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在这里遇到同样独立且丰富的灵魂

路过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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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故乡

阳春

阳春 祖姓欧阳,楚人后裔,1983年夏天生于四川省威远县,毕业于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作家、诗人、编辑。17岁开始发表小说作品,著有散文、小说、诗歌、文学评论等多部文学著作,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北方作家》《今古传奇》《东方文化》《中华文学》等各类文艺期刊,数十篇文章被国内多家高校图书馆收藏,曾先后任大型文学期刊《都市小说》和《今古传奇》(单月号)杂志社编辑、大型综合社区网站西祠胡同主编,现居南京,2015年出任大型综合性文学期刊《中华文学》杂志社编委。

 

胖娃儿胖嘟嘟,骑起马儿上成都。成都又好耍,胖娃儿骑白马。白马跳得高,胖娃儿耍关刀。关刀耍得圆,胖娃儿坐轮船。轮船倒个拐,胖娃儿绊下海。

——川南童谣

 

腊月廿八,南京大雪刚过,雪线一直接拢天际。天光初现,我和女友在禄口国际机场等候飞往成都的航班。离蜀一年,未与父母聚,随着登机时点的临近,我心里的喜悦和激动越发按捺不住。当雪裳下的南京城逐渐变小时,我关闭了手机,合眼沉睡,让梦境先于身体抵达成都双流国际机场。

在这之前,我和女友曾不止一次抱怨过春运路途的艰辛,却从未打消回乡的念头。四川于我而言,早已是故去的旧时之乡,并且越来越远,轮廓愈发模糊。即便在年少生长于斯时,亦未清晰过。离蜀前的所有年月里,我都在蓄力挣脱那方土地,试图与之撇清关联,身在蜀地,目光却始终在远方。

离开这里,去远方,去大城市。

这是自幼被父辈和老师们所灌输的思想,在他们眼里,蜀地是穷乡僻壤,虽可解饥馑,却难免囊中羞涩。于是,所有蜀人的青年梦想都是离开故土的绑缚,去富庶之地谋求生计。这当中出息而光彩的离开自然是高考金榜题名,门楣生辉。不过对于这方仅可果腹的土地上的农家子弟来说,新科夺魁毕竟是少数,他们过早地跟随父母躬耕于垄间田埂,书本顶多是生灶起火之物罢了。稚气未退的他们背上最简易的行囊,匆匆告别父母和乡人,远赴数千里之外做着最底层人的活计。就这样,一列列绿皮火车从成都和重庆向东开出,金榜题名的青年意气风发,高考失意或从未奢望进象牙塔的村野牧童,神情萧索,他们乘坐同一节车厢,徐徐离开故土。

谁也无从预知自己的未来图景,都只是在各种遥远的想象中一路向东,向东。他们的眼界和身份或许会变得悬殊,但有一点却极其相同,从双脚离地登上列车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那片土地了。

在离开后的某个春运里,他们或许会重遇于不同城市月台上的茫茫人流中,乘坐同一趟拥挤的列车归乡,也可能在故土乡音中做久别重逢的喁喁交谈……但他们会陆续发现,自己的口音变了,在年少时健步如飞的土地上,重新落步却高低不定,接不了地气。看似光鲜的着装,发廊“洗剪吹”统一的嚣张发型,各种故作洋气的蹩脚口音,在这片土地上格外刺眼呛鼻,他们成了这片故土的背叛者。再转身面对他们生活打拼多年的异乡城市,他们依然是“异乡人”,身份是农民工、泥瓦匠、蜘蛛人,没有医疗保障和户籍,适龄入学的子女被学校拒于门外,即便当年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走出大学后,大多数人也沦为城市游民,早出晚归,难以洗净屌丝之气,一并被称为矮矬穷。

于是,中国大地上前所未有地出现了这样一群身形颠沛精神流离的怪异人,谁也没有想到,唯一能稍息安放他们肉身和灵魂的地方,只剩那一列列西去东来南往北返的列车上最逼仄的寸尺空间。这是他们的宿命。

我将第十次从两千公里之外赶回那个遥远的川南村庄,只为与亲人分别一年后的短暂团聚,还有那二十五岁新婚的弟弟。我对女友说:“虽然每年春运我们为了回川返湘,都历尽艰难,但至少说明我们跟那方土地还有生命的关联。倘若经年之后,亲人不在了,那就成了真正的异地。正如我曾站在先祖们赖以生息的湖北麻城的山野间孤独迷离,惴惴然不知所往。”

四川人总以为越远的地方越好,京、沪、穗深一定胜于成渝,芝加哥、波士顿更胜一筹,即便是南非、西亚诸国,也比自己的故乡好上很多。因为它远啊!两千公里的距离,我在南京回望西蜀,这种戏剧般的时空对换,终于让我开始思考我的故乡和那里相关的一切。

前来接机的弟弟,比一年前清瘦了很多。三天前,他刚在峨眉山与相恋六年的恋人成了婚,今年夏天即将为人之父。我和女友很快上了车,弟弟驾驶,我坐副驾驶位上,与他说着久别后的俏皮话。成都的天空总是阴沉灰暗的,曾经出租车都不愿去往的郊野已竖立起一幢幢新建的高楼,我们在绕城高速公路上爬行近两小时后,终于出了成都城,驶入新近通车的成自泸高速公路。这是我首次经行此道回威远,沿途三分之二的里程由桥隧铺成,两畔是初开的油菜花和蜀地最寻常的竹子,新旧不一的民舍三五座一体,或错落于道边,或星布于山野,炊烟与暮霭暗合于一体,辨不分明。

车过仁寿,便进入威远连界一带,这曾是威远西部最宁静秀美之地,崇阿峻峭,湖泊棋布,水天一色,翠竹四季新绿。中学时我曾与友人数次窃游于此,那时交通极为不畅,多是盘山小道,云雾里穿行,从县城来往此地要五六小时,却分毫不觉累。上大学后,再未靠近这片留驻于我们少年梦境里的桃花源。却不曾想,十年过去,这条最“寂寞的路”已担负起川南地区和成都之间最繁忙的沟通,而当年五六小时的路程,如今已只在须臾之间。

在我最熟悉的土地上,骤然有了高速公路,我在享受交通便捷的同时,却惺惺作态地高兴不起来。这条高速公路的贯通,让威远人去往省城从此不再借道资中,路程缩短六十公里,但威远西部古老的深山再难沉寂,曾经的神秘荡然无存,我在千里之外日夜想念的那些过时人事,都只能去记忆里邂逅。弟弟凝神开着车,我却形神分离,只身返回了童年……

我被母亲叫醒时,父亲正在忙着收拾包裹。母亲将最新的小棉袄为我穿上,动作一丝不苟,她的头发散落在我惺忪的双眼间,发间的香味是我依恋的。小棉袄是粉色的,母亲喜欢女儿,我在正式入学前着装上一直被女孩化,后来的弟弟也受到这般待遇。

起床的一番程序完毕后,父亲推开了门,夜色昏沉。母亲背着我走在前面,父亲拎着行李紧随其后,埂垄间的泥土路虽算得宽阔,却颇不平整,我们高高低低地向前走着。路的两旁是黑压压的树影,沉默不语却形态各异,在不算长的一段路程后,向西转过一个大弯,路前方豁然开阔,这是威远通往内江的市道,远远地射来一束耀亮的灯光,公共汽车的声音由远渐近。车停了,母亲小心翼翼地背我上去,刚落座车便开动了,父亲在摇晃的车厢中细致地挪放行李。车窗外仍是漆黑一片,车的前照灯昏黄柔和,两旁的树都突然欢跃起来,倏倏地沿着窗玻璃向后奔跑,一直跑进我的初始记忆。

东方既白,汽车的灯光渐渐黯淡下去,车窗外的那些热闹的树影也都消失不见,我感到无比失望。这是我对汽车最早的感受,三四岁光景。为了赶最早的公汽去自贡乡下的外婆家,父母好几次选择在日出前带我坐车。那是我当时能坐的最远的车程,但仍然让我意犹未尽,后来的很多年,我对汽车产生了特别的好感。

冬至未到,漫山遍野的甘蔗林排浪般涌向低低的天际线,我常常躲在林间,啪的一声折断一根,恣意地咀嚼和吮吸,累了就索性躺下来,天空被浓密的甘蔗叶割成碎片,却从不塌下来。我被风浪簇拥着,整个身子被托举起来。此时,父母和弟弟在远方,幼小的我弗辨其方向,亦不知其远。

冬至过去,大人们都变得尤其忙碌,甘蔗林被叔伯们陆续伐倒,除去蔗尾和尖利的长叶,用竹篾绑扎成一捆捆。马路上停了不少卡车,甘蔗一捆捆地被装上去,最后垒成一座座小山,晃晃悠悠地被运往内江制糖厂。那时的内江满境种蔗,“甜城”之名非有虚假。

我喜欢去五姨家,因为那里可以看见火车。五姨家在自贡的古镇三多寨城墙下,我和弟弟每次去时,大多数时间都呆在铁路边。火车经过,我们就一同数车厢的数目,往往是列车走后,我们还傻傻地望着车尾的方向发愣,数数的事早已抛于脑后。后来,我和弟弟常常站在威远老家最高的山顶,眺望远处蜿蜒于丘陵间的白色马路上的汽车,很久才能看见一辆,从最东面的山头出现,很快又消失在湾底,继而又爬上另一座山头,循环往复若隐若现,直到最终消失在西面最远的山头。卡车、篷篷公汽、面包车、小轿车……我们一数就是整个下午,但经过的车辆也不过二三十辆,直到母亲远远地召唤,我们才追着最后一抹余晖倦鸟一样地归巢。

村里又有妇人吵架了,她们隔得很远,立在两个山头上,中间是很多稠密的树,枝叶开阔,树下还有几户人家,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脸。妇人们扯开了嗓子开骂,各种乡野粗鄙言语迎来送往,诽谤、揭短、曝私,为压倒敌手,无所不用其极。于是,骂架双方的八辈祖宗都被“问候”一通,各种丑事秘闻甚至家族逸史也曝晒无遗。诸如谁偷了哪家的汉子,谁家儿子不是亲生,谁身体哪个部位有瑕疵,时间地点各种惊艳细节全景展现。骂的人卯足了劲骂,既要靠口才和声音,还要讲究智慧和战术。旁人往往是不会来劝和的,窥私的欲望只会让他们竖起耳朵享受这场听觉盛宴。逢有此时,母亲都会把我们兄弟俩赶回屋去,但我仍然能想办法听得分明,记忆下这些故事,却从不吱声。

骂架时的妇人们不共戴天,恨不得活剥生吞了对方,三五天后却又和气一团,促膝谈笑,全然将过去的纠纷扔在脑后,真正的血海深仇跟这片土地没有关联。

婚嫁寿筵总是最热闹,方圆友好齐聚事主庭院,桌子不够,邻近人家把自家的搬了来,一律的简易木质八仙桌;人手不足,地邻亲朋索性丢下家事,打灶生火切菜烹炒,分工有序执行无懈。宾朋满座,筵席开启,菜品俱是祖上传下来的,知其名的凉拌猪耳、烧白、扣肉、圆子、酒米饭、夹沙肉、牛舌、鸡爪,不能以书面语呼其名的席品也一个不落,色香味形器神俱佳。菜上齐后谓之“席满”,“席”是此类盛宴菜种的统称,仿佛满汉全席之名目。只是做法和来历,均无文字记考,全凭村人口耳相传,躬身以授。“席”散了,帮忙的人陆续将自家木桌长凳拱回,筵席的热闹劲儿却氤氲不散。

我最近一次品尝故乡的宴席是去年春节,席间,我重新见到了那些阔别多年的村人。当年在山头对峙隔空舌战的丰腴妇人都已容颜黯淡、乳房松软;我年少时惧怕的彪形大汉也枯瘦如柴、身形似弓;当问及五个未见的长者时,被告知有四人已作古。“席”依旧是当年的品种和味道,人却仿若一夜之间全部衰老。桌上的年轻人发型怪异、着装新奇,大多都是不识之面,他们自然是不谙“席”的做工和传承的。我难免不悲伤地想到,这些盛行于威远一带的民间“席”味在不远的未来,将随着最后这群老人的离去彻底消亡。

川酒、川菜、蜀女、蜀色,应是近十年来成都带领四川走出盆地的四张名片。且不说驰名已久的五粮液、泸州老窖、沱牌曲酒、剑南春,单是川渝黔交接处的二郎镇郎酒的醇香,就吸引了贾平凹、毕飞宇、阿来、刘醒龙、舒婷等一众著名作家前往,并竞相挥毫以较嗅觉高下,吹拉弹唱,各显神通;巴蜀一带大街小巷的川菜馆和德庄火锅店,坐满各种肤色的背包客;不知何时起,成渝两地成了中国美女原产地,声名鹊起,势压苏杭;九寨、峨眉、亚丁稻城常年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历代文章中,叙写川南一带的寥寥无几,记诸文字的人事更是不多见,近代作家尤甚。我始终认为,只有深谙五谷之味的人,方能懂得生活的滋味和情调。沿着长江溯游,其实也是沿了一种美食的味层拾级而上,越往上,味层越多,滋味愈丰富。南京到武汉,味道浓重了不少,添了辣椒;再往上到川渝,滋味更加浓厚,辣味更带劲儿,并且多出了花椒的麻味。“麻辣”之中的“麻”是川菜别于湘菜、楚菜之特性。味重之地,皆是性情中人。味愈浓重,性情愈爽朗豪直。川南重镇自贡,自古以盐名世,有“盐都”之美誉,此地出产的皆系上等井盐,历史上很长时期被御征以作贡品。产盐之地,其味更是有特别之道,人情风物个中滋味自不必多言。

威远隶属内江治,早年的精神气貌均有“甜城”之承,又因毗邻自贡,且供自贡全城生活用水,与盐的关联密不可分。川菜派系众多,名目繁杂,然而却鲜有人知,真正能登大雅之堂的还当数川南的盐帮菜。食盐为百味之祖,自贡为井盐之都,盐帮为美食之族。“吃在四川,味在自贡。”史籍称此地“衍沃饶润”“过于他郡”,为“富庶甲于蜀中”的“川省精华之地”。威远人性格中既有盐之豪爽耿直,亦有蔗糖的浪漫软侬。

川菜之所以精工细作,调料考究,滋味丰厚,一定是赖于早期蜀人安逸的生活,他们无惧无忧,不骄不躁,并深受土地的滋养,才有闲暇和情致来工于食色。现下,川菜名声越发大噪,昔日固守家园的蜀人却异乡求存,与故土失去关联。当那些慕川菜之名远道而来的游者,坐在巴蜀巷院中,品尝着由神色凝重手脚急促的川渝人烹炒出来的川菜,除了舌苔的麻辣,川菜的神韵与内核已相去甚远。

甘蔗林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就不复存在了,“甜城”早已不甜。我和弟弟数汽车的那条马路改了道,现在车流不息,原先的马路上新筑起了人家,临河而居,新舍遽旧,门扉脱落,室内空寂一片。

小时候去往外婆家那段意犹未尽的车程,被延伸了很长很长,无数个夜晚,我穿行于秦岭、大巴山的隧道中和金沙江、黄河、长江之上,窗外的树影在初次经过时感到的一丝新意后,再无欢跃之姿,唯剩疲惫。

几年前,我曾坐火车由成都去昆明,列车过三多寨时,我伫立窗前,第一次从火车上眺望当年我和弟弟数火车的位置,五姨的家被内宜高速公路平行阻断,举家赴成都打工。幼年数火车的弟弟,铁路学校毕业做过列车员,参与武广高铁的铺轨,之后毅然离开了铁路。

女友戏谑威远的年味太淡,远不及她的故乡湖南汨罗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当然,她是不解个中原由缘由的。当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被连根拔起,一批批去往千里之外谋生,蒲公英一样散落天涯时,他们的根系自然也就在异乡的风雨中吹散冲蚀,全凭春运的跋山涉水,能带回多少年味,也就不言而喻了。

一切都在远去,一切都束手无策。

我曾从不同的地方回乡,但终究是短时的驿寓,就像我曾在疾驰的列车上眺望少年时和弟弟数火车的位置般惊鸿一瞥,无法停留。故乡变成了匆匆的途经之地,恰若我们路过别人的青春和爱情。

三十岁的我,重回故乡。在弟弟的婚礼之后,找一个古老的时间,等候离开前的自己,听他用稚嫩的声音絮叨那些被我轻视的岁月;等他说累了,我就给他讲述这些年我在途中的每一件事情,关于村庄、城市、日出、雷雨,以及每一个我不舍的人。

当然,最要讲述的是,来自湖南洞庭湖畔的我的恋人。因为只有爱,才能自由穿越,并带来光明。

耳畔突然响起年少时语文课本上的一篇小文,甚合心境:

 

我是蒲公英的种子

有一朵毛茸茸的小花

微风轻轻一吹

我离开了亲爱的妈妈

飞呀!飞呀!

飞到哪儿

哪儿就是我的家

 

念诵时摇头晃脑,童声清脆,整齐悠扬,鸽哨响彻深深的蓝天。我们的车掠过老家远处的山头,尚余一丝天光挂在屋檐,我远远地看到老屋昏黄的灯光,灯光跟前,老屋临道的东端,父母等待多时的身影骤然射入我的眼镜片,随着距离的拉近,我逐渐清晰了他们的面容。车停门启,拥过母亲的瞬间,屋内腊味丰盈,飘然而至,天际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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