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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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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盐夫

邹卫鹏

邹卫鹏 男,陕西镇坪人,现任镇坪县文化馆、图书馆馆长,文物管理所所长,副研究馆员。

业余时间,爱好文学和文艺创作,曾在《十月》《海燕》等刊物发表过短篇小说、散文,在《陕西日报》《安康日报》《华商报》《西安晚报》《安康文学》《汉江文艺》《社会文化》等发表文章四十余篇,其中多篇获群众文化论文奖。创作有小戏、小品、快板、表演唱等剧本近两百个,歌曲两首,汇集有《邹卫鹏剧本集》一部,现为陕西省音乐家协会会员。

他所做的“镇坪古盐道研究”成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二十七个新发现古遗址之一,被国家文物局收入“百大新发现”一书,其研究成果不仅发现了我国的第一口盐井、第一条商道、第一代商人,也为研究我国古代盐业生产、盐法管理、经济体系、社会结构、文化现象等提供了依据。所出版的专著有《镇坪古盐道——穿越历史的生命线》(三秦出版社)、《咸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镇坪古盐道调查报告》(文物出版社)。陕西电视台、陕西人民广播电台、安康电视台、安康人民广播电台均做过专访或专题节目。

 

镇坪有一种最古老的原生态民歌,叫“五句子歌”,它是从巴国时期沿留下来的,与《诗经》中的“十五国风”有着密切的关系。歌中唱道:“男人去挑盐,半月无音讯,十去两不归,盐道多孤魂,奴家好担心。”途中的盐夫在住店歇脚时也会唱:“肩挑两坨盐,前面万座山,才把险滩过,又走鬼门关,挑盐好艰难。”

盐夫,有专职的和业余的两类。专职的是盐商雇请的“长工”,终年以盐运为业。业余的则是一村一寨或一族在农闲时节选派一至两名壮汉挑回盐来分食,各家或以玉米、黄豆、小麦兑换(40斤粮食兑换食盐1斤),或以劳动力兑换(两个工1斤盐)。当然,也有“耍单”的,即一人单干。但这种人必是强劲勇猛,胆大心细的,否则,逃不过一路的陷阱和抢夺。他们只在农闲时节偶尔挑回盐来走村串户兑换针头线脑、麻油铁器等物以供自家所需。

盐运,有挑和背两种。民间戏谑地称挑盐人为“挑老二”,背盐人叫“背老二”或“盐背子”。无论怎么称谓,他们都是下苦力的、运盐的,所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谓,叫“盐脚子”。

“出门就爬坡,爬坡又下坡,下坡就过河,过河又上坡”,这是盐道的基本特征。为行走之便,背盐者居多。背笼是用上好的竹篾特制的,叫“庄儿背”。其底部约为10×15公分的长方形,高约40~50公分,上口为25~30公分的扁圆形。细细的篾条密密地编扎,结实耐用,盐运途中不致一损俱损。其底部左右各挂一小木楔,配以“T”形的与自己臀部齐平的“矮打杵”,背系处悬挂一打磨光洁的竹片做“汗刮子”,这背盐的行头就完备了。可别小瞧了这副家什,其科技含量着实不低:它的结构足以承重四百斤以上而不变形,盐包置于背篼后,高度远远超过人头,使得重力全在肩上,把力学原理用得淋漓尽致,背篼内空正好存放干粮或是炊具,一碗、一锅足矣,而铲子、筷子则可用树枝取代。行至土坎石阶处,背笼一靠,尽可小憩。若无可借之地,便用“矮打杵”支于背笼底部,再用木楔两边一塞,便解放了红肿的双肩,既方便又稳当。而且,这矮打杵在上坡下坎时还能当作拐杖,借劲省力。盐夫们负重两三百斤食盐行于盐道,整天大汗淋漓,毛巾是不能擦汗的,那会把骄阳炙烤下的脸擦破擦烂,所以用“竹刮子”刮汗是盐夫们的创造。但这种“捆绑”式的背盐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一旦失足,非死即残。于是,盐夫们下足了脚上的功夫,夏天穿边耳草鞋,冬天穿棕袜子套满耳草鞋,但无论冬春都要在脚腰上套“脚码子”。这“脚码子”是一种形同马鞍的铁制品,底部有四个铁钉,防滑效果极好。尽管如此,可每逢冰天雪地之时,盐倾人亡者仍不计其数。这又衍生出一种“职业”——背尸体。现鸡心岭山顶上86岁的冉绍棠就是这种“个体户”。

相比背盐的,挑盐的要飘逸洒脱得多。单凭一副行头就显得体面潇洒。一条桐油油过的十余斤重的弓形大扁担好似一勾新月,汗水一浸,更显油润光亮。这扁担,必须用深山里一种树龄在三十年以上的野桑树烘烤制作,这种木质韧性好、弹力强。扁担两端的间距为三尺三寸,反扣地面,中空为一尺八寸,配以打杵、垫肩才算一套。打杵上端为银锭状“打杵帽”,帽口同扁担宽窄,下端以上细下粗的直木作杆,杆下三道铁箍,固定末端的铁锥,重量在三斤半以上。垫肩为五层折叠缝制成方形,成品高为六寸,与挑夫的耳垂平,内充物必用野兽之毛,以防吸汗,边缘垂出一绳,悬挂一串铜钱,末端缀上皮制饰品,大有一副行家模样。一路上,即便老板、税警、老鸨、土匪也当另眼相看。

这扁担,需挑三百斤以上方显出它的优越。负重在肩,打杵下部从另一肩斜伸过来撬着扁担,形成支点,合着脚步的快慢左右晃动着身躯,扁担的两端也就伴着步履的节奏上下忽闪起来。歇气时,打杵用力往地上一插,铁锥吃进土中,扁担支在打杵帽上,稳妥便捷。适逢冬日,打杵铁锥既作拐杖又可凿冰探路。这打杵,也是盐夫的一种创造,挑盐时是工具,遇到土匪或是其他意外时,便是最佳的武器。在鸡心岭,盐夫们用打杵以一当十打散土匪的“战例”至今还在百姓的口中流传。

如果说愚公移山是一种精神,那么盐夫则是升华了这种精神的蚂蚁。冬日的巴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日常数千人”的盐运大军爬行在这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大山深处,像流淌的血!

在灾荒不断、战乱不止、匪患无尽的年代,盐夫如同非洲草原上被凶猛的狮群追逐的角马,陷阱、灾难、疾病,无时不在等待着他们……

前往盐厂时,盐夫们要精确计算往返的天数和途中住店、搭伙(各盐夫将同一类粮食做在一锅中)的次数,之后将玉米面分装于一个个小布袋,每袋为一顿口粮,内置竹片、树皮、布条等作为标记。因道路艰难,即便一顿口粮也倍感沉重,故称其为“沉土”,一袋为一个沉土。随后背上或挑上兑换食盐所需的桐油、药材、兽皮、灯草等就出发了,每过一店便卸下一个沉土寄存,最后一个刚好距盐厂一天路程。

盐厂是巴山深处的大上海。白天,各地商人云集,收购着盐夫们从四面八方带来的各种山货与特产。讨价还价、装船卸货、换盐购物、呐喊吆喝,嘈杂中透着一片繁荣。夜晚,两岸渔火,一江帆影,宝源山下煎盐的火光映照着天空,戏楼的高腔弥漫在峡谷的雾气里,昏暗的桐油灯下活跃着各路幽灵,小偷们忙碌着,抢劫者奔跑着,烟馆在招手,妓院在吆喝,赌场在呐喊。这一切无不将盐夫作为他们的终极目标。有民谣曰:“大宁厂,崖对崖(方言,ai),男人女人都打牌(麻将),男人输了卖铺盖,女人输了仰起来(卖淫)。”仅盐厂一处就常常使许多他乡盐夫血本无归,空手而返,有的甚至命丧异乡。

盐厂以篾袋装盐(成本低,不易腐蚀),每袋100斤,称之为“一坨”或“一个肘子”。镇坪盐夫往返安康一趟需二十五至二十七天,故而每个盐夫装盐时无不穷尽所能。专职盐夫中,一般都装三坨以上,最多的可背五坨。今镇坪钟宝镇三坪村有一山梁名曰“屙屎台”,是因今城关镇文彩村盐夫邢长发(已故)曾背盐三坨,行至此处,急于大便,周围又无可放背笼的墩或坎,搁置地上再背上肩几乎没有可能,他索性背着盐解了手站起又走而得名的。

超重的负荷,透支的体力,使盐夫们每天的行程越来越短,但就是拼命也得赶到来时寄存“沉土”的地方。否则,就会像落单的角马,无吃无住那还算幸运,土匪暴打一顿抢了盐,当地收“盐运保护费”的地痞若无财可掠还会扒了盐夫的衣服,就悲惨了,若遇上那些种类繁多的凶猛野兽,则更是命悬一线了。所以,盐夫们无论认识与否,无论来自何方,都是团结而友好的。他们结伴而行,相互关照。于是盐夫中有了一种规范:“上七下八平十一,多走一步是狗日的。”意为上坡七步、下坡八步、平路十一步,就要“打杵”(短暂休息),不要将同伴落下。凡盐夫,人人都能熟背并恪守这一训条。

盐夫的生活是极其粗糙恶劣的,任何食品和粮食都无法在长途跋涉中使用,唯有玉米面做的“盐背子饭”能解决多种问题。这种主食是将水烧开,倒入玉米面,文火焖蒸,待水干便用木棍或“面叉”搅拌,干面均匀受水后,又淋入少许水再蒸,反复三次便可食用。这种饭食虽难以下咽,但它耐饥耐渴、不上火、不结肚,这对于长途跋涉的盐夫来说,无疑是唯一的选择。盐夫们是不可能带菜的,好心的店老板有时也会提供一点儿青菜、洋芋南瓜汤之类,但这种提供非常有限,常年的菜只有一种:老萝卜苗晒干后拌入食盐切段食用,当然,油和肉都是想都别想的。天长日久,有盐夫发现山民割来喂猪的野草中有一种叫“叉叉苗”的,鲜嫩细腻,便嚼在口中,以填补无菜咽饭的空虚,后来这种野草便成了盐夫的主菜。另有一盐夫因无菜,将店后一种叫“斑鸠树”的树叶嚼在口中,并声称是老板娘悄悄给了他菜吃,引来一片忌妒。岂知这斑鸠树叶苦中带涩不可食用,便吐于火炉的柴灰中。大家明白过来,大笑。一通玩笑尚未开毕,只见所吐之物在灰中凝结成了一种淡绿色的晶体,细腻光滑,形同豆腐,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剔来树叶捣乱过滤,用土布封盖,上面铺满柴灰,仅一会儿,“豆腐”果真成功,用辣椒和盐一拌,那美味只有神仙可知。于是,这“神仙豆腐”便流传了下来。现在的菜市场偶有出售,山里农家来了贵客也有特意制作的。

背盐、走路、住店,是盐夫们终年不变的日子。无论行走多久,都是不存在刷牙洗澡的。盐店的床是一种“通铺”,用自然的树杈栽于地下,杈上架树杆,上铺山竹,再铺干草。盐夫们全是裸睡,头和身子整齐划一地朝着一个方向,一是臭脚互不影响;二是呼吸互不干扰;三是大家都睡好后便于老板统一盖上被子,一般一床可容6~8人,大店可住20人,小店仅住5~6人。时值冬春农闲,运盐者大增,店家“通铺”已满,后来者无处安身,老板就取一木棒插入水缸,选个有缝儿的地方插去,受冰的人向左右一挪,后来者便乘势而入。所以盐夫睡觉是不翻身的,一是太累,二是太紧。

盐厂实行“就厂纳税”,厂方征税后才可装盐,这是“国税”;之后是税警征税,方可出厂,这是“地税”。走到鸡心岭南坡下的龙泉,又是一道出关税,过鸡心岭后又加一次入关税。这些都是有名目的,沿途还有冒充税警征税的,多处地痞收“保运费”的,这倒也算“光明磊落”。最可怕的是鸡心岭一带的一万多土匪,他们有枪,一旦遇上,或被洗劫一空,或被取了性命,大多数盐夫未曾幸免。鸡心岭下有一峡谷,名曰“大黑槽”,两山如壁,一径可通,土匪常在此设伏抢劫,盐夫们称这种行为为“关圈”,如同将牲畜关进圈舍一般,无路可逃。镇坪盐夫有民谣一首:“鸡心岭下大黑槽,三根杉树长白毛,毛坝河水向北漂,石门子过去走关庙,盐大路上对直走,竹溪河歇气上凉桥。”这以地名、方位组成的民谣,意在告知外地盐夫,这一带杀机暗伏,危险重重,不可停歇,不可走错。

“天不爱宝,养活无数生命。”一条盐道,一路盐夫,养育多少生灵,混杂几多鱼龙?公元1922年,陕西陆军第七师为扩充军费,派辎重营营长王树春带兵进入镇坪专收“盐运保护费”,名为保民,实为敛财,所征费用,远高于当地税警和土匪地痞的搜刮盘剥。这不仅大大加重了盐夫的负担,也深深触及了土匪和当地黑恶势力的利益,不到半年,辎重营便被团结起来的盐夫、土匪和当地势力赶跑了。

盐夫,病死、摔死在途中是常见的。79岁的石从秀说:我妈和嫂子在鸡心岭脚下开店子,我那时有16岁,在店子里帮忙。一天,别人说沟底有个背盐的死了,我和嫂子去一看,盐泼了一坡,人都长蛆了,我们向过往的盐客打听,都说不晓得,我们把房县的、竹山的、八仙的、安康的盐客都带去看,又都说不认识。最后,我和嫂子就在旁边挖个坑将他埋了。

85岁的老盐夫庞右军说:那年下大雪,我背了250斤盐刚过鸡心岭不远,脚下一滑,连人带盐就滚下山了。庆幸的是,半坡上一丛树把背笼挂住,这才救回一命。盐没了,腿断了,伤好后因为没有生活出路,还是只有去背盐。

湖北省竹溪县的老盐夫王泽芳说:我和大哥一块儿去挑盐,从盐厂回来,怕路上出事,就和一大帮人约在一起走。刚下鸡心岭,大哥就看到一条黑影一闪,他赶快往下一蹲。枪响了,把他的棉袄打开了花,他身后的镇坪县曾家坝的王二麻子父子两个一枪被打死了。我们都扔下盐逃命。回家后,我母亲抱着我和大哥痛哭,并告诉我们:“好儿不挑盐,一年当十年。”

盐道也是浪漫的。镇坪曾家镇宏伟村86岁的老盐夫敖全提说:“我这个家是我挑盐挑出来的。那年我17岁,挑盐往返都要住瓦子坪凉水井那个店子,老板娘的女儿人勤快,很善良,长得又乖,我就喜欢上了。可我一个挑盐的,哪敢说啊!几次往返,我们又住在了那个店子,那时吃饭用的是土窑碗,我乘她给我递饭时,一下子连碗带手捧着了,她猛一抽手,脸一红,说道:‘看你人蛮好的,可出门人连点儿规矩都没得!’一路上我没有一句话,心里老是这姑娘的影子和声音,师傅知道后就帮我提亲,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成了!我们就在镇坪安了家。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是我们没吵过一句嘴,没红过一次脸。”

吕洞宾曾有摩崖诗刻一首:“山巅云起日初辰,山径清霜绝点尘。林下支锅饮饭客,道旁背笼贩盐人。白崖岭峻藏风洞,碧涧泉音露石垠。跋涉不知残腊尽,劳动宁复计冬春。”这正是盐夫的生活写照,也是五千多年来华夏中央腹地盐运史实的写照。这写照,体现着生命的张力,折射着民族的精神!面对今天整个秦巴地区尚不足五百健在的盐夫,我只能说:存者保重,逝者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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