀秀好奇地问:“看什么书啊?”

“《电子世界》哩。”

“能看懂吗?”

“慢慢看呗。”

秀秀有些佩服跛子田了,她一边煎鱼一边和跛子田说话。秀秀说:“煎鱼要放生姜,把姜片在锅里擦一遍,鱼就不粘锅,就少了腥味。”

跛子田说:“吃鱼就是要吃腥吃鲜哩。”

秀秀说:“你这屋好宽敞,我租的那间屋又小又暗又潮湿,还每月三十块。我煮饭用藕煤,满屋都是煤烟。”

跛子田说:“那你不如搬过来跟我搭伙,我这里空有一间房,一个人是住,两个人也是住。煮饭用电饭煲,炒菜用液化气,洗澡用热水器,赶明天,买个电炒锅。一个人开支和两个人没多大区别,不就是多加一把米吗,能省出许多钱来。”

秀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心却有些动摇了。秀秀想,包括房租、水电、藕煤和伙食费,一月下来至少节约两百块哩。两百块对农村人来说就是一亩田一头猪的收入。秀秀再往下想的时候,鱼就煎出了味道。跛子田说:“秀秀,鱼糊了。”秀秀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舀了些冷水倒下,锅就欻拉了一声,像是被烫了一下。

开始吃饭时,跛子田放下了手中的书,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又一人面前放了一只玻璃杯。秀秀说:“我不会喝酒。”跛子田说:“这是葡萄酒,喝一瓶都不会醉哩。”他把两个杯子倒满,然后举起酒杯说:“来,为了我们的认识干杯。”就主动找秀秀碰了杯。

秀秀抿了一口,味道甜甜的。秀秀给跛子田碗里夹了半块鱼头,跛子田心里热热的,觉得有女人的味道真好。

秀秀喝完一杯葡萄酒,脸上有些潮红,在跛子田的眼里仿佛就是一朵盛开的桃花。跛子田说:“来,再干一杯。”秀秀竟然没有推辞,还主动把杯子举了起来。

跛子田仿佛一脸酒意,望着她说:“你过来搭伙,我有了人做菜饭,还有人帮忙洗衣服哩。”秀秀玩笑道:“你想把我当佣人,剥削我啊?”跛子田说:“我把你当相好,不光剥削你,还要压迫你哩。”

秀秀说:“看不出来,乡里的男人也坏。”

跛子田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便把半块鱼头夹给秀秀。秀秀两眼朦胧,说:“你敢坏啊?”跛子田满脸醉色,说:“我坏给你看。”

秀秀有些晕乎,便说:“我想回了。”跛子田说:“都夜半了,你就在这里休息吧。”秀秀说:“还是回吧。”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跛子田走上去扶她,说:“你看,都醉成这样了,还能回啊?”秀秀就偎在跛子田的怀里,说:“我全身软乎乎的,想回也回不了。”跛子田说:“不回了。”秀秀说:“不回了。”跛子田说:“我坏了。”秀秀说:“想坏就坏吧。”

 

李长禄从李长寿的院子里出来,两条狗把他爷孙俩送出老远。李长禄不时地回头骂道:“日怪的,你们来,看我不打断你们狗腿!”孙子也不时地回过头说:“日怪的,你们来,看我不打掉你们狗牙!”

李长寿站在院子里喊:“长禄、长禄啊,等屋修起了,接你们过来喝酒。”见李长禄没有搭讪,就狐疑地说:“日怪的,今天这爷孙俩是怎么了?又没有人得罪你们。”

李长禄没心情搭讪。他本是来借钱的,但看了那排场,就不想借了。他想,人穷不能志短。当看见前面活蹦乱跳的孙子,又抬头看了蓝莹莹的天时,他被搅浑的心情一下子豁朗了。他说:“日怪的,不是没有指望。”他看着天,天就高远了,再看着地,地就广袤了。他想起老早的时候爷爷唱过的那首《点兵谣》,便唱道:

 

正月点兵百花香,

朝中文书点刀枪。

长矛点起十二根,

短刀点起十二双。

长矛短刀都点起,

老子骑马上战场。

二月点兵百花开,

皇上颁诏杀过来……

 

李长禄再次出现在土路上的时候,前面就多了一头黑色的架子猪。这猪他喂了半年,正在疯长。他想等秋收了催催膘,年底少说也有三百斤哩。可等不及了,离交款的日子只有最后一天,他得赶紧到乡场上把猪卖掉。

孙子竟能唱《点兵谣》了,声音虽然稚嫩,却暗藏着一股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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